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艺术范曾开讲:教你欣赏诗书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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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书法五讲(4)

黄庭坚自己也是情到深处难自已,“观世间万缘,如蚊蚋聚散,未尝一事横于胸中。遇纸则书,纸尽而已,亦不计较工拙与人之品藻讥弹。”看到世间景物心有所悟,提笔便书,直到没纸可写了便停止,哪管得纸墨是否为上品?

书法是时间性的,是情绪的自然流露。所以讲,写字要写得好,真要像王勃在《滕王阁序》里讲的那样,要“四美具,二难并”。良辰美景、贤主嘉宾,这个时候又笔精墨良,写出来的字肯定超出平时的水平。如果,今天风雨如晦,你还遇到一个你讨厌甚至整过你的人,拿起笔写字,笔不顺手、纸也不好,你肯定写不好字。明代书法家费瀛讲:

天下清事,须乘兴趣,乃克臻妙耳。书者,舒也,襟怀舒散,时于清幽明爽之处,纸墨精佳,役者便慧,乘兴一挥,自有潇洒出尘之趣。倘牵俗累,情景不佳,即有仲将之手,难逞径仗之势。是故善书者风雨晦暝不书,精神恍惚不书,服役不给不书,几案不整洁不书,纸墨不妍妙不书,匾名不雅不书,意违势绌不书,对俗客不书,非行到不书。

所以,书法要不矫饰,不造作,太经意不行,苏轼曾说“书初无意于佳乃佳耳”,刚开始学习书法时,要“忘怀得失”,不要老惦记着自己是不是可以成为一个名家、成为大家、成为书法大师。“千秋万代名,寂寞身后事”,生前不要管这些事。我的求学过程就非常艰辛,当时生活非常清贫,每天就是五个馒头一壶开水,还有两盘咸菜。但是,我一拿起笔就高兴,“若游戏之状态也”,正如欧阳修所说,“有以寓其意,不知身之劳也;有以乐其心,不知物之为累也”,一写字便忘记了一切烦恼,甚至连累都没有察觉到。当然,书法太放松也不行,放松到心思杂乱、浮想联翩也是不行的。姚孟起讲“心地丛杂,纸墨精良也益也。”如果你心情杂乱、思虑过多,那么即便有再好的笔墨也写不出好字。写字时心神一定要专注,要专注于自己所悟和运笔所在。书法就是要在经意和放松之间取一个折中点。

这种经意与放松间的收放就得依靠扎实的基本功,在第二讲我曾讲过学习书法的大概步骤,读帖和临帖是必不可少的,这样才能掌握最基本的章法。以狂放著称的张旭对于此点有很精辟的说法。《书苑菁华》中这样的记载:“旭常云:‘或问书之妙,何得齐古人?曰:妙在执笔,令其圆畅,勿使拘挛;其次识法,须口传手授,勿使无度,所谓笔法也;其次在布置不慢不越,巧使合宜;其次变通适怀,纵合规矩;其次纸笔精佳。五者备矣,然后能齐古人。’”写好字,纸笔等外在环境固然不可少,但更重要的是内在,依托于此情此景的“兴”便是其一,更为基本的则是执笔的圆畅、笔法的有度、结体的合理等技能技巧,正是借助扎实的基本功,张旭才有“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驰毫骤墨刻奔洄,满座失声看不及”之势。

所以,写字就像画画,要讲求个“兴”字,但这个兴要以扎实的基本功为基础,同时效法自然、不失法度。

第五讲 中得心源,心性外化:书法之美在乎字如其人

书法是将自己的思想情感和对美的追求寄予在“字”这一特殊的对象之中,给人们以视觉美的享受,并唤起人们的共鸣,从而开阔精神境界,陶冶性情、美化心灵。因而,书法给人的感受是多方面的,无论是写字之人还是看字之人,可以是感想的触发,也可以是情绪的宣泄,可以是性格的生发,也可以是心境的彰显……唐朝画家张璪讲画画要“中得心源”,要源自内心,这对书法也是适用的。书法是心性的外化,写字匠不是书法家,刘熙曾讲“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

