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杂志青年作家(2015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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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天下诗歌(3)

悄悄接近失去翅膀的天鹅

隔岸观火。当人世的喧嚣沸腾起来

天鹅的歌声突然停下来

[湖畔]

我犯下的每一个过错

都是为了走进这黄昏时分的湖畔

与泛着绿宝石光亮的树木交谈

和转动聪明眼睛的飞鸟对视

吸引我驻足的,不是宽阔的湖面

而是拥挤在湖边的野荷花

还有湖心小岛上歇息的白鹭

以及早已为你准备好休息的长椅

雨丝落下,湖面涨满忧愁

我看到,雨水洗去树叶的罪过

结满雨珠的电线上,小鸟战栗不已

我在想,谁来洗去雨水的罪过?

我犯下的每一个过错

最后都交待在这黄昏时分的湖畔

——飞鸟翅膀丈量的湖面足够宽阔

——足够容下我和雨水的罪过

[转角]

这是黄昏的第七日

突然伸出的手,犹如摇晃的昌蒲

试图握住第十四步楼梯

——转角处的苹果

夜晚拒绝着天鹅的翅膀,也拒绝着

练习的琴声。隐隐约约

天空的转角处出现一个漏洞

绣球没能接住,这么多倾泻

而下的秘密。故国的石头

一本书的封面,在河流的拐弯处

破坏了诗歌原来的分行。蓝色的湖水

最后都回到了密林深处

在这五月的石榴花枝头

积攒着太多的往事

风从楼梯的转角处吹来

让鸟的嘴唇失去耐心

我担心,这被雨击落的叶

真能在病毒的仓库里转运成株

真能在新年的问候里

长出洋葱的绿荫。在青花瓷的梦里

悼念白鹭湾遗失的黄昏,还有马匹

手掌的迷香。即使喷泉交出广场的乐队

我也不会交出守护茶杯的竹椅

——我要用它来勒住夏日的风声

秘密花园(外二首)

彭志强

[作者简介]彭志强,男,1977年出生于四川南充,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成都商报》;出版诗集《金沙物语》。

你在锦城的摸底河上

弹琴,我在十里之外的府南河下

遥相知音。

翻开蜀锦,就遇见你,满城尽织的蓝莲花

从夏日荷塘咬破了嘴唇,羞答答释放

动脉里跳跃起伏的乐章。

你看,静脉里,月光正在让两条河流

交汇。有一双手轻轻抚过逐渐变蓝的天空

紧张的呼吸也蓝了

那是你的,也是我为你守护的秘密花园。

选择在你的喉管里幽居,是我放下了自己

你举起管弦乐中的花朵,迎风绽开

我的蜜蜂便从身体里掏出时间,酿制蜂蜜

星星盘起你的长发,我的瀑布,整个街道

如同微风上膛的无声手枪

即使我倒下,也是一种重生。

[迷雾]

如果一朵花开可以治愈爱情

上了刀山,我也不怕围城起火殃及

无辜池鱼

可是我早已没有乡村,也没有废弃的花园

甚至连夹着困苦过喉的筷子也没有

我无花可种,无树可攀,真的一无所有

你在我的耳边念经三遍,佛也沉默

云梯太长,我在悬崖绝壁捏住内心

奔腾的马,其实已经抵达山巅

那万里浮云可不是一眼就能看穿

我只看到经脉,一念之差,树叶落光

而树枝的伤口里没有一丁点余地

供我法外逍遥,或者闭关禅定

那条哈达左右为难,春花秋月都不是

我的袈裟。把生死嫁娶,悲欢离合

一一战战兢兢扶上墙

一场雨就把它们忘得干干净净

前进也是后退,后退还是后退

观心,心空

不是鸟,我和我的影子都飞不起来

在一张报纸上栽种新闻理想,我的指骨上

却不断长出女人和诗歌

这多么像红星路,那些讽刺我的迷雾

[喜神方]

正月初一,我用锦官城第一缕阳光

移走头发上堆积如山的雪

武侯祠大门就从战栗的指缝间打开了

喜神方,那块石碑上的“喜”字一触即发

落在手掌上的号令,春光四溢

内心的点将台迅速集结千军万马

灯笼在人群中穿梭,仿佛寂寞和喧嚣对决

桃花和腊梅花在季节交替的枝头交头接耳

会误以为羽扇纶巾的诸葛亮复活

那些或站立或静坐的蜀汉将相

其实,是川剧变脸演员用夸张的脸谱

给成都人变换的另一个喝茶的姿势

手到之处,茶杯里的三国还冒着余热

我喜欢在此刻伸出历史的懒腰

用晨钟舒筋活血,用茶水阅读人间冷暖

把暗藏在血管里的枪炮声熄灭

老屋(外二首)

宋旭

[作者简介]宋旭,山西省作协会员;作品见《朔风》《诗潮》《诗林》《诗刊》《诗选刊》《当代作家》《天津诗人》《天津文学》《青海湖》《黄河》《山西文学》《云冈》等。

门楣,被屋檐上的荒草

低低地压着。我进去的时候

腰一弯再弯,生怕

把挂在门角的那截日影擦伤

靠墙立着的是一套老柜子

榆木做的,渗出了许多皲花

生锈的铁板锄,斜拉着一张蛛网

空空的水缸上,两道裂纹

被一根铁丝紧紧地箍着

柜上的老钟早停了,时间

就蹲在那个地方,一动不动

……等谁呢?

