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潘多拉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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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被心魔控制的天使(2)

许庚林是突发心脏病猝死的,医生说完全可以防止的,他本人一定是平时已经感到不适,却不放在心上,而身边的人也太过疏忽,才导致他突然离世。

在他出殡的那一天,许澈戴着重孝捧着许庚林的遗像走在棺椁前面。一路上他想了很多,许庚林忍受中年丧子之痛,又要哄着悲戚易怒的妻子,还肩负着滕丰集团的责任,甚至还要亲手教会他最原谅不了的女人的儿子接管他的事业,他实在包容了太多太多,一时间许澈不是那么憎恨他了。

许庚林的葬礼举行得很隆重,来了很多人,包括木浦俊也代表海旭公司前来,很恭敬地鞠了躬,对许澈说了一句节哀。

许庚林的墓就在许杰的坟墓旁边,送葬的人们几乎站了半个山坡。文娟打着黑伞罩在席爱华的头顶,现在的她眼泪虽然止住了,不过神情还是很悲伤。她忽然看到眼前多了一个厌恶的身影,怒火中烧地走了过去,当着众人的面呵斥道:“你这个丧门星来干什么?”

捧着遗像的许澈望过去,原来她发现了尹洛薇。他正要走过去却被文娟拉住,指了指他手里的遗像。捧着遗像过去替尹洛薇解围,估计席爱华会更疯狂,毕竟在外人面前他还是她的儿子。

“华姨,我是来送许伯伯的。”尹洛薇尴尬地说道。

“不用你虚情假意,你这个祸水,我们许家沾上你就会倒霉,你给我滚,我不允许你踏进许家一步。”席爱华激动地喊道。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尹洛薇几乎抬不起头来,接下来她能想象得到席爱华会怎样羞辱她,会像在许杰的葬礼上一样,当众扇她的耳光吧。

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尹洛薇的前面,声音冰冷地说:“席阿姨,许伯伯是我们尊重的长辈,作为晚辈当然要来送他一程,如果您不愿见到我们,我们会马上离开。但是请您不要吵闹了,让逝者入土为安吧。”

木浦俊说完这些话,伸手拉着尹洛薇的胳膊就向山下走去,众人纷纷让开了一条路。席爱华怨恨地看着尹洛薇的背影,又扑回丈夫的墓前哭诉着。

走到山下还能听到席爱华的哭声,木浦俊心中有气,站在他的车边扭头质问尹洛薇:“为什么要来呢?明知道她不会让你好看。”

“我……”

“难道你真把自己当成许家的儿媳妇?”木浦俊反问着。

心里刚刚涌起的感动瞬间破灭,尹洛薇抿着唇转身向她的车走去,只丢下一句话:“刚才谢谢你,但我的事不用你管。”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了眼底,她也没有伸手去擦,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懦弱。

为什么要来?她是怕席爱华看到许杰的墓后,因为她不在,而迁怒于木浦俊。一切都是为了他,他却全然不知。

是打电话给许澈,还是去看看他?秦依弦站在小区的路边犹豫着。要怎么安慰他?不管那个男人曾对他们母子做了什么,毕竟他是许澈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许澈也许不会太悲伤,但一定会难过。还有,席爱华会不会为难他,滕丰的人会不会为难他,他是不是又陷入到了两难的境地?或者,再被许家赶了出来?

秦依弦的脑子里是各式各样的想法,相同点就是全都往坏了想。看一下手机的时间,已经是傍晚了,估计葬礼已经结束。现在打给他,他应该有空吧?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调出他的号码时,她又犹豫了,第一句话说什么好呢?

她停住脚步,视线看着前方想着,忽然对面别墅的围墙上走来了一只猫,全身都是黑色,体态较长,在墙头上走走停停,是要找个地方跳下来。

大脑内的神经突然紧绷起来,她提醒着自己不要去看,机械地想要转身逃开,谁知墙上的猫突然喵地叫了一声,声音像是一个小孩子的哭声,听得人毛骨悚然。猫压低上半身准备跳下来,秦依弦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里喊着:“不要跳,不要跳。”

她慌乱地向后迅速退着,双手捂住眼睛,转过身时,急刹车的声音划破了天际……

开车的是木家隔壁的邻居,把车拐过来的时候就发现秦依弦手捂着眼睛在路中间左右摇晃,按喇叭她也没听到,反而突然冲了过来,吓得司机差点把刹车踩断。

右腿被撞伤,身上及手臂多处擦伤,最吓人的是秦依弦又出现了新的症状,不再是大喊大叫,而是惊恐地呓语着,一直在喊着爸爸。

秦依弦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旋涡里,血肉模糊的父亲正站在她的面前,身上不断地流着血水,一遍一遍地质问她:你是要让我白白死掉吗?我就算死也要带着你去死!

