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大唐鬼才:李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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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奉礼(1)

落漠谁家子,来感长安秋。

壮年抱羁恨,梦泣生白头。

瘦马秣败草,雨沫飘寒沟。

南宫古帘暗,湿景传签筹。

家山远千里,云脚天东头。

忧眠枕剑匣,客帐梦封侯。

(李贺《崇义里滞雨》)

元和六年(811)初冬,李贺结束了三年的北上游历,回到了洛阳,寓居东舍,一边休养生息,一边等待时机。

一、仁和里杂叙皇甫湜

此时,皇甫湜已迁殿中侍御史内供奉职。唐代的殿中侍御史,主要负责纠察朝仪,兼管库藏出纳与宫门内事及京畿纠察事宜,职级从七品下,着绿衣。之前,皇甫湜任陆浑尉,从九品下,服青衣。

从青衣到绿衣,从从九品下到从七品下,皇甫湜两年中升了两级,可这远没达到他的愿望。不是他不知进止,贪婪无妄,而是如此的升迁速度和幅度,实在和他的才华能力不相匹配。为此,本就恃才傲物、性急耿直的他更加郁郁寡欢,脾气暴躁。一次酒醉,趁着酒劲使气,得罪同僚。酒醒后,自知长安将不容于自己,便主动提出分务东都。其时伊、瀍粮食歉收,人多不能饱腹。皇甫湜官低俸微,生活十分困悴。冬天积雪拥门,粮断食绝,几天竟门无行迹,庖突不烟。

生活的困苦,仕途的失意,让皇甫湜的脾气更加暴躁,暴躁得不可理喻,暴躁得失去理智,暴躁得亲情受伤,蜜蜂遭殃。

受伤最重的当属皇甫湜的儿子皇甫松。那天,皇甫湜让皇甫松抄录诗数首。一字小误,竟对儿子大打出手。最后急了,感觉用手打着不解气,竟将儿子的手腕咬得鲜血直流。

对待儿子如此,对待伤害他的蜂,皇甫湜更为褊急。那是一只不知深浅死活的蜂,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落在皇甫湜的手上,对着他的指头就是一口。皇甫湜大为光火,暴跳如雷,命奴仆及里中小儿辈,捣了蜂巢,高价卖出。过了一阵儿,群蜂又重新聚集于庭前檐下。皇甫湜便命将蜂拿下,杵臼捣烂,绞取其津液,涂于螫处,以酬其痛。

回到东都,李贺很快听说了皇甫湜的情况。对师长的牵挂和依恋,让他顾不得身体的虚弱、旅途的疲惫,放下行李就去登门拜访皇甫湜。

眼前的情景和听到的没有二致。黑漆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的青石台阶缝里,钻出了尺高的杂草。尽管有高门厚墙的阴凉,它们还是逃脱不了干旱的摧残。官衙前,那棵足有三抱粗的梧桐树,已经忍受不了极度缺水的日子,开始把阔大厚重的叶子脱掉,裸露出拳曲的枝干,在蓝得让人绝望的天幕下,刻画出青龙的姿态。

皇甫湜不在。询问过书佐,李贺才知,他已很久没来过衙门了。

李贺落寞地转身离去,回首这座冷清的院落,他感慨万端,向书佐讨来笔墨,给皇甫湜留言:

官不来,官庭秋,老桐错干青龙愁。

书司曹佐走如牛,叠声问佐官来否?

官不来,门幽幽。

(李贺《官不来题皇甫湜先辈厅》)

很长时间没去衙署的皇甫湜,这天不知怎么忽然来了兴致,要到那让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的地方坐坐。刚进大门,就看见了李贺题写的《官不来》。皇甫湜一愣,伸手去摸那狂放瘦劲的字迹,墨香尚存,为时不久,他立刻意识到李贺刚刚来过。可自己这段时间落拓不羁,不拘管束,竟错过了这样的机会。于是,立即掉转马头,往李贺居住的仁和里奔去。

仁和里位于东都城南,距主城区较远,北隔数坊,住宅稀少,但园林颇多,多为王公贵族庄园馆墅。这些园林又多以竹、水取胜,间以花草,最盛的当为牡丹。

唐洛阳私家园林中,面积最大者为宰相牛僧儒之归仁园。其园“盖尽此一坊,广论皆里许……河南城方五十余里,众多大园池,而此为冠”。归仁园内清渠瀑布、绿水长流,建筑精雅,置石得体。园内有古木、桃园、李园,种植大片牡丹、芍药,这也是其主人逃遁官场世事之地:嘉木怪石置于阶庭,精舍翠竹环绕身边,牛僧儒常与诗人白居易吟咏其间而忘我,“无复进取之怀”。

除了归仁园,集贤园也是一个特点鲜明的大园。它是为官二十余载、于四朝历任显职的名相裴度所建。该园是以名为“平津”的大湖为主体的水景园,湖中有三岛,其间有“梯桥架阁”相连。湖四周各种园林建筑围绕,杨柳、翠竹极盛。著名女词人李清照之父、北宋文学家李格非在其撰写的《洛阳名园记》中赞叹:能将宏大与幽邃,人力与苍古,引水与成山三对矛盾处理巧妙如此者“惟湖园(集贤园之别称)而已”。