我把墙根那把铁锹拿起来

试了试,又放回了原处

[甲车沟]

孤零零一棵树,一定是给风灌醉了

它摇摇晃晃

摇摇晃晃的,还有一条砂石路

五六只山羊,紧抵着一捆干草

咀嚼着。

那个老妪,坐在石阶上

她侧过身子,看我的眼神

怪怪的

[桥墩下]

一群羊和另一群羊

混在一起了

三个牧人,只顾埋头说话

一只公羊骑在

一只母羊身上了

三个牧人,只顾埋头说话

一列火车由南向北,呼啸而过

三个牧人,抬头

望了望天上的云朵

一只被撞飞的麻雀

像深圳打工的二丫一样

顺着桥墩落下

三个牧人,将腚下的阴凉

往里挪了一下,又往里

挪了一下

女儿出嫁(外二首)

郎启波

[作者简介]郎启波,男,1979年出生于云南镇雄;汉语诗歌学术年刊《审视》主编,影视制作人;策划电影作品《老那》《向北方》、纪录片《诗行天下》;著有诗集《蜗牛记》《部分郎启波》,电影《精武风云——陈真》同名小说(合著)等。

女儿出嫁了。

他时常独对镜子

一根,一根地

整理鬓发,

他要将那些白霜

从时间的余光里

悄悄摘除。

他像患了场大病

许久,难以治愈。

[骤然之间]

山雨欲来,明亮骤然消失

这些年,我习惯逃跑,从一个

熟悉地逃往另外一个陌生之地

然后,再逃去另外一个熟悉到

近乎陌生的地方,而——

每年春夏,我都要完成一些

固定不变的事情,比如

一定要喝喝刚采的绿茶

吃时令的蔬菜,组成了

我幼年全部的胃觉记忆

风停时,雨悄悄下了起来。

[等这五月的风过后]

春寒料峭后滇东北高原上

麦子抽条般生长

那年我十岁瘦若豆苗

喜欢奔跑却异常笨拙

轻易地,将自己摔倒

我曾经试图去抓住风

等天更热时取来祛暑

在庄稼地里跑成麦浪

跌倒是一个小小漩涡

一路跑着,一路——

遇到更多人跑向北方

人声鼎沸,广播里说

气候异常将迎来冰雹

等这五月的风暴过后

腰身细细的麦秆之上

果粒儿们就变硬实了

六月的地里会飞出翅膀。

有雾(外二首)

葛筱强

[作者简介]葛筱强,原名葛晓强,男,吉林通榆人;作品见于《诗刊》《十月》《作家》《星星》等;著有诗集《向海湖,或星象之书》,随笔集《梦柳斋集》《雪地书窗》。

一夜小雨过后,会有雾

降落在村庄上空,我不知道

它是何时开始蔓延的,但我

喜欢在这个时候迎着风拍打

一截树干,“啪,啪”的声音

会传得很远,然后再被大雾推回来

仿佛在看不见的远处,有另一个

像我一样热爱生活的人

正执拗地想为新一天

留下点动静

[山坡]

我是顺着麻雀的叫声

走下山坡的。湖畔的雾

要比摇晃的紫椴叶矮些

昨晚路过的玉簪花,今晨

我仍会遇见。它们像散落

在林间空地的,那些静默的

阴翳,有时巨大如天空

但无须仰望的人垂首

有时也轻薄,如折断光线的人间

让看见的人暗暗心惊

[鸽群]

“在我二十岁时,它们就把

翅膀交给了春天。那时,我的脸上

还没有长出皱纹和老人斑,寂静

还属于远方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在电话里向另一个我悲伤地

诉说,一群鸽子正好飞过

离我最近的天空。

寄怀(外二首)

侯存丰

[作者简介]侯存丰,男,生于1987年,安徽临泉人,现居四川广元;作品散见《诗刊》《诗歌月刊》《北方文学》《中国诗歌》《山东文学》《散文诗》《当代小说》等杂志。

她在灯下寻东西,桉木的气味,

也是桌子的气味,从发芽,到搬进这座屋子。

她就一直在找。当初,厅堂宽敞,

织衣缝鞋之外,余下的布,用来糊窗,

来到窗前,她就看到她的男人,赤着脚板,

把肥料和斧子丢在院落一角,围着树转。

那旋转的身影,使她看着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从此,她就开始了寻找,无论白天、黑夜,

甚至在月光爬过床头,照见绣针愈发细亮的时

候。

[霜期]

早晨的地窖结了霜,细小的白粒,

伏贴着泥面,摸上去软软的。

母亲坐在旁边,拾掇着针线,

脚下阿黄想起什么,吠了两声。

不远处,是刚出窖的红芋,

两个、三个地堆着,拔下,根须还在。

很快,中午的阳光越过了屋脊。

[暮春]

