上一回说到慕容月前往烟霞岭看望芷纫秋,却不料芷纫秋已被慕容天召回慕容山庄,原来她便是“密巫”传人、天权文曲,为保全烟霞岭与慕容家,芷纫秋接受了神卜叶灵箜的挑战,定下生死契约,又向慕容天借用慕容家最大的机密“微雨阁”,一场天命之战蓄势待发。因杨锐却被皇帝留在宫中长久不归,杨锋一直在金陵城等候大哥,将清濛临走的书信转交给萧芙,却原来一切暗中的刺杀都来自萧芙与清濛这对师姐妹的谋划,只因对杨锋的衷情。除夕之夜,陈颢听闻萧蓉要返回大理,一时情急,在顾不上什么礼节面子,匆忙下山挽留,落泪告白,两个总是情深缘浅的人,终于在治平元年的最后一夜,任性释放了一次自己的情感。
而同样是除夕之夜,金陵城中,刚刚回府的杨锐却正一脸紧张。
从汴梁一路南归,行了大半个月,终于赶在除夕这日进入了金陵城,远远见杨锋立在府门口,心中不禁喜怒难辨。
杨锋弃婚而去,将金陵杨氏和峨嵋派的脸面全部丢尽,他沿途派人阻拦,却无人拦得住这个武林第一高手。自己在府中又气又急,却还要一边派人前去安抚峨嵋三秀诸人,一边还要上旨汴梁,请求皇帝发兵救援弟弟。
杨锋是他唯一的弟弟,他们是杨家的唯一血脉,他难道能眼睁睁看着杨锋去敦煌送死不加救援?
不知道古灵精怪的杨锋是否早算到了这一层,才不顾一切也要前往救援慕容月,真是可恨之极!
那****原本有机会逼迫杨锋留下,谁知萧芙竟出手救了他与慕容氏的两个月主出城,酿成后来的大祸。自那日起,他便不再与萧芙说话,后来皇帝又下旨传召他进宫,算起来,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见到杨锋,杨锐原本已经压下的火气又涌上心头,遂冷冷道:“这不是杨二公子吗,怎么肯踏足寒舍?”
杨锋明白杨锐还在生他的气,此时却顾不得什么,急声道:“大哥先别骂我,嫂子突然晕倒,此刻大夫正在瞧病。”
杨锐一听,几乎从马上翻倒,立刻翻身下马,什么话也不说,急匆匆跑进府中,把一众人都抛在脑后。
珠帘背后,只见萧芙双目紧闭,正躺在榻上,医生则专注地探着脉息。
“大夫,我夫人得了什么病?”他记得走时,萧芙就有些身子不爽,但当时正在气头,并没放在心上,现下见萧芙这般模样,却心急如焚,深怕她有什么闪失。
杨锋立在房门之外,也焦急地等着大夫的回答,却听得耳边一人道:“二公子好久不见。”回头一看,却是随杨锐一同上京的杨青,便道,“杨青大哥好。”
杨青瞧着杨锋的眼神却有些奇怪,嘴角竟带了一丝笑容,也不答言。
杨锋心中奇怪,还没发问,便听屋中大夫道:“敢问大公子,大夫人可曾受过寒毒入体?”
杨锐一愣,脸色瞬间变青,缓缓道:“曾经在大理淋雨受过风寒,一直未能痊愈。”
杨锋心头微动,想起萧蓉曾说,萧芙为了等他在大雨中淋了一夜,难道寒毒便是那时侵入的吗?
大夫摸了摸胡子,道:“那便是了,因那寒毒袭击,大夫人身子本就比常人更要弱些,思虑又多,便落下了病根。只是如今有了孩子,身子更经受不住,需要加强营养、放宽心胸才好。”
众人都是一愣,杨锐更是惊讶无比,一把拽住大夫道:“你说什么?”
大夫被杨锐吓了一跳,忙道:“大公子不知道?大夫人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杨锐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着萧芙的面庞又惊又喜,想伸手去摸摸,又怕伤了她,声音也有些不稳:“你瞧清楚了?”
