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杂志青年作家(2015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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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锐小说(7)

母亲在屋里叫喊,连同她的叫喊一起飘出来的是一股鸡肉香味。母亲特意杀了一只刚下蛋的母鸡,想让疲惫不堪的爷爷补一补。然而,这鸡肉对爷爷没有吸引力,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往一片昏暗的山梁望去,目光和夜色一样虚空,想了想,转身走进屋里,看到我、母亲和狗严阵以待地围着桌子。我们的目光落在那碗飘香的鸡肉里,我们好久没吃肉了,早就想像过年一样好好地吃一顿肉。我们着急地等待爷爷落座。爷爷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那碗鸡肉,径直往房间里走去。

“你们吃吧。”

爷爷的话和他的身影一起消失在房间里,再无声息。我和母亲相互对望着,觉得在哪儿出了问题,又想不起到底在哪儿出的问题。我们又相互对望一下,不约而同拍打桌旁的狗。狗汪叫一声窜到墙角里,夹着尾巴两眼汪汪地望来。我们没有说话,默默地夹碗里的鸡肉,屋子里响一阵压抑的咀嚼声。狗悄悄地溜回桌旁,讨好地望着我们,目光贴在我们的筛子上左右移动。我不忍心了,夹起一块肉装作不小心掉在地上。狗看着我,我没做声,狗又看着母亲,母亲也没做声,才放心地咬住那块肉。

“你们不要动我那个包。”爷爷说。

他的语气和他的脸面一样苍白而枯涩。原本我和母亲没在意那只帆布袋,以为是塞着一些衣物罢了,经他一说立即生发出神秘来。在村里人离去后,我们总是对具有神秘的东西更感兴趣了。我似乎明白了外地人为何喜欢来到小镇,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吧,他们也被自己抛弃在某座荒岛上?我趁爷爷不注意摸向那只包,想瞅包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不料爷爷给那只帆布袋上了锁。这真是头一回遇到的怪事。事实上,这只锁起不到什么作用,只需用刀轻轻一割,包里的东西便一览无余。我没那么干,想爷爷不是给包上锁,而是给人心上。我忽然觉得这老头让人捉摸不透,不就几件破衣物吗,至于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们?母亲不以为然,还警告我说:“别弄坏爷爷的包。”母亲话一出口,自知说漏了嘴,脸上泛着一片绯红,想解释一句什么话,结果摇摇头走开了。那把锁也落在母亲的心上。

爷爷一天到晚坐在家门口,哪也不去,呆滞的目光盯着眼前破败的物景,大口大口地抽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当烟雾散去,他脸上呈现出一片茫然和怅惘。他对眼下的情景感到不满。我们猜不出他有什么不满。村庄变成这副模样不是我们的错。这几天他也看到了在郊野里晃动着几许人影,那是头戴红色安全帽的技术人员,他们扛着仪器,在旷野里行走,测量着村庄和山梁。我们家也在他们的测量范围之内。我和母亲早就知道他们巨大的工厂将覆盖包括我们家在内的整个村庄,现在爷爷也知道了,我们在那些仪器面前无所适从。我们想和他们说说话,渴望他们累了的时候向我们家走来,哪怕我们不得不宰掉家里的母鸡招待他们。我和母亲曾在心里模拟了无数次与他们打照面的情景。母亲还让我每天都把水缸盛满,等待技术人员口渴了就走向我们家。他们却从不喝我们水缸里的水,从山外带来整箱整箱的矿泉水。我不由为村庄里的泉水感到憋屈。数百年来,这些泉水养育着山川、庄稼以及祖祖辈辈,包括爷爷和父亲这样的木匠。不可否认,他们喝矿泉水的姿势令人羡慕,我想不透他们喝水也能喝出羡慕来。我想着想着就想到远在外地的父亲,他也是那般喝矿泉水的吧。在夜间,我悄悄地摸到野地里,捡起他们丢掉的空瓶子,跑到水井里盛上水,学着他们的模样仰头喝着,没能喝出别样的味道。

后来一个中午,队长模样的人向我们家走来。我、母亲和爷爷,以及我们家的狗直勾勾地盯着他不紧不慢的脚步。我们在他渐渐靠近的脚步声里莫名慌张。他在我们面前站住,不苟言笑,逐一打量着我们,似乎想在我们脸上找出什么破绽,结果只看到同一种厌恶和敌意。

“还是早点搬吧,这是政府要办的事,你们还能拗过政府,是吧?再说了,这里只剩下你们家,连个亲戚都没有,你们不觉得孤独吗?”

