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醒了,哭嚷着要妈妈。安欣把多多抱在怀里哄着,俨然象个母亲。多多还哭个不停,眼睛紧闭,要吃奶。他想起上午玩时,多多看见一少妇在喂小孩奶,多多走到跟前,停住,看了半天,直到安欣把他抱回。他心里一动,凌晨没给多多喂过一次奶,他有些心酸。把多多抱过来。多多还使劲嚷,脸通红,他打了多多几下。安欣急忙把多多抱回,多多的嗓音变哑。他说别理他。安欣把多多抱过来说,多多听不听老是的话?多多是个好孩子,多多不闹对吧,安教师是带你玩。
回家的路上,左兵旗买了点菜,一到家,安欣就动手烧饭,象老朋友一样。他把多多安顿在床上睡觉,回来盯住安欣检菜,安欣的身体很成熟,丰满的胸部充满生机,他从安欣的坦领里看进去,眼睛深处闪过一道致命的忧伤。安欣本能地察觉到这点,脸变得绯红,羞怯地说:
“你去吧,我一个人捡行了。”
晚饭很快就好了,大虾,香菇青菜,猪肝。左兵旗给安欣斟满酒。安欣去抱多多,多多还想睡,左兵旗说不管他。安欣回到桌边坐下。
“烧得不好,请原谅。”
安欣笑着说,灿烂而有活力。
“十分感谢,来,敬你一杯。”
安欣笑着喝了一口,左兵旗一饮而尽,又拿过酒瓶斟满。
“多多太聪明。”
“我发现你很喜欢他。”
“嗯”,她轻声说。
“真的,我预感,他以后会成为一个科学家或别的什么。”
“我可不这么认为。他妈妈培养不了他。”
“不会,多多一定会很优秀的。”
左兵旗脸上出现极度痛苦的表情。他端起杯,一干而净。
他凝神盯住安欣。安欣低头,脸变红。昏暗的灯光下,纯真朴实,楚楚动人。
“没有一个好的环境,多多成不了才,甚至……多多还会受委屈……”
左兵旗脸色铁青,他看见安欣眼里盈满泪水。
“不会,尽管我不懂,但妈妈怎么会亏待自己的儿子呢?你别这么绝望。”
他看着安欣,心里羞愧起来。
“是的,我不该这么想。”
10
早晨,左兵旗被窗外的雨声惊醒,浑身充溢着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轻轻地起床,拉开窗帘。
雨下了很长时间,外面已透湿,柏油路面反着寒冷的水光。雨点不停地下着,无声无息,然而却带着一种希望,固执热切,不紧不慢。他心里涌动,眼眶内溢满泪水,他感到莫名其妙,可是泪水还是不断溢出,滚滚下来。这雨是不是触到了他的哪根神经?他竭力搜寻,脑中一片茫然,一无所获。这是他自认为成人后第二次落泪,第一次是因为和凌晨的结合,他受不了那声惨叫,这次是因为什么呢?见鬼!倒成了一种纪念。
雨还在下,温柔而宁静。一阵小风吹来,把雨点打在他脸上,头发上,嘴唇上,引起一阵异常的喜悦。一瞬间他忘了一切烦恼痛苦,他想到了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他脑中出现一条山间小道,被绿荫覆盖着,一种舒坦,心境怡然的意境充满他的心胸。他忽然觉得和尚庙是那么亲切。他吓一跳。
他折回身,准备早饭。
门响了一下,左兵旗回头,看到凌晨。他想起,今天是他们协定的期限,他一阵绝望。
“多多还没醒。”凌晨脱下风衣问。
他没回答,蹲在那一动不动,他感到他在等待一个末日。凌晨径直走向卧室。
“多多,醒醒,多多。”
“嗯……”
“多多你看谁来了?”
“妈……妈。”
“我的宝贝。”
左兵旗仍旧没动,他在那静静地欣赏这对母子的感情,俨然成了局外人。一刹那,他的脑袋成了真空。
“多多,跟妈妈到外婆家去好吗?”
