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哲学中国文化名人谈治学
19740300000031

第31章 学画(1)

一九一五年前后,我二十几岁的时候,两次从上海回到北京,交游就渐渐地广了。朋友当中有几位是对鉴赏、收藏古物有兴趣的,我在业余的时候,常常和他们来往。看到他们收藏的古今书画,山水人物,翎毛花卉,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从这些画里,我感觉到色彩的调和,布局的完密,对于戏曲艺术有声息相通的地方;因为中国戏剧在服装、道具、化妆、表演上综合起来可以说是一幅活动的彩墨画。我很想从绘画中吸取一些对戏剧有帮助的养料。我对绘画越来越发生兴趣了,空闲时候,我就把家里存着的一些画稿、画谱寻出来(我祖父和父亲都能画几笔,所以有这些东西),不时地加以临摹。但我对用墨调色以及布局章法等,并没有获得门径,只是随意涂抹而已。

有一天,罗瘿公先生到我家里来,看见我正在书房里学画,他对我说:“你对于画画的兴致那么高,何不请一位先生来指点指点?”我说:“请您给介绍一位吧!”后来,他就特地为我介绍了王梦白先生来教我学画。王梦白先生的画取法新罗山人,他笔下生动,机趣百出,最有天籁”。据他说,在南方,他与名画师程瑶笙是画友,两人常常一起关门对坐挥毫,一画就是一天。他每星期一、三、五来教,我在学戏之外,又添了这一门业余功课。王先生的教法是当着我的面画给我看,叫我注意他下笔的方法和如何使用腕力,画好了一张就拿图钉按在墙上,让我对l临,他再从旁指点。他认为:学画要留心揣摩别人作画,如何布局、下笔、用墨、调色,日子一长,对自己作画也会有帮助。王梦白先生讲的揣摩别人的布局、下笔、用墨、调色的道理,指的虽是绘画,但对戏曲演员来讲也很有启发。我们演员,既从自己的勤学苦练中来锻炼自己,又常常通过相互观摩,从别人的表演中,去观察、借鉴别人如何在舞台上刻画人物。

从很多画家观察生活现象进行艺术创造的经验中,也使我受益不少。王梦白先生作画,并不完全依靠临摹,由于他最爱画翎毛,所以在家里用大笼子养了许多不同样儿的小鸟,时常琢磨它们的神态;有时拿一块土疙疽往笼子里一打,趁着鸟儿一惊,去看它起飞、回翔、并翅、张翼的种种姿势,作为他写生的资料。画昆虫之类,他也一定要提了活的螳螂、蟋蟀、蜜蜂……来看,而且看得很仔细,一毫一发,从不马虎。记得有一次我们许多人去游香山,我们只是游山玩景而已,而王先生却不然,他每到一处,不论近览远眺’,山水草木,都要凝神流连,有时捉住一只螳螂或是蝈蝈,在一旁反复端详。这种对生活现象的仔细观察,不断通过生活的观察,来积累创作素材,我想是值得戏曲演员参考的。记得有些演孙悟空的演员,他们就曾观察了猴子的生活,运用到《闹天宫》、《闹龙官》这些戏里。当然,有些演员过分在追求孙悟空像猴,这样只注意生活的逼真,而不根据生活素材加以提炼、夸张、再创造,显然是错误的,也是与戏曲传统的表现手法不适应的,何况孙悟空是“灵猴”,是神通广大的齐天大圣。湖南常德湘剧的演员丘吉彩同志,就观察了封建时代举人的生活,集中概括地用在《祭头巾》的表演里。盖叫天先生不仅对生物做详细的观察,而且还从佛像甚至青烟里去寻找舞台动作的塑形、舞姿。