前面我们已经说过,书法的美是一种即时性的,是此情此景的产物,这里就不赘言。字如其人,书法总要表达性格的某个方面。譬如,你性格豪放,豪情万丈,欲与天公试比高,那么你的字肯定大气;你性格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你的字可能就会端庄秀丽。

我自己的书法也是能体现我的性格的。我想,杜甫的诗句“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来形容我的字比较合适。庾开府,庾信,南朝大诗人,鲍参军,鲍照,南朝的大文人;一个清新,一个俊逸。你读读鲍照的《芜城赋》,“沵迤平原,南驰苍梧涨海,北走紫塞雁门。柂以漕渠,轴以昆岗。重关复江之隩,四会五达之庄。”滔滔不绝,俊秀之气勃然于文章之中。我的书法受我的文化的影响,受我主观上追求清新俊逸的影响。

但是,这和为人的好坏没有必然联系,我们不能因人废言。我们前面提到宋代书法四大家--苏、黄、米、蔡,苏、黄、米是指苏东坡、黄庭坚、米芾,蔡则有个小故事。蔡本来是指蔡京,这个蔡京是个艺术天赋极高之人,元陶家仪《书史会要》曾引当时评论者的话说蔡京的书法,“其字严而不拘,逸而不外规矩,正书如冠剑大人,议于庙堂之上;行书如贵胄公子,意气赫奕,光彩射人;大字冠绝占今,鲜有俦匹。”当时的人们谈到他的书法时,使用的词汇经常是“冠绝一时”、“无人出其右者”,就连狂傲的米芾都曾经说,自己的书法不如蔡京,足见其书法成就。不过,这人是个奸佞,被称为“六贼之首”,人品非常坏。所以,大家把他从四大家里撤出,换了个书法比他稍微差一点、人品比他好的蔡襄。由蔡京变成蔡襄其实是中国书法史上的一个过失。

有的人不信了,总觉得小人写出来字有阿谀奉承、谄媚讨好之态,这样的字自然不能算是上品。苏轼对这个问题有个说法,“观其书,有以得其为人,则君子小人必见于书。是殆不然。以貌取人,且犹不可,而况书乎?吾观颜公书,未尝不想见其风采,非徒得其为人而已,凛乎若见其诮卢杞而叱希烈。何也?其理与韩非窃斧之说无异。”我们不能以貌取人,更加不能以貌来评价书法。从字能看出君子小人,大概是因为我们看到他的字,就想到他的为人,把人品和字联系起来的缘故,就像《韩非子》中“疑邻盗斧”的故事一样,自己斧头丢了,认为是邻居偷的,所以怎么看邻居都有盗贼之气。

疑邻盗斧 战国·郑·列御寇《列子·说符》:“人有亡斧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斧也;颜色,窃斧也;言语,窃斧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斧也。俄而抇其谷而得其斧,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斧者。”

明代的书家张瑞图,这人的品行不大好,他奸臣魏忠贤的干儿子,事事迎合魏忠贤,出卖良心来换取自身的安稳。但他的书法写得好,我们还不可以否认。清代吴德旋在《初月楼论书随笔》评:“张果亭(张瑞图)、王觉斯(王铎)人品颓丧,而作字居然有北宋大家之风,岂得以其人而废之。”张瑞图的书法在一个“竞尚柔媚”的时候,“独标其骨”:笔法硬峭纵放,结体拙野狂怪,布局犬齿交错,气势纵横凌厉,构成强烈的动荡的气势,颇有奇逸之风,时人赞为“奇恣如生龙动蛇,无点尘气”。为什么人不好,字会好?因为字所需要的是一个比较直接的性格上的原因,性格里面有书法所需要的因素的时候,他就可能写得好。“对于张瑞图来说,书法绝不是一般文人的‘遣兴余事’,而是靠此来维系着心理上的平衡。只是在这个奇妙安宁的艺术世界里,他才又重新找到了自信。自尊以及自我人格的归宿。”