“绝无差错,”大夫道,“大夫人胎相稳定,只是身子虚弱,多吃些补品补充营养,再放宽心胸好生养息,便无大碍。”
杨锐听着大夫的话,轻轻握住萧芙的手,只觉得冰凉如玉,不禁呵了口气替她暖手,只傻傻笑着一言不发。
“恭喜大哥,看来我很快就要有小侄子了。”杨锋心头也很是喜悦,出声恭贺。
杨锐喜闻萧芙有孕,一时间便把对杨锋的怨念都放到了一边,呵呵笑着,冲杨锋点点头,向杨青道:“快,准备宴席,我要宴请大夫在府中过年。再命厨房按大夫人的口味多做些补品,缺什么全部出去买齐,若是倒了夫人的胃口,定不轻饶!”
杨青忙躬身领命,转身便去安排了。
杨锐一把拉过大夫,一手又拉着杨锋,边走便道:“走走,我们一起过除夕!”
杨锋见杨锐心情大好,心中暗暗想了想,停下脚步道:“大哥,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说。”
杨锐一怔,看着杨锋许久不言,杨锋也不退却,固执地拱着手。
“来人,带先生先去。”
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杨锐才扬声吩咐,立刻便有仆人领着大夫往餐堂走了,剩下的人都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静悄悄地退下了。
杨锐瞟了一眼榻上的萧芙,不做声地绕到远离屋子的花园深处,冷冷道:“你要说什么?”
杨锋顿了顿,道:“大哥和嫂子琴瑟相合,如今又有了小侄儿,想来人生之幸福,也不过如此。”
杨锐斜眼看了他一眼,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我很羡慕大哥,也希望自己能有这样美满的生活。”杨锋试探着,慢慢道。
“你想娶慕容月。”杨锐双目微眯,冷眼瞧着杨锋。
“不错,”杨锋也不否认,朗声道,“望大哥准许。”
“哼,你杨二公子什么事不敢做,何必要我准许。”杨锐语带讽刺。
杨锋略微一滞,猛地单膝跪地:“大哥,我们兄弟相依为命,长兄如父,我不希望我的婚姻没有你的祝福。”
见杨锋竟对自己下跪,杨锐心中大为震惊,强笑道:“你倒是痴情,竟肯如此低三下四!”
杨锋低头不言。
杨锐缓步踱到一边,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眼睛余光瞟了瞟杨锋,最终冷冷道:“不可能。”
杨锋猛然抬头,震惊道:“为何?”
杨锐也不说话,只不着痕迹地往一边踱步。
杨锋心头惊怒难当,问道:“月儿已经不再执着于陈年恩怨,难道大哥心胸竟连女子也不如?还是此次求皇帝出兵,害大哥挨了训斥?只要大哥一句话,怎么处置我都可以呀!”
杨锐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紫晶山庄一场大闹,锋月之情天下皆知,按说慕容世家与杨家门当户对,许了杨锋与慕容月的婚约也没什么不好,甚至可以说,武林中所有的人都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而慕容月既然都可以不念陈年恩怨,他的心胸也断然不是杨锋所想的那样狭窄……
“哪怕天下所有人都答应,你也不可能和她在一起。”杨锐一字一顿,语气沉重。
杨锋心头一凛,觉得杨锐这话竟是说不出的为难,为何全天下人都答应,也不能松口成全呢?
“难道……”杨锋一惊,普天之下能让杨锐这样为难的人只有一个……
话音未落,只见杨锐右臂一挥,杨锋还没反应过来,一张巨大的金丝网从天而降,杨锋连忙往旁边一闪,却又见无数张金丝网从四面八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铺天盖地而来!
“乾坤天网!”
杨锋心中大为惊骇,“乾坤天网”是杨家的秘技,这些金丝网都是由又细又韧的金蚕丝混合金丝,浸泡在秘制的药水中九九八十一日后编制而成,普通人只一张就绝难逃脱,如今却是铺天盖地而来,可见杨锐是下了狠心非要捉住他不可。
杨锋横下心来,赤手空拳便袭向金丝网,要知道这些金丝极为锋利,如同千万支利刃,一旦沾身便要削肉断骨,任杨锋武功再高,也要被却成碎块。
杨锐见杨锋要做困兽之斗,猛然拔剑而出,击退杨锋的进攻,杨锋手无兵器,只得往后飞身而退,正全神贯注应战天网与杨锐,却没注意到两枚暗器暗中打来,正中锁骨!