在随王梦白先生学画时期,前后我又认识了许多名画家,如陈师曾、金拱北、姚茫父、汪蔼士、陈半丁、齐白石等。从与画家的交往中,使我增加了不少绘画方面的知识。他们有时在我家里聚在一起,几个人合作画一张画,我在一边看,他们一边画一边商量,这种机会确是对我有益。一九二四年,我三十岁生日,我的这几位老师就合作了一张画,送给我作为纪念。这张画是在我家的书房里合画的。第一个下笔的是凌植支先生,他画的一株批杷,占去了相当大的篇幅,姚茫父先生接着画了蔷薇、樱桃,陈师曾先生画上了竹子、山石,梦白先生就在山石上画了一只八哥。最后,轮到了齐白石先生。这张画基本完成,似乎没有什么添补的必要了,他想了一下,就拿起笔对着那只张开嘴的八哥,画了一只小蜜蜂,大家都喝彩称赞。这只蜜蜂,真有画龙点睛之妙。它使这幅画更显得生气栩栩。画好之后,使这幅画的布局、意境都变化了。白石先生虽然只画上了一只小小的蜜蜂,却对我研究舞台画面的对称很有参考价值。

我学画佛兴趣最浓的时候,老友许伯明要我画一张佛像送他做生日礼。这是一九二一年(辛酉)的秋天,那时我的佛像画得并不太好。一天下午,我把家藏明代以画佛著名的丁南羽(云鹏)的一幅罗汉像作为参考。这张画上画着罗汉倚松,坐在石上,刚画了一半,陈师曾、罗瘿公、姚茫父、金拱北……都来了,我说:“诸位来得正好,请来指点指点。”我凝神敛气地画完了这张佛像,几位老师都说我画佛有进步。金拱北说:“我要挑一个眼,这张画上的罗汉,应该穿草鞋。”我说:“您挑得对,但是罗汉已经画成,无法修改了,那可怎么办?”金先生说:“我来替你补上草鞋。”他拿起笔来,在罗汉身后添了一根禅杖,一双草鞋挂在禅杖上,还补了一束经卷。大家都说补得好,金先生画完了还在画上写了几句跋语:

畹华画佛,忘却草鞋,余为补之,并添经杖,免得方外诸公饶舌。

许伯明那天也在我家,看我画完就拿走了,裱好后,还请大家题咏一番,师曾先生题日:

挂却草鞋,游行自在。不听筝琶,但听松籁,朽者说偈,诸君莫怪。

茫父先生题了一首五言绝句:

芒鞋何处去。踏破只寻常。此心如此脚,本来两光光。

樊山老人的题跋,最有意思,假这张罗汉讽刺当时的议员,他说:今参众两院议郎凡八百,人遂目为罗汉,兰芳此画,西方之罗汉欤?中国之罗汉欤?脑满肠肥,其酒肉和尚欤?面日狞恶,其地狱变相欤?北楼添画草鞋,岂欲促其行欤?耳大如此,作偈者谓其不听筝琶,彼将何以娱情欤?罗汉日如有筝琶可听,即永废议事日程,如促吾行,则二十圆之出席费谁肯牺牲?纵使詈我有民,殴我有兵,我神圣不可侵犯之罗汉,但觉宠辱不惊,并不觉坐卧不宁。

兰芳此画诚所谓画鸡画毛难画鸡内金,画人画面难画不可测度之人心者也。

樊山没有署名,后来罗瘿公在旁边加了两句跋语:

吾为伯明丐樊山翁题此帧,以玩世语多,故不署名,伯明复嘱吾加跋证明之。

樊山题跋里连当时所谓欧洲文明国家的议员,也借题发挥,一起骂了个淋漓尽致,可谓大快人心。事隔三十佘年,一九五八年的岁暮,我应外文出版社的邀请,在国会街二十六号为他们演出《宇宙锋》,我知道这个礼堂当年就是国会议场,当我在台上大骂秦二世的时候,忽然想起议员们曾在这里表演过墨匣横飞、老拳奉敬的丑剧,又想到了我画的这张罗汉和樊山的跋语,真是感慨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