但大家不要以为范曾开了一个法门,我不需要自己品德好,我也能写好字,完全不是这个道理。我们在生活中也会看到一些人,他可能有点无形,但字写得不错,那我们的责任是什么?是使他的艺术能够得到发展,使他的品德能够得到修正。我曾经听说一个书法家,为人甚坏,但我看到他的字,我说找个人将来可以成为一个非常好的书法家,我这话传到他的耳朵里,他看我对他有这样的评价,从此就检点形骸,成为了一个非常优秀的书法家。

“书如其人”,并不是简单地指他的品质高下或者政治立场,而是这个人的艺术境界和人生境界。明代董其昌一生几经起伏,既做过万贯家财的江南首富,又做过靠朋友救济为生的“丧家之犬”,多次做官,又多次下野。但他的内心世界极为超脱,有“流水白云常自在”之境界,因而他的书法也尽显飘逸淡远之风,康熙则赞扬他的字“丰神独绝,如清风飘拂,微云卷舒,颇得天然之趣”。在第二讲中,我们提到了王羲之的《兰亭序》,你看这个行书,字里行间都表现出开阔的胸襟和“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的飘逸豪迈气度,使人联想到魏晋风度。

魏晋风度 出自鲁迅的演讲。晋人在我们印象里轻裘缓带,不鞋而屐。他们“简约云澹,超然绝俗”。那种名士风范确实是真名士自风流,由正始才俊何晏、王弼到竹林名士嵇康、阮籍,中朝隽秀王衍、乐广至于江左领袖王导、谢安,莫不是清峻通脱,表现出的那一派“烟云水气”而又“风流自赏”的气度,几追仙姿,为后世景仰。

刘熙在《艺概》中说,“笔性墨情,皆以其人之性情为本。是则理性情者,书之首务。”书法是人性情的自然流露,而不能挢揉造作。当今的书法家见很多书法作品因为古朴、拙雅而闻名,他们就想模仿,所以装傻,这是一个很大的毛病。“拙”是一种天真自然的流露,来源于朴实无华的心灵,正如绘画中的“赤子”之状态。而装傻则不然,心里本来有很明白的计算,工于心计、老谋深算,表面上则装得天真烂漫、浑沌迷茫。这种人是写不出好字的。大家就装傻,就出来第二个毛病:趋同。去个书画展,猛一看,一个个都挺有个性,但加在一起就是集体无个性了,大家都歪歪斜斜。

《艺概》 刘熙载著。是中国近代文学史上的一部优秀的理论著作。全书共6卷,分为《文概》、《诗概》、《赋概》、《词曲概》、《书概》、《经义概》,分别论述文、诗、赋、词、书法及八股文等的体制流变、性质特征、表现技巧和评论重要作家作品等,论文既注重文学本身的特点、艺术规律,同时又强调作品与人品、文学与现实的联系。

字如其人,书法是心性境界的自然流露,所以,要写好字,还得加强内心的修养。杨守敬说:“梁山舟《答张芑堂书》,谓学书者有三要:天分第一,多见次之,多写又次之。而余又增以二要:一要品高,品高则下笔妍雅,不落尘俗;一要学富,胸罗万有,书卷之气,自然溢于行间。”天分是我们无法左右的,但除了天才和愚钝的人之外,每个人的天资大体差距不大。学好书法得勤奋,要多读帖、多临帖。这我们在前面已经讲到,这里不多说了。在书法之外,还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是培养高雅的品质。当然,这不单纯是指人的好坏,而是一个才、学、志等精神特质的综合。

第二,要多读书。黄庭坚说“人不读书,则尘俗生其间,照镜则面目可憎,对人则语言无味”,一个人如果不读书,难免会被俗事所扰,和他说话就毫无生趣。读书,可以与先哲进行心灵和精神的交流,能开阔视野、宽和心境,也能培养独立的精神和反省的品质,而不至于落入“人云亦云”毫无个性的趋同的俗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