血肉模糊中的狰狞表情恐怖到了极点,秦依弦挥着双手想推开他,可是却怎么也推不开。她看到了左澈,她喊着要左澈救她,他却面无表情地越走越远。她被一片血色包围了,难闻的血腥味让她几乎不能呼吸,耳边是一遍遍瘆人的鬼魅之音。

“爸……放了我!爸……求你!澈,救我啊,澈!”病床上的秦依弦神志不清地呼喊着,医生已经拿了双倍的镇静剂,命令护士勒住秦依弦的手腕不让她躁动。木浦俊要冲进去救她,却被护士赶了出来。他再也承受不住,靠着墙壁低声痛哭了起来。木心雅弯腰安慰儿子,却被木浦俊狠狠地推开。看着儿子眼中的恨意,木心雅手捂着胸口坐在一边抽泣起来。

余熙子闻讯赶来了,木浦俊看到她,眼睛猩红,揪住了她的衣领问:“依弦怎么会失控,你告诉我为什么?”

被失控的木浦俊抓得脖子上已经出现指痕,余熙子受惊地说:“应该不会呀,她不是已经很久没犯病了吗?”

木心雅让江忠拉开木浦俊,护着委屈得要哭了的余熙子,“浦俊,你给我理智点,依弦只顾着打电话才没注意到车,这只是交通事故,被吓到而已啊。”

“阿姨,我的药真的没问题。”余熙子擦着眼泪解释。

“没有证据你先别乱发脾气。”木心雅护着余熙子,气愤地斥责儿子。

木浦俊努力控制着积郁在心里的火气,对余熙子说:“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他头贴着墙壁站着,想让冰凉的墙面使他的大脑冷静下来。

秦依弦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人抽走了,灵魂像是游走了千山万水才终于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大脑里有短暂的空白,她用了很久的时间才拼接起来,想到了给左澈打电话,想到了看见墙上的猫,有一双鬼魅般的绿眸,想到了刺破耳膜的刹车声,最后想到了身上的疼痛,来自右腿上、手臂上,还有右侧的肋骨。

慢慢地睁开眼睛,右侧是毛茸茸的头发,她抬手轻轻地摸了上去,当他抬起头时,秦依弦心中涌起一股失望的情绪,轻轻地叫了一声:“哥。”

木浦俊终于松了一口气,双手把她的手握在掌中,不断摩擦着说:“我在这,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陪你。”

“哥,我的病到底会不会好呢?”她越来越害怕,她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大脑了,只要在惊吓中联想到那坠落的画面,都会让她的神经崩溃。

“当然会好的,等吃完熙子剩下的药,哥带你出国看看好不好?”木浦俊亲了亲她的手背。

秦依弦凝视着他,眼角缓缓地滑落下一滴泪,木浦俊伸手给她擦拭着。

“哥,不要管我了,你去找洛薇姐吧。”

“依弦,说什么傻话呢,我答应过你要照顾你一辈子的。”

看着他的眼睛,秦依弦能感觉到他带着深深的愧疚和心疼,她忍不住问:“哥,你是爱我多点儿,还是爱洛薇姐多点儿?不,应该是你爱我呢,还是爱洛薇姐?也不是,这样说也不对,哥……我们是不是选错了?”

“小傻瓜,怎么会选错,你是我要珍惜的依弦啊。”木浦俊含着泪笑着,低头又吻着她的手背呜咽道,“依弦,答应我,什么也不要去想,只要你的病能好,比什么都重要,即使没有他们,哥也会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

幸福吗?她真不敢再奢望拥有,有时候觉得幸福很渺小,小得像是小时候吃过的煎饼果子,有时幸福又很庞大,大到让她牺牲整个世界仍满足不了。

秦依弦呆滞地看着天花板,低喃地问着:“如果洛薇姐真的和澈结婚了,你会不会难过?”