队长模样的人边说边给我们递烟。爷爷举了举烟杆,委婉地拒绝了递到面前的香烟,我两手空空只好接受了。那是大中华,我从没抽过这样的香烟。我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闻出一股陌生的味道,那味道就是队长模样的人所说的孤独吧?我们的孤独如同香烟,化作嘴角的一抹烟雾,只是一种虚幻缥缈?母亲注意到我脸上的表情,明白了什么似的,转身进入屋子里,很快就从屋里走出来,脚上换上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

“我要到镇上去。”

母亲把这句话连同她瘦小的背影抛下来,没等我们应允,她已经走向那条通往山外的羊肠小道,这情景与当年父亲的出走如出一辙。他们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夫妻,只不过现在这对夫妻天各一方。我和爷爷面面相觑,不知母亲葫芦里卖什么药。

母亲很晚才回到家,满脸绯红,洋溢着得意和热情,这让我们感觉陌生。母亲笑了笑说:“我到镇上告诉亲戚们,说爷爷回来了,明天就有亲戚来看我们了。”这话使我觉得母亲更加陌生。我们早就没什么亲戚了,亲戚们不再回到村庄,连清明都不回来祭祖,这里的一切与他们无关。我没有反驳母亲,觉得那样毫无意义,默不作声地回到屋里睡觉去了。爷爷也不搭理母亲,转身走进他的房间,屋外只剩下母亲和狗。狗趴在地上,耷拉着两只耳朵,耐心地听着母亲诉说,一声不吭,想必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次日,天还没亮,母亲就爬起床,在屋外忙碌,还杀掉一只鸡,等待亲戚们的到来。那天我们坐在家门口对着山口望眼欲穿,直到天色向晚,也没看到一个陌生人影,我们只好把那只鸡吃掉了。

“亲戚忙,今天来不了,明天会来的,爷爷都回来了,他们会来看爷爷的。”

母亲说这话时斜着眼望爷爷,爷爷不吭声,斜着眼望我,我感到一种压力,便斜着眼望着我们家的狗,我们家的狗感到莫名烦躁,斜着眼望向母亲。母亲在狗的逼视下感到心慌,连忙把脸转向屋外,看到一勾缺月悬在天边。屋里再也没人说话,陷入一片寂静里,角落里传来老鼠追逐的声响。

那几天,母亲每天杀掉一只鸡,结果没等来一个亲戚。他们习惯了山外的生活,早就遗忘了在废弃的村庄里鼠辈一样活着的我们。当家里的鸡急剧减少时,母亲不由慌张了,再这样下去家里的鸡就会被宰杀光,母亲没有在爷爷面前表露出这种糟糕的情绪。爷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早就洞察一切,他早就知晓没人会来看望他。多年前,他锒铛入狱,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直到现在我都不知晓,从来没人跟我说。我曾问过母亲,母亲总是遮遮掩掩左右而言它。父亲也是在那时离开村庄,爷爷出狱后没有回到村庄,村里人说爷爷无颜面对乡人才不回来,现在谁还念起那个曾经的阶下囚呢?就算念起又有谁愿意翻山越岭来看望他呢?爷爷心知肚明。在村庄里,还流传着另一种说法,说爷爷不回来是因为帮我父亲闯天下,我父亲在外地成立一个木质建筑公司,专门为城里人修建鼓楼和吊角楼。我从来不相信,城里住的是水泥房子,怎么可能建鼓楼和吊角楼呢?人们满脸轻蔑地说:

“城里人喜欢什么你懂?告诉你吧,你父亲还娶了一个老婆,所以不回来了。”

这下轮到母亲不相信了,她说我父亲不可能是那样的人,说我父亲总会回家的,他只不过迷失了方向。这世界太大了,任谁都会迷失方向。迷失的人总有醒悟的时候,那时就会寻找回归之路,我和母亲就在等待父亲的回归。父亲似乎刻意不回归,现在只有爷爷知道为什么,爷爷没有告诉我们。

母亲杀掉第八只鸡时,家里终于迎来一个客人,那是专门给别人介绍对象的媒婆。前些年,她很受人们欢迎,自然我也欢迎她。她曾给我介绍过两个姑娘,我没见过那两个姑娘的面,只见过她们的相片。相片上的她们很漂亮,满脸灿烂,如同洒在屋门前的阳光。好长一段时间,我只要看到阳光,便会想起她们。我对她们都很满意,不管是哪一个嫁给我,我都会称心如意。

“那不是正经女孩。”

母亲不冷不热地说。母亲对两个姑娘抛下同一句话,这句话是对媒婆说的,同时也是对我说的。母亲只用一句话就把媒婆败了,也把我的梦揉碎了。媒婆气得浑身发抖,连脸都青了,反唇相讥说:

“你有本事找个正经姑娘当儿媳给我看看?”