“哼……”杨锋闷哼一声,胸口一痛,正要伸手去拔,却意外发现自己竟使不上半分气力,双腿一软,齐膝而跪。
杨锐见状大惊,忙打手势让金丝网退去,却见一个人影闪过,一脚踏在杨锋的背上,用力颇大,竟将杨锋狠狠踩压在地上!眼耳口鼻全都献在沙土之中!
“你!”杨锐大惊失色,尤其是见到出手突袭的竟然是杨青!
“大公子,”杨青脚下踩着杨锋,脸上却一丝惊慌也无,反而一脸诡异的笑容,语气也极为怪异,“皇上的命令,您不会忘记吧?”
杨锐一愣,盯着杨青眼光流动。
杨青向来忠义,怎么对小锋出手如此狠辣?此人之心,难道我从来没有看透过?
“皇上下令把他囚在府中,我自然记得。”杨锐冷冷道,“可也用不着用上‘蚀骨钉’这样的毒物吧!”
原来刚才杨青发出的暗器叫做“蚀骨钉”,是武林中人人不屑的阴毒暗器,这种钉专打锁骨,封人内力,被伤之人立时武功全失。而“蚀骨钉”又细又小,见骨便入,受伤者不仅每日都要承受深入骨髓的剧痛,而且须得用磁石才能将其吸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杨青笑道:“大公子此话不对,二公子武功高强,若不是‘蚀骨钉’,只怕再多的人也制他不住。到时候人犯走脱,杨家可是无法交差呀。”
听杨青口口声声叫自己为“人犯”,杨锋虽然被踩在泥土中,也忍不住大叫道:“有本事便杀了我!”
“啧啧啧……”杨青道,“二公子不要这么急躁,你越急一层,那‘蚀骨钉’便越深一分,受苦的还不是公子自己。”
杨锋狠狠地瞪了一眼杨青,已经感受到从锁骨开始,全身骨骼中渐渐蔓延出来一阵阵细小却钻心的痛苦,强自忍住,向杨锐喊道:“大哥,你真要如此对我吗?”
杨青对杨锋这般无礼和残忍,杨锐作为亲哥哥,怎么会不心痛不生怒,可是一想到皇帝的旨意,他又不能违抗,只得道:“你忍耐些,等……等过些日子,我便替你取出‘蚀骨钉’,放你自由。”
杨锋全是绝望的寒冷,他万万想不到杨锐竟会为了皇帝的一句话这样不念兄弟之情,而他更为担心的,却是皇帝囚禁他之后还要做些什么。
姑苏,九晴山,慕容山庄。
今天是除夕之夜,慕容山庄却完全没有一点节日的气氛,慕容天自三日前便躲在空许湖密林之中,因慕容家早有严令,九湖都属禁地,除了千雨湖通向庄门之外,其余一概不许随意进入,因此即使静女、七星七辰或者葛蔓杜若,都不敢进入空许湖,更不知道慕容天在做些什么、何时出来。
没有主心骨,众人都不敢随意布置,因此直到除夕,庄中还是一片冷冷清清。
“我看都是那个丑女人搞的鬼!自从她来了之后,公子就奇奇怪怪的,害我们连年都过不好。”七辰正和众人在燕歌馆的偏房中烤火取暖,想到今天明明是除夕之夜,庄中却如此冷清,不由得出声抱怨。
葛蔓却另有所想:“那天后来进庄的女子,看着眼生,也不见她出庄,怎么就不见了?”
