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幻由人生:蒲松龄传
18817300000049

第49章 西铺坐馆(13)

甲戌、乙亥之间,当事者使民捐谷,具疏谓民乐输。于是各州县如数取盈,甚费敲扑。时郡北七邑被水,岁大祲,催办尤难。唐太史偶至利津,见系逮者十余人。即当道中问其:“为何事?”答曰:“官捉吾等赴城,比追乐输耳。”农民不知“乐输”二字作何解,遂以为徭役敲比之名,岂不可叹而可笑也!

(《韩方》)

教官某,甚聋……学使退与诸教官燕坐。教官各扪籍靴中,呈进关说。已而学使笑问:“贵学何独无所呈进?”某茫然不解。近坐者肘之,以手入靴,示之势。某为亲戚寄卖房中伪器,辄藏靴中,随在求售。因学使笑语,疑索此物,鞠躬起对曰:“有八钱者最佳,下官不敢呈进。”一座匿笑。学使叱出之,遂免官。

(《司训》)

济之西邑有杀人者,其妇讼之。令怒,立拘凶犯至,拍案骂曰:“人家好好夫妇,直令寡耶!即以汝配之,亦令汝妻守寡。”遂判合之。此等明决,皆是甲榜所为,他途不能也。

(《郭安》)

撞到蒲松龄笔下的四个官员,从不同角度大出“甲榜”出身的洋相:

他们,不是“听断之爽快,禁博之严明,而且冰蘖自甘,鬼神可质”(《上张邑侯石年书》),而是把严肃的政事办成放蝶翩翩飞舞的儿戏,甚至昏聩到让杀人犯娶走被杀者的妻子!

他们,决不去救荒拯溺、解民倒悬,反而对受灾百姓落井下石,横加盘剥,直到荒唐得用打板子叫老百姓交“乐输”(自愿交纳)!

他们,根本没有“玉鉴悬秋、冰心映日”“经纶在抱”“锦绣为心”(《呈昆圃黄大宗师》)的品格,反而低级下流,学使公然向下属索要“关说”,学官公然出卖淫器!

《放蝶》《司训》《郭安》《韩方》,都带真人真事成分。《郭安》写三个县令,与济西判苦主妻嫁杀人犯的县令同样荒谬的是淄川令和新城令。淄川郭安被李禄所杀,郭父告到淄川县衙,淄川县令陈其善即判李禄给郭父做儿子。新城王与哲把房子租出去收不到租金,告到新城县衙,县令陈凝断案时说:“毛诗有云:‘维鹊有巢,维鸠居之。’生为鹊可也。”既然把房子租给人收不到租金,你就当被鸠占鹊巢的喜鹊吧!这令人笑掉牙的真事是王士禛讲给蒲松龄听的。《韩方》中,蒲松龄凿凿有据地指出,敲比“乐输”发生在康熙三十三年至三十四年(1694—1695)。蒲松龄已五十多岁,多年苦苦寻求通过乡试再一飞冲天,却眼见“甲榜”出身者蝇营狗苟、荒唐无能。怀才不遇的落榜者变成平心静气的观察家,向这些“甲榜”幸运儿投去一瞥冷静的、哲人的嘲弄目光:你们甲榜出身,你们金殿对策,你们高官厚禄。本人连举人都考不上,本人穷愁潦倒,本人寄人篱下,但是本人愣是比你们强得多,有学问得多,如果从政也会高明得多!

蒲松龄是不是这样想?从他的作品看,应该如此。

谁说“酸葡萄心理”没用?用得其所就能“变废为宝”。

蒲松龄的理想到哪儿实现?《罗刹海市》“异史氏曰”有段话:

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举世一辙。“小惭小好,大惭大好”。若公然带须眉以游都市,其不骇而走者,盖几希矣!彼陵阳痴子,将抱连城玉向何处哭也?呜呼!显荣富贵,当于蜃楼海市中求之耳!