集贤园主人裴度常与诗人白居易、刘禹锡以及诸多士人,于园中酣宴,高歌放行,诗酒琴书以自娱。白居易每每作诗对此园景色之妙、园艺之高表示艳羡,慨叹自家园子太小。

距集贤园不远,就是白居易的履道坊宅园,因主人的诗名和他在诗中对自家园林较为详尽的描述,使“白园”在洛阳园林中其名最著。白园“地方十七亩”,是白居易居住二十余年的终老之地。白居易亲力亲为,多年间重修了园中书库、粮仓、亭院、池滩等多处建筑及景观,并广植花木。“白园”分南园、西园和府第三部分。园中水景充分,数十种植物使园内四季常青,来自南方的奇石点缀其间,整个建筑布局与景观环境十分协调,空间划分合理,功能颇为完善,影响了我国以及近邻日本的造园艺术。

此外,在仁和坊所在的洛阳城南和龙门以南伊水两岸,也有大量私家别业园林,其中以唐武宗宰相李德裕在龙门西南五公里处的平泉山庄最为有名。《旧唐书·李德裕传》载:“东都伊阙南置平泉别墅,清流翠筱,树石奇幽。”山庄内引泉九支,筑堰成潭,桑园、梨园、松林、耕地、菜园、药园成片,猿猴、白鹭等动物成群。李德裕喜欢奇石奇木,园中珍品自然更多。

由于久居洛阳,皇甫湜几乎不费周折便找到了仁和里。凛冽的寒风早已剥落了枝叶的青翠,雕梁画栋面无表情地僵立在那里。无意艳羡那些名园贵邸,无心欣赏那些奇石翠筱,皇甫湜只顾催动着坐骑往前走。

经过一处破败的院落,皇甫湜停了下来。在豪宅林立的仁和里,这处院落显得那样与众不同。很明显,这不是普通的民宅,民宅没有那么大的院落,那么多的房屋。尽管院落触目皆是荒凉,随处可见断壁残垣,但曾经的气势依稀可见。青灰的瓦顶,生长着茂密的瓦松,无声地诉说这处老宅过去的高贵与辉煌。一棵高大的老枣树,挣脱墙篱的阻挡,探出篱外。挂了满枝的大枣,因没有及时采摘,被风干,被虫咬,如串串残珠,无力地垂挂着。

皇甫湜试着敲了敲门,没人应声,见门虚掩着,便推开走了进去。堂屋墙根下有堆新土,有鼠探头探脑向外看,皇甫湜用力咳了一声,那鼠惊恐地将头缩进洞去,随之,屋里走出一个高瘦的年轻书生。目光相触的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那年轻书生不是别人,正是皇甫湜寻访的李贺。元和三年自长安一别,两人再无见面。那时的李贺不过二十岁,气宇轩昂,意气风发,虽科举遭毁,受到沉重打击,但青春的光泽犹在,蓬勃的朝气仍在。哭过、痛过、醉过、怒过,过后,太阳照常升起,生活照常进行,年轻的面庞即使布满忧伤,也掩饰不住青春的活力。然而,仅仅过去了三年,那张年轻的面庞便增添了无数的沧桑。北方的风沙啊何其凌厉,无情地将青葱席卷而去。

李贺没料到皇甫湜居然会找到这里,惊叹之余,更多的是感动和惊喜。三年的经历,三年的别离,让他有太多的话要向皇甫湜倾诉:母亲变卖家产为他买的马虽说瘦弱,但却能陪着他志在千里;宗人的宅院虽说破败,但却为他提供了栖身之地。当初进京赴试,本以为能得到“安定美人”(对韩愈的美称。清代姚文燮在《昌谷集注》卷二中称“愈初祖茂,有功于魏,故封安定王”。)的提携,步入仕途。谁知遭人谗毁,春关被拒,不仅没能“白笔”(《唐书·车服志》:七品以上以白笔代簪,八品、九品去白笔。)上头,出官入仕,反而落了个有缺孝悌的恶名。三年幕府,一无所获,理想泯灭,病体沉重。也曾想请托投卷,赢得那些达官贵人青睐的目光,可有谁会怜惜这孤苦无依的宗室之孙……

皇甫湜默默地倾听着,内心的愤怒翻江倒海般,可他知道此刻的爆发不仅于事无补,还有可能让本就虚弱的李贺惊惧受伤。他竭力控制着,压抑着,终于将愤怒的火山熄灭。他叹息着将这几年自己的遭遇也说了一遍,依据经验,鼓励李贺再次进京谋求发展。

李贺深以为是,表示将很快西入长安,谋取功名。但不知此次在洛阳叙别,何日才能相见:

明朝下元复西道,崆峒叙别长如天。

(李贺《仁和里杂叙皇甫湜》)