杜若接口道:“正是,她好像来过山庄似的,也不用带路,自己就去了正殿见公子。”
“而且公子还不让我们在场,”七辰补充道,“倒让那丑女人进去,真是奇怪。”
七星却不发一言,众人的对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力想的全是静女,自从那****在雪地中被慕容天训斥,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庄上怪事连连她也不理,每天只把自己关在房中,偶尔见到人也是一脸寒漠,不同人讲话。
“又在想静姐?”七辰见七星不说话,问道。七星点点头,七辰一拍大腿,“肯定是那丑女人下了什么咒,我看她就像个巫婆。”
“别乱说话。”七星制止七辰,但心中也同样对叶灵箜的身份不停揣测着。
“报!大小姐回来了!”
一个仆从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声回禀着。
几人连忙起身,刚走到燕歌馆外,却见慕容月已经神色匆忙地进了山庄,身后则跟着一群不认识的武士。
“小姐!”七辰许久不见慕容月,心中欢喜,先迎了上去。
慕容月却不理她,只冷声问道:“慕容天呢?”
众人一愣,慕容月向来爱护弟弟,从未指名道姓叫过,现在却像是受了极大的气一般,面色铁青,声音也很是严肃。
七星道:“公子在九湖。”
慕容月双目一寒:“九湖哪里?”
众人都一怔,齐声回道:“空许湖。”
慕容月一个踉跄,退了两步,七星七辰连忙上前去搀扶,却被她一把甩开:“庄里近日来了什么人?”
葛蔓道:“来了一个容貌丑陋的女子,叫叶灵箜。”
“还有呢。”
杜若想了想,忙道:“三天前来了一个书卷气的女孩子,不知道名字,公子单独接见了之后,便不见了。”
慕容月心中一紧,转身就往庄外走去,边走边道:“这几个是杨家的护卫,安排歇下。”
“是。”几人连忙答应着,吩咐仆从布置下去。
刚走了几步,却听得一个诡异的女声远远道:“慕容大小姐。”
慕容月一顿,循声望去,只见叶灵箜立在不远处,正躬身行礼,不禁眉头微微皱起,七星忙在耳边轻声道:“小姐,这就是叶灵箜。”
慕容月面无表情,几步走到叶灵箜面前,明明刚才七星已经告诉了她此女的名字,却依然问道:“你是谁?”
叶灵箜笑了笑:“大小姐猜猜。”
七辰怒道:“问你你就说,猜什么猜!”
叶灵箜却不答言,依旧微笑默立。
“我不管你是谁,”慕容月突然冷冷道,“也不管你用了什么办法蒙骗我弟弟,如今我回来了,你便休想如愿!”
叶灵箜笑道:“恐怕已经晚了吧……”
慕容月一愣,猛地上前一把抓住叶灵箜的衣襟,众人都是一惊,从未见过她这般失态。
慕容月强压住怒气,沉声道:“别想用什么天数的鬼话来欺骗我,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若是不信,怎么这么多年都不敢动用天权的力量?”叶灵箜毫不在意地瞧着慕容月,“至于公子为何信我,大小姐大可自己去问。”
慕容月狠狠将叶灵箜一推,不再看她,抬脚便往庄外行去。
慕容九湖,分别为千雨、白鸟、微茫、复西、秋瑟、竹喧、好音、忆惘和空许,如果说曾经囚禁杨锋的忆惘湖最为幽深,那么空许湖便是最为死寂。
密林深处,不见花草,满眼望去尽是光秃秃的土地,环抱着中间一滩明净如镜的湖水,湖上架着弯弯曲曲的回桥,直通向湖中心一座小小的石亭。
那石亭也是光秃秃的,既没有上漆也没有勾画,甚至连亭顶都没有,只有六根巨大的石柱矗立在亭上。亭正中修了一张石几,上面也空无一物。
慕容天坐在石几旁边,感受着寒风瑟瑟,纹丝不动。
他在这里呆了三日,不吃不喝,却一点也不觉得饥寒,因为他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另一件重大的事情上……
“她在哪儿?”
慕容天全身一震,缓缓回过头,只见慕容月正从回桥那边急步走来,大声喝问。
他下意识地起身,看着许久不见的姐姐一步步走近,心中不禁一阵温暖:“姐……”
“啪!”
