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我主持圆通寺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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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之所以怀疑我表达的准确性,是因为这个故事的确是难以言传的,因为,一个少年的心,本身就是不适于用语言来描述的。况且,那个时候,一股鬼狐之气正像沙尘一样弥漫在兰城的上空。不久前上映过一部叫做《画皮》的香港电影,像我这么大的孩子都被电影中渲染出的情调所俘虏,那是恐怖的,却又是迷人的,充盈着疼痛的魅力。基于这种氛围,所以你应当谅解我叙述中的暧昧。那个时候,我的性情是有些恍恍惚惚的。我在恍惚的对于徐未的好感中,多少揉进了对于鬼狐的向往吧?于是,我被她如瀑的长发所吸引。因为要掩饰长脖子,徐未留着非常长的头发,从头顶铺洒下来,直达腰际,这样令她有了一个风姿卓著的背面。处于好感,我总是愿意绕到她的身后,从而把她美好的一面展现在自己眼前。美的力量是无限的,它直接作用在了我的梦里。在梦里,她的长发风一样轻曼地覆盖住我,我伸出手,它就像水一样从我张开的指缝流淌出去,它源源不断地离我而去,逐渐将我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里。我在阳光中醒来,发现自己的裤衩是湿的。这对于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已经多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可是,前面的几次都是在无梦的状态下发生的,我的裤衩是无端端地湿掉的。如今,这种事情和一个女人的长发联系在了一起。

你小子是手淫了吧——独化斜着脑袋问我。

没有,那是后来的事情,这样做了几次梦后,我才不由自主那么去做的。那样做的后果是,我明显感到了自己的虚弱,上课时总是睡觉,白天睡够了,夜晚就总是不能够凭借睡意来控制自己的行为,只好重复令自己虚弱的勾当。我的班主任终于被我在课堂上睡觉这种事情给激怒了,他命令我把家长叫到学校去。我没有办法,只好请徐未去代替我的家长。其实这不应该是徐未的职责,母亲把我托付给她,原则上只是请她照顾我的一日三餐,她住在我们家的隔壁,我只是在吃饭的时间去她的屋里而已。但是现在,因为她的长发,她需要去扮演我父母的角色。徐未出现在我们学校里,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我只是在她离开时看到了她的背影。我从教室的窗子看出去,一眼就看到了她如瀑的长发随风轻舞,我感觉到一股凄凉的滋味噎在了喉头。这是一只长颈鹿,我的同桌赵八斤趴在我耳边嘀咕,他说,我看到她了,正面看吓死人!我有一瞬间的愤怒,但是立刻被巨大的悲伤浇灭了,泪水一下子涌上来,令我不得不把头埋进胳膊里,趴在桌子上用睡觉的姿态来掩饰自己。

徐未的到来似乎起到了作用,老师不再追究我的睡眠,也许徐未对他搬出了我因公负伤的父亲吧。但是徐未却追究起我来。我们坐在她家的饭桌旁,她低着头看我,问我: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病了吗?我捧着饭碗,不能去迎视她。她低下的头幅度并不大,但是因为了长脖子,却一下子就和我近在咫尺了。她的长发垂在我的眼前,有着隐约的气味,我不能够确定那是芬芳的,但是它一定是迷人的。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局促起来,紊乱的气息令眼前的长发些许飘拂,我有着不可遏制的冲动,想要伸出手,插进它们,让它们从我的指缝奔涌而过。我想我的样子一定令徐未落实了她的判断,我是虚弱的,又是亢奋的,像一个喝醉酒的人一样目光迷离。她紧张地说:怎么不舒服你告诉我啊,不要哭好吧?我这才知道我确确实实在哭泣。徐未被我的眼泪搞乱了手脚,她从饭桌前离开,开始给我找药。这样我就可以张望她了,她的背影一如既往地吸引着我的目光。我看到她在翻床头的抽屉,如瀑的长发令我心旌摇荡。然后,那盒东西出现了。它跌落在地上,徐未找药的过程中不慎将它翻落了出来。一九八三年的避孕套包装远没有现在这样多姿多彩,它们都是一个模样的。所以,我立刻辨认出跌落在地的是一盒什么性质的东西。它具体的使用方法我不得而知,但是它隐藏和含纳的一切秘密,在一个少年的意识中却惊人的清晰。我见过它们,我的父母也因为不慎将它暴露过,我在窨井旁肮脏的淤水中发现过它们被使用后疲软的尸体,并且,我的同桌赵八斤曾经将它吹成气球在学校里招摇,女生们在一旁躲躲闪闪地哧哧发笑——连她们都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玩意儿。

这是一个糟糕的细节,它在小说中已经被用烂了。独化批评道。

我说,是的,但是不要蔑视一切被用烂了的东西,它们之所以被反复地使用,说明它们最接近真实。所以,它们的意义与新旧无关,就像我现在对你讲的这个故事,我是怎样成长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一定是以这种方式成长的。

徐未迅速地把它捡了回去。当她回过身来时,我的目光也迅速回到了饭碗里。这一次我收回自己的目光,不是因为她比例惊人的正面,而是出于一种空前的痛苦。是的,我只能把“痛苦”这个大而无当的词用在这里,痛苦令一个少年的目光开始躲避。所以,当我走出徐未家时,我居然不自觉地采取了这样的一个姿势:我的双手像个哲学家似的抱在了胸前,底头沉思,脚步缓慢地在我们居住的院子里踱步。我在沉思,一个像徐未这样的未婚女人,为何会有那种可以吹成气球的东西?要知道,那是一九八三年啊,尽管戈尔丁已经因为《蝇王》被授予了诺贝尔奖,但是在我们的身边,这样的事情依然是严峻的,严峻到这样一个程度,可以让一个少年陷入懵懂的煎熬。

我在煎熬中发现,原来我居住的地方是如此破败。几排灰色的平房即使是在春天的夕阳下,也依旧呈现出冬天的阴郁。一段日子以来萦绕在现实与虚幻边际之地的鬼狐之气,在这个黄昏蹦跳而出,我甚至看到一只优雅的狐狸越过我们破败的屋顶,尾巴拖着长长的火焰,向着玫瑰色的夕阳逃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