“好……我想外婆。”
“想外公吗?”
“想……”
“想林叔叔吧?”
“想……”
噢,女人!刻毒而又残酷,温柔甜静只是他们的面具,他想。他以后该怎么对待她们呢?
“多多,跟爸爸再见。”
“爸爸再见。”
他站起,握了一下多多的小手,眼睛呆滞。凌晨眼里闪过一丝伤,一闪即逝。
“对不起,我把多多带走了。”
他盯住她抱着多多出去,一动不动。一会儿,他猛地冲向窗口,凌晨和多多在小雨中。他看不到多多,只有那顶花伞在晃动。
花伞越来越小,终于消尽了。眼前一片空茫,只有小雨声淅淅沥沥从四周飘来。对不起,对不起什么?这小雨吗?小雨温柔甜静,永远是会宽容的。凌晨说多多长这么大你没抱过他几次。她干吗要提醒这个?是为了让多多憎恨你吗?可是十四年前是怎么回事?干嘛每天跑到海院后门等你呢?仅仅是为了情欲?那山誓海盟是怎么回事呢?都是骗人的吗?难道爱情真的是不存在的?可是那些年,你分明感到了爱情。你第一次哭时心都碎了,她劝你别哭,说会好的,还抱住你。可是你的泪水还是流到嘴里,又咸又涩。你那时就知道爱情还有苦涩。多多小的时候,不肯叫你爸爸,不让你上她的床。每次你只能等多多睡着了才上去。你的心象被刀割一样,每次临回部队前,凌晨哭得眼睛红肿,仿佛你即将上前线光荣了。你曾下过决心转业,可是你一回到那山脚下,你便把你下过的决心全忘了。那大山好象成了你的一切。是的,你是为这大山活着的,你只剩下这大山了,只有它是忠实的,只有它愿意终身伴随你,并且一直跟随你,即便你死了,它也会容纳你,永远容纳你。你还犹豫吗?不!不会的。自从你十四年前走上那条路,你就没有犹豫过!那条路啊,那条要了命的,永远迷住你的路啊!那条充满悲哀、喜悦、迷惘、恐惧、憎恨、友情、质朴、冰封雪地、泥泞不堪、滚滚黄沙、尘土飞扬,荆棘丛生,墓碑遍野的路啊!你将永远走下去,直到滴完最后一滴血。
11
梅晚上打来电话,约他去听音乐,左兵旗拿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怎么?你有事吗?”
“噢,没,什么曲目?”
“柴可夫斯基的第六。还有些现代音乐。”
“现代音乐?”
“别不高兴,现在上哪去听纯古典的?你真的应该跟上现在的节拍。”
“……”
“不过,不多,主要是交响乐。”
“……”
“来吧?”梅的语调很温柔,他知道,梅是陪他玩,想让他高兴些。
“好吧。”
“还有,早点来好吗?我们可以去转转。”
傍晚,公园门口人群熙攘,灯火昏朦。左兵旗赶到时,梅已经在那里等候了。他看到梅时,心里一惊,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领子坦得很低,裙摆很短,脚穿一双白皮凉鞋,口红涂得很红,看上去有些妖艳。
“多多走了。”
“嗯。”他望着梅说。
梅买了门票。暮色已彻底网住了公园,朦胧的路灯光不断跳动着。预示着什么?他现在变得象个哲人,任何东西就想思考一点哲理什么的。有时他觉得这样太累,可是毫无办法。
他感到梅在靠近他,手还不经意地碰他一下。他心里一动,那手那么柔软!梅拐向一条没人去的小路。他跟住她,一股淡淡的幽香从梅身上飘来,钻进他鼻孔,他脑袋有点晕。梅停住,转过身,盯住他,眼睛放光,充满凄哀。
“答应我,快乐些好吗?”