未说话的话断在口中,慕容天震惊地将头偏向一边,感受着刚才慕容月那突如其来的一耳光。
“谁让你召天权来的?”慕容月右手也是一阵麻,却怒气难挡。
慕容天心头又委屈又愤恨,脸上火辣辣地又痛又麻,猛地转过头直视着慕容月:“慕容一脉就要断绝,你却只在外面风花雪月!我不召天权来,难道眼看着家族灭亡吗?”
“什么断绝,是那神卜的鬼话吗?”慕容月也怒道,“你怎么会相信这些东西?”
“你不信,为什么怕我召天权?”慕容天反唇相讥,“芷纫秋自己都不否认,难道还会有假?”
慕容月无语应答,转眼看一眼石几,狠道:“你还带她来这里,谁给你的权力!”
“我是家主,我就是权力!”慕容天瞪着慕容月,厉声道。
慕容月一愣,冷冷一笑:“你是家主,你就是权力……好,好……说得好……所以你就可以不理别人的死活!”
慕容天道:“我没有不理,我为的,就是未来能有更多的慕容氏后裔能活着,不像你倾尽全力,不仅没救出梁氏姐弟,还搭上破军和那么多人马……”
“啪!”
慕容月又狠狠扇了慕容天一个耳光,怒道:“对,我是败了,可我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现在活着的人……未来,你知道未来是什么?眼前的人都不保住,还谈什么未来?……我无功而返,当时又是谁劝我出兵?”
慕容天两边脸都是火烧火燎,却哑口无言,只沉默着一语不发。
慕容月不再理他,一转身径直走向石几,伸手正要拍去,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反弹回来,狠狠摔倒在地。
慕容月瞪大的瞳孔里什么也看不见,缓缓伸手探去,却碰到一堵像水一般却又凝固无形的透明的“墙”,牢牢将石几罩住。她用力往里按去,只觉得越往里去越难往前,突然“墙壁”似乎是到了极限,一个反弹,又将她弹了回来。
“不必白费力气了,”慕容天道,“这是天权布下的‘界’,除非她自己消去,否则武功再高,也进不去。”
慕容月瞧着近在咫尺的石几,瞪大了双眼,长久地沉默。
突然她轻笑出声:“我以为自己狠心,原来你远胜于我……”
“我没有逼她,”慕容天上前一步道,“叶灵箜要和她斗法,自己寻上门来,而我是为了慕容氏的血脉,才会……”
“你知道叶灵箜为什么容貌如此丑陋吗?”慕容月突然打断,
慕容天一怔:“她自己说,是因为天谴。”
“神卜只是窥测天意,预言未来,就要容貌尽毁、英年早逝,若是要改变天命,又该如何?”慕容月缓缓问道。
慕容天头顶一阵发麻,他完全没有想过这一层,在他心中天权文曲是密巫后人,改变天命是他们代代相传的能力,却从没想过要怎样的能力才能改变未来。
“她会……如何?”
“我也不知道,百年来慕容历任家主都不敢召唤天权,还留下严令,那必定……是非常惨烈的法术。”
当年慕容侠突然死亡,没来得及将“北斗七俊”的所有事务交代下来,即使慕容夫人,也只知道天权若要擅改天命,不仅自身陨灭,还将影响后世诸人,造成不可估量的牺牲。
因为天命一旦篡改,所有人的命运都会受到影响,轻则颠覆武林,重则倾覆天下。
那种力量太难估量,无人敢用。
“当年密巫身为南唐国师,也没能阻止灭国的命运……”慕容月见慕容天已经吓呆,又道,“你怎么确定,她一定能改变神卜所谓的天数。”
“可是神卜说,慕容血脉……”
“怎么会断绝?”慕容月呵斥道,“你不是慕容家的公子吗?怎么会无后?”
慕容天突然苦苦一笑:“正是因为我是慕容家的公子,才会断后。”
慕容月一惊,冷眼瞧着慕容天,一字一顿:“你什么意思?”
慕容天深深看着慕容月,眼中情绪难辨,慕容月却觉得那眼中藏着一股极深刻绝望的情感,热辣辣地像要把她烤焦,刺得她从心底到手指一片寒冷。
他为何要这样看着我?