木浦俊僵硬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很勉强,“只要她幸福就好。”

秦依弦深深地看着他,他的笑容太过牵强,他是因为不能爱了所以才想让洛薇姐幸福,不介意洛薇姐和许澈将来在一起。但她的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呐喊:我介意!可惜,今生应该不能在一起了吧,哪怕还是爱着的。

许澈在办公室里收拾着桌面上的东西,下午李蒙打来电话说依弦犯病后被车撞了住进了医院,说幸好司机及时刹车,人只是受了轻伤,但状态十分不好,让他过去看看。

把今天看过的重要文件锁进抽屉里,因为过于焦急,许澈的手都是哆嗦着的。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几下,王灿推开了门,席爱华拿着手包走了进来,黑白相间的裙装,胸前别着一枚白色花朵型的胸针。

许庚林生前曾立过遗嘱,他似乎早已经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在遗嘱里详细地交代了后事,许澈是滕丰集团的新任掌门人,执行总裁,但是他将董事会主席的职位留给了席爱华,掌握着许澈的生杀大权。许澈明白这是许庚林在保护着妻子,令他动不了她。

不过席爱华并不热心商场上的事,根本不怎么来滕丰,除非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否则其他的董事会专程向她汇报。今天她突然在下班的时候出现在他的办公室,许澈暂时想不到原因。

“一会儿换一套休闲点的衣服,和我去见见林董事长和他的女儿。”席爱华不容他反驳地命令着。

“对不起,我不会去相亲。”许澈反对道。自从许庚林去世后,从悲痛中走出来的席爱华就给他张罗着相亲的对象,无非是商业性质的联姻,讨厌透顶。

“许澈,你已经拒绝我好几次了,这次林家的千金可是特意从新加坡回来见你的,她看过你的照片,很喜欢你。”席爱华多少有了点商量的语气。

“对不起,我不会去。”许澈拿起旁边挂着的外衣穿在身上。

席爱华柳眉倒竖,刚才有的一点好脾气已经消失不见,丹凤眼带着怒意瞪着他说:“为什么不去?难道你真的爱上那个丧门星了?我是不会让你们交往的,不会让她进许家的门。”

“这是公司,不要在这喊好吗?我真的有事,等我有时间再说。”

“不行,你今晚必须和我去。”

席爱华素来强势,她做的决定连许庚林都不会违背。许澈带着怒意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压着怒火问:“你就是怕我和尹洛薇结婚,所以才一直给我介绍相亲对象,是吗?”

“是的。”

“那好,我告诉你,我和尹洛薇纯属友情。”

“我不相信。”

“信不信由你,我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击垮海旭,我正在和海旭的钟副总合作,他手里的股份再加上尹洛薇手里的,海旭迟早会垮。所以,麻烦你不要给我添乱好吗,我的母亲?”许澈直视着她,逼近她说,“我答应过你的老公会守住滕丰的基业,甚至也答应过他不追究我母亲的真正死因。”

他说到这,席爱华眼中闪过惊慌的波澜。

许澈冷笑着:“我会把你当成母亲一样,一辈子供奉着,但是也请你配合我,不要再给我找那些无谓的麻烦,即使我原谅不了你,你也不要再让我恨你。”

席爱华后退了一步,气得肩膀颤抖着,却骂不出口。就算许庚林给她留下了生杀大权,可最悲痛的是失去儿子后又失去了丈夫,老无所依,不,该说依靠的是非自己血亲的儿子,而为了许家,她不能擅自行使那个权力。

许家还得靠他,她也得靠他,席爱华从来没有感到这样屈辱过,虽然是他名义上的母亲,在他的面前却无法抬头正视,她像一尊完全垮掉的女神像,低声说着:“行行,你不想见就不见吧,只要不是和尹洛薇就好。澈啊,我真的无法忘记你哥哥死在我怀里的情景。”她眼眶开始红了,她发现如今只剩下掉眼泪装软弱能救得了她。

看她哭了起来,许澈的怒意果然都被压了下来,他系好外套的扣子对外面喊着:“王灿,送董事长回家。”