这段话概括了蒲松龄对社会的总认识,透露出他杜撰鬼神的良苦用心:现实世界像鬼蜮一样阴冷,美丑颠倒,举世嗜痂成癖,越丑越吃香,越坏越走运。正人君子如果以本来面目出现,一定受众人侧目。蒲松龄用韩愈“小惭小好,大惭大好”和卞和献玉两个典故说明:连城美玉经常不被人承认,正人君子模仿世俗小人做违背良心的事,自己越惭愧,社会上越认可。显荣富贵到海市蜃楼中追求罢!

《罗刹海市》这段话,有利于理解蒲松龄为何采用幻想形式,如何利用巨大落差取得不同寻常的艺术效果。《罗刹海市》把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罗刹国和龙宫,相得益彰组合在一起。俊美才子马骥在“黑石为墙”的大罗刹国被看成最丑,因为这里以丑为美。到了龙宫,马骥成了栋梁之材。龙君爱惜人才,君臣相得,马骥娶龙女为妻,夫妻恩爱又不忘人间父母,归乡孝亲。封建时代知识分子的最高理想——飞黄腾达孝亲守义——马骥全部实现。研究者常把《罗刹海市》小说的成功归结为对比手法的运用,归结为两个虚拟海外奇景的强烈对比。殊不知,理想和现实的巨大裂缝,这种不可弥合的断裂令蒲松龄感到的悲哀,才是“对比”惊心动魄的原因。

为什么有才能者考不上功名、做不了官?因为卖官鬻爵成了黑暗吏治的一部分。蒲松龄晚年对这一黑暗现象的描写奇而又奇,深而又深。《公孙夏》写国学生某,连字都写不成个,花钱买个监生,还想凭着几个臭钱买个实职官儿做。阳世还没把官买到手就死了,继续买冥世的官且是更大的官。他在阳世想买八品县丞,到了阴世居然买到五品太守。“但有孔方在,何问吴、越桑梓耶”,多惊心动魄的语言!只要金钱开路,连向来标榜的不要桑梓做官的规定都可以不遵守。孔方兄成了官场的万灵通行证!吏治黑暗到不可救药的程度,有什么解决办法?关云长出现,将买官者罢官,寄托了作者的理想,也是幻想。关云长和张飞是三国时的武将,是《三国演义》的文学形象,却多次被蒲松龄请到聊斋故事里清理吏治和文坛,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或者说根本不可能兑现的办法。《公孙夏》表达了蒲松龄经过漫长岁月后,对人生,对社会,对官场更清醒的认识。

上帝对蒲松龄关上了“求仕”之门,敞开了“小说讽世”之窗。

蒲松龄成为古代作家中第一个向科举制度全面开火的小说家。蒲松龄由热忱追求,到深沉怨恨,至彻底绝望。由于亲受科举之害,他对科举弊端批判尤力;由于困于衣食,他对贫寒知识分子的痛苦体会十分贴切。在一些文学史上,蒲松龄曾被评价为向科举制度投出匕首、投枪的坚强斗士,似有拔高之嫌。实际上,用“哀叹”、“无奈”、“碰壁碰出了体验和感悟”表述蒲松龄和科举制度的关系,也许较为妥帖。

四 糊眼主司金盆玉碗盛狗矢

蒲松龄形容:执掌科举的“糊眼主司”不仅眼睛瞎,连鼻子都瞎了,只认得金钱。科举取士文章是金盆玉碗盛狗矢。

《司文郎》是聊斋描绘科举的巅峰之作。司文郎是掌管文教之神,人世间司文郎是否公平,决定世间读书人命运。梓橦府司文郎是否睿智,冥冥中决定人间书生功名。以“司文郎”为小说篇名,顾名思义,是刻画文运主管者。小说描写:顺天乡试前,傲慢狂妄的余杭生在朴实的王平子面前趾高气扬,受到宋生尖刻嘲笑。乡试考完,宋生赞许王平子的文章,说有位瞎眼和尚最懂文章,让他来判断一下。余杭生好奇地参加:

僧曰:“三作两千余言,谁耐久听!不如焚之,我视以鼻可也。”王从之。每焚一作,僧嗅而颔之曰:“君初法大家,虽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适受之以脾。”问:“可中否?”曰:“亦中得。”余杭生未深信,先以古大家文烧试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归、胡何解办此!”生大骇,始焚己作。僧曰:“适领一艺,未窥全豹,何忽另易一人来也?”生托言:“朋友之作,止彼一首,此乃小生之作也。”僧嗅其余灰,咳逆数声,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强受之以膈;再焚,则作恶矣。”生惭而退。

乡试结果余杭生做解元,王平子落榜。瞎和尚说:“仆虽盲于目,而不盲于鼻,帘中人并鼻盲矣。”宋生告诉王平子:瞎和尚是鬼魂,乃前朝文章大家;我也是鬼魂,正参加阴间考试,“梓橦府中缺一司文郎,暂令聋僮署篆,文运所以颠倒”。聋子管文坛,真真天下奇闻。蒲松龄以鬼魂应试、“鼻嗅文章”、聋僮署篆等天才的艺术构思,巧妙描写黑白颠倒的科举取士。鬼僧鼻嗅文章“向壁大呕”成为聊斋小说经典场面。聊斋异想天开以脏腑接受食物、吸收精华、排出渣滓先后过程,形容文章好坏。心为上,脾次之,横膈再次之,然后是腹、膀胱、肛门。古文大家的文章,瞎和尚用心接受,余杭生的文章只能做臭屁放出来。偏偏这样的人考第一。

《于去恶》与《司文郎》写于同时,也以顺天乡试为背景,是蒲松龄“闱中越幅”后抚摸伤痕之作。善良仁厚的陶圣俞遇到愤世嫉俗的于去恶和洁身自好的方子晋,后两人是鬼魂,在参加阴间的帘官考试:

陶问:“考帘官何为?”曰:“此上帝慎重之意,无论鸟吏鳖官,皆考之。能文者以内帘用,不通者不得与焉。盖阴之有诸神,犹阳之有守令也。得志诸公,目不睹坟典,不过少年持敲门砖,猎取功名,门既开,则弃去,再司簿书十数年,即文学士,胸中尚有字耶!阳世所以陋劣幸进,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

蒲松龄借鬼魂辛辣讽刺阳世“帘官”,说他们是鸟吏鳖官,胸中没文字。他们掌握读书人的命运,有才能的考不上,庸才却靠金钱高中。而阴司帘官考试,数十年游神耗鬼如瞎眼乐正师旷和只认得钱的司库和峤都参加,有才能者落榜,最后不得不让张飞来裂碎地榜。

《贾奉雉》是堪与《司文郎》《于去恶》鼎足而三的佳作。贾奉雉才名冠一时却屡试不中,他遇到“风格洒然”的郎生告诉他:你之所以考不中不是因为文章写得不够好,而是写得不够坏!你得学习掌握速朽的应试文字,因为考官只懂得也只欣赏这样的文字,“帘内诸官皆以此等物事进身,恐不能因阅君文,另换一副眼睛肺肠也。”贾奉雉开玩笑地将自己落卷中阘冗泛滥、不可告人之句,戏缀成文,郎生偏说“得之矣”,以符写背,贾奉雉进入考场后,只记得这滥污文字,“直录而出”,居然中经魁!贾奉雉“阅旧稿,一读一汗。读竟,重衣尽湿”,认为这根本就是“金盆玉碗盛狗矢”,决心遁迹山林,与世长绝。

贾奉雉用“金盆玉碗盛狗矢”,其他一些读书人如何取得功名?蛇有蛇路、鸟有鸟路,旁门左道层出不穷:

《阿宝》中孙子楚入闱前,几个书生捉弄他,拟了七个隐僻之题,悄悄告诉他是“某家关节”。孙子楚昼夜揣摩制成七艺,书生们等着看他洋相。没想到成了弯刀对着瓢切菜,“典试者虑熟题有蹈袭弊,力反常径,题纸下,七首皆符,生以是抡魁。明年,举进士,授词林”。

《三仙》对取士文体做富有谐趣的挖苦:某士子参加乡试路遇三个谈吐风雅的秀才,邀请他到“门绕清流”的家中饮酒,设题作文。秀才喝得大醉,醒来发现在“三仙洞”,洞中有蟹、蛇、蟆。士子入乡试考场,考试题目就是“三仙”写过的!他照搬“三仙”文章,高中解元!螃蟹爬出来的文章竟造就跟唐伯虎同样功名,令人笑倒。

《何仙》写长山纯阳弟子王瑞亭飘入阅卷内帘,看到学官根本不关心士子文章,阅卷都交给监生之类幕客。这些人“前世全无根气,大多饿鬼道中游魂,乞食于四方”,读书人的命运,就由这帮人决定。有一个写文章得到太史称赞的考生,“案发,竟居四等”。文章写得越好,越考不上。科举考试成了庸才选拔赛。

《饿鬼》《考弊司》《阎王》讽刺学官。

无赖马永人称“饿鬼”,市面乞食,因与学官勾结敲诈读书人,死在狱中。再世为人做临邑训导,对待学生,哪个手里拿钱,立即就像野鸭子一样笑起来,不然就合起眼睛,好像根本不认识。世上竟有如此学官!

《考弊司》顾名思义,是考察弊端的地方,却成为藏污纳垢、魑魅害人场所。闻人生发现自己进了阴世学校,堂下两碣,立着“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进到司内,看到鬼王“鼻孔撩天,唇外倾,不承其齿”。随从虎首人身,半狞恶若山精。而凡来晋见的秀才,鬼王都得从腿上割一块肉(暗喻索贿)。秀才没钱行贿,求鬼王前世大父(爷爷)闻人生讲情,仍被割肉。“惨惨如此,成何世界!”

《三生》描写阴司讨债尤为震撼:

湖南某,能记前生三世。一世为令尹,闱场入帘。有名士兴于唐被黜落,愤懑而卒,至阴司执卷讼之。此状一投,其同病死者以千万计,推兴为首,聚散成群。某被摄去,相与对质。阎王便问:“某既衡文,何得黜佳士而进凡庸?”某辨言:“上有总裁,某不过奉行之耳。”阎罗即发一签,往拘主司。久之,勾至,阎罗即述某言。主司曰:“某不过总其大成;虽有佳章,而房官不荐,吾何由而见之?”阎罗曰:“此不得相诿,其失职均也,例合笞。”方将施刑,兴不满志,戛然大号;两墀诸鬼,万声鸣和。阎罗问故,兴抗言曰:“笞罪太轻,是必掘其双睛,以为不识文之报。”阎罗不肯,众呼益厉。阎罗曰:“彼非不欲得佳文,特其所见鄙耳。”众又请剖其心。阎罗不得已,使人褫去袍服,以白刃劙胸,两人沥血鸣嘶。众始大快,皆曰:“吾辈抑郁泉下,未有能一伸此气者;今得兴先生,怨气都消矣。”

完全是虚幻情节,似乎以痛快淋漓的复仇宣扬善恶报应——考官在阳世误黜考生,考生便在阴司让考官受到白刃劙胸的惩罚。仔细考校,则发现,在这个似乎荒诞不经的鬼故事背后,深藏着如峭壁巉岩般深沉的历史:

——科举考试“黜佳士而进凡庸”;

——考官目不识文,理应剜去双睛,心存鄙见,理应以白刃劙胸,主考官和阅卷的房官文过饰非、互相推诿;

——考生被黜落郁郁而死者数以万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