母亲无意跟媒婆费口舌,微笑着把媒婆让出门,尔后“叭”地把门关上,生怕媒婆赖着不走似的。母亲不知道在那一刻也把我心里的某扇门给关闭了。我不知道她所说的正经姑娘是怎么样,她凭什么说人家不正经呢?那些姑娘不就到外地去工作吗?穿得鲜艳夺目怎么了,电影里花枝招展的姑娘多了去了,也不见得有几个不正经呀?我为此窝着心,想你正经不也没能留住自己的丈夫?这话恶毒,我没说出来,没说出来不等于不存在。母亲意识到我压抑着愤怒后,说:

“等你父亲回来由他决定吧。”

我对等待父亲的归来有了明确的目标,父亲却感受不到我的心急火燎,我与他之间没有心灵感应。我们不像一对父子。这个曾经让人赞叹的木匠,也不过尔尔。在漫长的等待中,我对父亲越来越失望。

没想到的是,母亲对媒婆再度登门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媒婆是听说我爷爷回来了才敲开我们那扇日渐落寞的家门。她是来看我爷爷,顺便给我介绍对象的。其实,我们都知道她是来给我介绍对象,顺便看望我爷爷的。我爷爷对此并在意,他想他孙子该娶妻了,该成家立业了,也该像他爷爷和父亲一样成为受人尊敬的木匠了。爷爷向我瞥来意味深长的一眼。

“那姑娘没出过远门,绝对正经,心眼特别好,我敢打保票,在方圆十里找不到比她心眼更好的姑娘了。”

媒婆笑着说。媒婆一向报喜不报忧,话里掺杂水分,不能全信。母亲却频频点头,似乎被说动心了,这让我感到意外。她不等父亲回来了吗?还是她没有信心再等下去?我猜不透她的想法,只从她眼里看到她内心一片兵荒马乱。媒婆没给我们看相片,显然吸取前两次的教训,要是相片上的姑娘打扮得过于妖娆,会引起我们的反感;要是打扮得太土渣,又担心被我们嫌弃。媒婆知道我们的底细,虽然我们现在住得破落,但随时都能成为有钱人,只要我们在搬迁协议上签字。母亲满脸认真地问我这个姑娘怎么样,她很想听我的意见,毕竟是讨来跟我过一辈子。我说不出什么意见,对女人的渴望已不再强烈,我习惯了没人打搅的日子,我不知道把一个女人带到身边会是怎么样,甚至想非要找一个女人贴在身旁吗?我看不清前方了。

“你该答应与这姑娘见一见面。”爷爷说。

爷爷说的这句话连同一阵烟雾吐出来,使我觉得未来就像一阵烟雾,这让我感觉不到踏实,我怔怔地盯着爷爷。他不再说什么,埋头自顾抽着旱烟,使我想不起拒绝的理由。那么该是时候搬走了吧,爷爷和母亲对此都没有表态。难道结婚不需要钱?这么简单的问题他们不会不懂吧?或许爷爷从外地带回了许多钱?我不禁想起他的帆布袋,好奇心再度泛滥。

我让狗去嘶咬那只包。狗怎么也不愿意,那不是什么好事,被发现了会挨揍。我就想到了老鼠,老鼠神出鬼没,是发现不了的。我把米饭涂在帆布袋上,诱惑老鼠爬上去嘶咬。平日里我最讨厌老鼠的吱吱声响,把我的梦都咬得支离破碎。那几个夜晚每每听到老鼠的嘶咬声,我觉得特别亲切。没几天,帆布袋就被老鼠咬出一个破洞。我来不及窥视,爷爷就把帆布袋从床底拉出来,哆嗦着双手解开锁头,变戏法般掏出一捆钱,又掏出一捆钱,说:

“这些钱够办喜事的了。”

我和母亲大吃一惊,谁曾想落满灰尘的布袋竟然装着一捆捆钱,太意外了。我不由相信了人们的传言,爷爷出狱后帮着父亲闯天地,赚了许多钱,爷爷老了,便想叶落归根。父亲有了另外的女人,不回来了,他不要我们了,他早就遗忘了我们。母亲没想到苦苦等待的是这个结果,她紧紧地抓住那两捆钱,似乎抓住父亲的双手,泪水滚落而下。

“我还有件事要办。”爷爷说。他又从布袋里掏出好几捆钱,摆放在黑乎乎的饭桌上,把整个房屋映照得红彤彤的。我和母亲再也不能说话,也不能思想,怔怔地盯着爷爷,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让我们感到极其陌生。布袋里还有斧子、凿子、刨子、墨线盒等修建木楼的工具,爷爷都一一掏出来。帆布袋干瘪了。爷爷哆嗦着手,想再给袋子上锁。

“袋子都没东西了,你还锁着干什么?”我说。

爷爷猛醒似的,瞅了瞅我,又瞅了瞅母亲,想了想就把锁头递给我说:“老糊涂了。”我接过锁头,在手里把玩着,觉得该给它安个落处,就挂在门板上。母亲看到了,嘴角抽了抽,抽出一丝不屑。我怔一下,明白挂上锁纯粹多此之举,村庄里连鬼都没有,更何况盗贼呢?爷爷没有说话,弓着腰把帆布袋塞回床底,地上赫然出现两张名片。我见过那样的名片。买下村庄的企业负责人就有这样的名片,有名片的人似乎都有来头。爷爷伸手去捡那两张名片,我抢在前头抓在手里,爷爷不由怔了怔,脸上不大自然。

“我和你父亲的。”爷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