王灿听到声音马上跑了进来。许澈侧头对席爱华说:“我晚上去医院看一个朋友,不一定回去,母亲你回去后早点休息吧。”

他快步走出了办公室,王灿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席爱华,她眼角上并没有挂多少泪水,手指擦过便干净了。她冷冷地瞥了一眼王灿,也向外走去。

许澈拿着一份冰淇淋走进了住院部,到了秦依弦所在的楼层,李蒙早就在走廊里等着他,说木浦俊被钟益约了出去,大概两个小时后就会回来,让他去看看依弦但不要逗留太久。李蒙把他送到秦依弦的病房门口,看他进去后便坐在门外放哨。

病房有些暗,只有床对面的壁灯点着,秦依弦躺在床上,手臂上,还有小腿上都有绷带,脸上还有擦伤,可怜的样子让人心酸。她好像是睡着了,许澈把手中的冰淇淋轻轻地放在桌上,可还是惊动了她。

“哥,你回来了。”因为胸腔软组织受伤,秦依弦只能平躺,她看不到是谁走进来,李蒙穿高跟鞋,平底鞋的声音应该就是木浦俊的吧。

“是我。”许澈拿着冰淇淋走过去。

听到他的声音,秦依弦很想坐起来,可是腹部一使劲,肋骨疼得让她呻吟起来。许澈拽把椅子坐在了她的右边,伸手按住她说:“小心点,不要乱动。”

“我,我只是想看看你。”

简单的一句话,让许澈心里像化了一颗糖,但他的表情仍是淡淡的,把冰淇淋的盒子放在她的面前说:“看,你最喜欢的冰淇淋,我特意去给你买的,吃凉的可以吗?”

秦依弦点点头,可是右手却没有多少力气举起来。许澈笑了笑说:“我喂你吧。”他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小块,放在嘴边吹了吹。

“你在干吗?”

“吹热一点啊。”

她很想笑,可是胸腔里像是有一股闷气,她皱了一下眉头。他把勺子送到了她的嘴边,她张口含了下去,入口的凉滑让她燥热的喉咙与胸腔舒服了很多。

“那天去李蒙的酒吧,洛薇知道你也在,所以才要和我去的,她想见见你。”

“哦。”

“她说你的状态不是太好,建议你换个医生,我觉得可以考虑一下。”

许澈又挖了一点送到她嘴边,秦依弦张口含了下去,他继续说道:“依弦,等好了以后出国治疗一下吧。不要一直让自己这么痛苦,看着你被仇恨折磨的样子,我也替你难过。”

秦依弦愣神,惊奇地问着:“仇恨?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没有睡啊,只是发烧真的起不来了,但你说的话我每一个字都听到了,所以我才回到许家,认了父亲。依弦,你想要完成的心愿我可以帮你,你答应我出国治病,好吗?”许澈商量着。

原来他都知道了。秦依弦定定地看着他说:“澈,我不想把你卷进来,我不想让你和我一样被痛苦折磨。澈,我希望你幸福,知道吗?”

因为她,他才去认了父亲,也是因为她,间接造成了左阿姨的离世。想到这,秦依弦心里内疚得要死。

“可是你不好,我怎么能幸福?”许澈轻轻把她脸侧的头发撩到耳后,“你肯和我分手了,那你也应该证明你过得比我快乐不是吗,这样的你让我怎么放得下?”

“澈,我一个人陷进来就够了,你不要为我做傻事,否则……”她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好,我不做傻事,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也不会做。”许澈哄着她,盒子里的冰淇淋有些化了,他又挖了一小勺递给了她,她却没有吃,而是看着他郑重地说:“你答应我,过你自己的生活,知道吗?千万不要管我的事,求你了。”

“嗯,快吃吧,冰淇淋要化了。”许澈敷衍着,喂了她一口后说,“只要你没事,什么都好说。”

剩下的半盒,许澈担心她吃完会难受,就把剩下的吃掉了。秦依弦看着他,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他受的苦难已经太多太多,即使她曾经伤害过他,可是他仍然无怨无悔,即使她用分手划清界限,可是他依然不离不弃。这么好的许澈,她还有什么资格再去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