他为何说自己无后?
慕容月从未像这一刻这样恐慌,紧紧盯着慕容天的嘴不敢移开眼光,好像生与死就在他一言之间。
她莫名地感觉到,她的世界岌岌可危,崩溃在即。
“姐姐,你当我真的心胸狭窄,旧仇难忘?我不愿见你和那姓杨的小子在一处,我不能……”
慕容天一步步靠近慕容月,语调微微发颤,双手也在颤抖。
“啪!”
慕容月突然跳起,又狠狠扇了慕容天一个耳光,怒斥:“住口!”胸口起伏不定,伤口处猛然作痛,忍受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他在说什么鬼话!
他怎么可以有这样天理不容的想法!
她自认聪明,能够看穿人心、算准人心,却原来从来没有看明白过自己亲生弟弟的内心——他们是亲生姐弟,他怎么能当着她的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她不能让他说,一旦出口,便万劫不复。
慕容天这次没有发怒,他静静看着失态的姐姐,一言不发。
慕容月冷冷地盯着自己的弟弟,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
慕容天看着那丝血迹,想伸手替她拂去,又僵硬着动也不动。
他们儿时便相依为命,他一岁丧父、八岁丧母,她虽然只比他大两岁,却既做父亲又做母亲,替他挡住所有的风雨,教他成为武林中无人敢小觑的世家公子。她是他唯一的亲人,给他所有的关爱,时而严厉时而温柔,却全心全意、奉献一切。
可她不会允许他脑中的念头,天也不会允许。
那是禁忌,不能说出口,千万不能……
一旦出口,他和她都将堕入无间地狱,永生永世。
慕容月突然轻轻哭出了声:“……报应……我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可以担起整个慕容家,可是……我救不了乙姝乙埋,救不了破军天权,甚至……救不了我自己的弟弟……”
过去十八年来的所有,在此刻都变成了无意义,慕容月十八年来的生命,在此刻都变成了虚度。
有谁能来拯救他们?
“姐姐……”
“滚!”慕容月冷冷说了一句,也不看他。
“姐姐!”慕容天闻言一怔,双膝猛然跪地,“你不要我了吗?你要赶我走?”
慕容月却不回答,仍旧冷冷地流着眼泪。
“姐姐……”慕容天还要说话,却听得石几微微一动,两个人齐齐转过脸去,慕容天伸手探了探,却不见了那道“墙”,手微微一抖,轻轻按在石几上,用力向右边一滑,只听得“咔嚓”轻响,石几竟缓缓移了开去,露出一级一级的石阶,直直通向湖底!
“天权结束了!”慕容天惊喜地叫道,一把拉着慕容月就要往下走,去被慕容月一把甩开:“我不去,谁也不准去。”
“为什么?”慕容天不解地看着她。
“你敢看吗?”慕容月定定地看着他,“你不怕午夜梦回、勾魂摄魄?”
慕容天停住已经走到暗道口的脚,不敢往前一步。
天权真的死了吗?
如果没有,她为何不出来?
他的心如同沉入幽深的海底,再难跳动。
“这是芷纫秋的坟墓,属于她一个人的地方。”慕容月一字一句,宛如弯刀,剜进慕容天的心底。
“姐姐,你恨我?”
她恨他,为天权,也为他自己。
“走,我不想看见你。”慕容月面无表情地将石几移回原位。
慕容天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半晌,突然嘶声喊道:“你要赶我走!好和杨锋成亲吗!”
“我要和谁成亲,与你无关。”慕容月定定地看着他,眼中不带一丝情意。
慕容天一指石几:“你为了这些外人,宁愿不要亲生弟弟?”
“他们不是外人,是慕容家的忠义之士。”
慕容月清冷如一尊塑像,慕容天愣愣望着她许久,知道她心意已定,再无回头余地,心中一横:“好,我走!”
语毕转身一跃,也不走回桥,在空许湖中一点,消失在密林之中。
慕容月则再也支撑不住,缓缓瘫倒在地,肩膀耸动,扶着石几大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