又是下雨天,又是那片老旧的杉树林,

树下觅食的春鸭,湿泥,空落的石凳。

中间隔着篮球场,网兜就那么耷拉着,

有行人穿过,去到杉树林,就想象下,

那就是她了,红湘路上,扯手的人家,

而远远地,只是春鸭,老旧的杉树林。

仿佛这就是人世,一个又一个雨天过去,

高耸的树影,像枚雨滴,倒在篮球架下。

鸡冠花(外一首)

许玲琴

[作者简介]许玲琴,生于20世纪70年代初,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第十届签约作家;曾在《诗刊》《星星》《绿风》《诗选刊》《长江文艺》《中国诗歌》《作品》《扬子江诗刊》《草原》等期刊发表诗歌;出版诗集《琴的左弦》。

看到我,它的耳朵根子都红了

提着裙裾想跑

风拉住了它的绸裳

我知道,它的一只脚钉在泥土里

另一只搁在向天空的梯子上

天空敞亮

四野静寂

它逃不脱我的注视

我看到了它

七月的羞涩

像忽闪忽闪的火苗

而天空

一颗星子悄悄亮起

月亮也要出来啦

[构树]

它孤注一掷的美

多不被世人理解

它用奢侈,用堕落,有烂醉

把最好的华年呈现

在路旁,我们会经常看到落满灰尘的岁月

红色的果子,早挥霍一空

沉溺是最大的美学

它一次次把葫芦按入水中

一只鸟儿穿越其里

几滴鸣叫像时光的手指

徒然敲着空壁

而夏,正深入大地的骨髓

冬事(外一首)

柴画

[作者简介]柴画,1981年生,原名蒋桂华,现居深圳。于深圳某文联供职,著有诗集《铿锵与沉香》、长篇小说《天堂向左,地狱往右》,作品见《诗刊》《人民文学》等。

我扯了一捆喂牛的干草,回身

路过村庄,见到杀年猪的屠夫

他说见一面少一面了

我点点头,我说要下雪了啊

他一定很喜欢大雪纷飞的时候,那明晃晃的

钢刀

捅进猪的脖子

隔壁有斩猪肋骨的声音,那是寡妇刘嫂家

我不喜欢这种氛围

雪,慢慢把村庄覆盖,厚得像娘的棉花被子

夜覆盖了村庄里所有耀眼的白

也湮没了第31座无人居住的略略破败的土屋

[还乡]

光秃的荒山和旧的泥墙,那么无遮无挡

这个乡下的正午时分,白覆盖一切

我酷似年幼的孩子,揣着长风满怀的惊诧

高龄娘亲,已站在屋前石榴树下

她的眼里我已经成了稀罕客人

苍茫雪地的树,多像孑然的我,无叶、无花、无果

河流依旧寂静,北风烈呼,过深沟巨壑

一路趔趄地来告诉我:你已经回不了故乡了

你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

你让母亲皱纹累累,白发迸飞在村庄里

大风刮了一夜(外一首)

鲁川

[作者简介]鲁川,男,四川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作品散见《诗刊》《星星诗刊》《诗歌月刊》《四川文学》等文学期刊;出版诗集《消失的村庄》。

早晨拾粪的人与一只乌鸦

冷冷对峙

树掉光了纽扣头发牙齿

大地退到了零度以下

红房子绿房子像天国的童话

一群群蘑菇侏儒豆类

围着地牛旋转

孩子们阳光般涌向操场

还有多少年轮可供消遣

一个老人在石碾旁细拌草料

大风刮了一夜很多人迷失了方向

谁能预料大风还将继续刮下去

[晒场边的向日葵]

斜日里的身影巨大圆润而空阔

有多少次扬尘就有多少棵向日葵

在劳作里它们露出整齐的牙齿

一遍遍大声歌唱

鸟一次次俯冲下来

鸟的尖喙啄食的是汗盐酷雨

死亡的阴影饱满而结实

日上三竿风已经停止了旋转

我看见了大地山川平静的呼吸

我听见了河流血管哗哗的畅响

我攥紧了多年不曾攥紧的拳头

我的仇恨我的爱

携手我来世今生的兄弟

在风中又一次挺直了身子

春归(外一首)

毒蝶飞

[作者简介]毒蝶飞,原名庾成林,四川屏山县人,经营鞋店,闲时写诗。

初春的稻田,还萧条如冬

只有几只白鹤,在啄食倒影

突然,它们飞了起来

将远山拉近,近树推远

终于又落下来,压弯几根水楠竹

露出一段青瓦、一缕炊烟

[一声咳嗽]

母亲房里传来一声强烈的咳嗽

撕裂的声音,从八十八岁的身体里挣扎出

像猫头鹰扑打着翅膀,在

子时的寂静乡村鼓荡了一圈

又回到了这座旧宅

向这张老楠木的床上落下来

锋利的爪

把我的心紧紧一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