二、迷魂

元和六年(811)十月十五日,李贺从洛阳出发,于当年的冬至日抵达长安。

当他第二次站在京城脚下的时候,京城威严冷峻的表情下,露出一丝诧异,一抹不解。也许它还记得他,三年前的那个深秋,他是多么失魂落魄、伤痕累累地离开了它。当时的情景,犹在眼前,李贺抬起头望着那高大巍峨的城楼,它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站在它的脚下,它俨然一棵参天的大树,不,应是一座雄壮的高山,而自己就是它脚下的石头缝里钻出的一棵小草。孱弱、黄瘦,亟须阳光、雨露,甚至空气。

李贺低下头,内心掠过一丝犹豫,一丝恐惧。不用设想,他知道等待他的一定是漠视和排挤。他身边的花朵,虽然硕大艳丽,馨香无比,但嫉妒与贪婪的天性,使它永远无法容忍旁边的点滴春意;他头顶的大树,尽管枝繁叶茂,堪与天齐,但生存的本能与需求,使它不能小觑脚下的每一棵小草,因为它们会在它的不经意间,用一种可怕的力量,和它争夺水分、地力,长成另一棵树,将它取而代之。

李贺深深地呼了口气,重新抬起头,“春明门”三个大字跃入眼帘。春和景明,春光明媚……一刹那,关于春天,关于光明的美好记忆,从春明门中奔泻而出,如滚滚春潮冲击涤荡着心头的悲观迷茫。别想那么多了,进去再说!隔着厚厚的城墙,怎么能看清城里的风景?

时隔三年,城还是那座城,而城里的人已不是三年前的那些人。十二兄李佩去和州探望在那里任职的十四兄;沈子明南下游历,不知所处;杨敬之、权璩各自为官,均不在长安;张又新倒还在京城,但李贺自感与他不是同路人,也就懒得去寻访他。曾经的亲朋好友都不在身边,李贺的心里空落落的。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更能让自己的心静下来,省却了许多人情往来不必要的烦恼。

京城米贵。为了节省费用,李贺就在春明门附近的一个小巷找了家客栈。大概是离春明门近,这家客栈便也取名“春明客栈”。这倒合了他的心思。因为地处偏僻,虽正值一年一度的投卷请托高潮期,可客栈里依然显得很冷清,房费比平时降了近五成。

就这样,李贺再次在京城落下脚来。晚上,躺在简陋但也洁净的客舍,李贺不由得盘算起以后的生活来。来京前,他回了趟昌谷,把这几年在幕府供职的薪酬全交给阿弥,自己只留下进京的路费及两个多月的生活费。这些年收成不好,再加上这两年赴试,家中光景愈加拮据。这让李贺心中甚是不安,常想能给家中一些弥补。

郑氏看到儿子从包袱中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钱,始是惊喜,而后心酸。她无论如何不让李贺把钱留在家中,尤其得知他要再次进京时,更是把家中的积蓄倾囊而出,一并让李贺带上。已经懂事的小弟李犹也是苦苦劝说兄长,一定多带些钱。出门在外,抬手动脚,没有钱,什么都做不成。

李贺没有和他们当面争执,他让巴童将钱收起,装进小奚奴给自己绣的书袋里,临出门,悄悄放在了母亲的枕头下。他知道,母亲一定能看到,并且看到后会大哭一场。但他却不能不那么做,让阿弥和小季在家节衣缩食,艰难度日,比让自己在外面吃苦受罪更让自己心里难受……

暂时安顿了下来,李贺随即像所有寻求机遇的寒士一样,走上了那条“上书”之路,将一封封言辞恳切、语气谦卑的书信,投寄给公卿巨要,请求得到他们的指引与垂怜。三年前的这个时候,他用才华和诗卷为自己赢得声名;三年后的这个时候,他用声名和自尊换得别人的同情。

因为有了三年前的赴试经历以及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带来的意想不到的声名,李贺在此次上书过程中,不仅少走了许多弯路,而且还受到了其他士子想都不敢想的礼遇。不论是贵主之家,还是王公府邸,只要他投上名刺,呈上书信,大多时候还是会受到和颜相待的。这让他信心倍增,雄心勃发,眼前一片光明。在等待回复的最初几天,他的内心平静而踏实。能想到的都已想到,能做的已经做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结果如何,就看命运的安排了。

店主人见李贺悠闲,自然不肯放过这难得的机会,常常沏了好茶,携了好酒,到李贺房内,或约他到院内老榆树下对弈。一弈便是一天,日子过得惬意而飞快。直到有一天,店主人搬出了屠苏酒,李贺才意识到,新的一年就要来到,距自己最后“上书”的时间又过去月余。

然而,生活依然死水一潭般。投出的封封书信,并没有给李贺带来预想中的回响。他悲观地问店主人:“他们是否将我忘记,还是不愿出手相助?难道真的是人走茶凉,人情淡薄吗?”

“可能是到了年底,大家都忙,顾不上给你回复。不过,你不妨亲自去看看,毕竟人都有见面之情。虎气生生的一个人站在眼前,应该比那些文字书信管用得多。”店主人分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