他没说话,那股淡淡的幽香搅得他不知所措。
“你这么痛苦我会很难受的。”梅抬头望着他,乞盼恩赐般说。
“我答应你,我会好的。”
她满足地笑了。
“你什么时候回部队?”
“还有几天吧。”
“到时我去送你。”
“不用了。”
“回部队给我写信好吗?写到我们单位。我也把我的一些开心的事情告诉你,那样或许你会开心些,我们毕竟是那么好的同学。我想你看到我的信也会很开心的。”
“我会的,”
梅的眼睑上涂着眼影,漂亮迷人。他看着梅,
12
多多走后,安欣每天要来一次,象个老朋友一样。
星期五下午,安欣没课,吃过午饭便来到左兵旗家。门没关。她径直走进去。左兵旗在躺椅睡着了,身上盖着条毛巾毯。她没去弄醒他,轻声走近写字台。她的目光落在一大堆书上。他翻了几本,放下。她发现一本日记本摊在桌上,她移开压着的书,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你已经很累了!一晚上就发现你已经快进墓穴。可是你还得走下去,坚定不移。你认为你在追求你的理想。你认为你在奉献。奉献一直被认为是崇高的,可你却处处被甩弃,谁也容纳不了你,你的父亲,你的母亲,甚至你的妻子。只有那大海哟!那么可亲可爱,它欣喜地把你拥入怀里,用它的满腔热情温暖你这个伤痕累累的心。你怎么流泪了,又涩、又咸,你不象个海军少校啊!你有愧于这身戎装啊!
多多,多多怎么啦?聪慧!可他却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你有愧为人之父!
你已经喜欢上那姑娘了,或许已经爱上了。可是她能容纳那大山吗?
人活着就是含辛茹苦。
人活着就是为了含辛茹苦。
或许,命里注定你该一个人在那大山里修炼。
安欣离开本子,心里突突地跳了起来。
13
早上左兵旗打点完行装走出门。电话亭刚开门,他拨通了凌晨的电话。他感到一阵紧张。
“我要走了,想见见多多。”
“……”
“到你那儿去也可以,就想见一面,说几句话。”
“……”
“凌凌!”
“叫什么?”她淡淡地说,“我想还是不见为好。我要努力让他适应现在的环境,这你要理解。”
“那……”他脑袋一阵晕眩,“那……再也见不到多多了?永远……?”
“这是你说的。可是法院把多多判给了我……”
“你!……”
“好了,别争了,我没向你要多多的抚养费。”
“凌凌……”
他想说什么,可他听到了电话的挂断声。他手下意识地捋了下头发。他想,他该理个光头,象在像在军舰上一样。
他坐在车站广场的花坛边上,望着前面川流不息的车辆和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都在干什么呢?他无聊地想着。有时,什么东西都想得太透不见得是件好事情,他想人活着还是糊里糊涂点好。他又想到了婚姻,婚姻究竟是什么呢?人为什么要结婚呢?为了欲望?为了爱情?爱情存在吗?他从中学起就收集爱情格言,太多了,一大本,都有理,没有一句不无道理,而且都很深远。现在他明白,那他妈的全是混帐话!没有一句是有道理的。他想到梅和安欣。他想,他还是一个人去山里吧!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他今天的不辞而别是对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太棒了,包容了整个世界。他怎么以前没想到读这本书呢?那大山不就包容了万物呢?
天色已暗下来,远处近处灯都亮了。华灯初上,一片繁荣。他感到一丝恐惧和孤独。他不知道他恐惧什么?是万家灯火码?是繁荣的都市吗?车站播音室播音了:352次列车,现在开始剪票。
他从花坛边上慢慢地站起,恐惧和孤独再次把他包围住。他摸车票的手有些发抖。
这时播音室正播着美国歌手迈克.杰弗逊唱的那首著名的乡村歌曲:《最后的爱情》,曲调如泣如诉,充满着绝望。左兵旗听得鼻子发酸,浑身颤抖。多好啊,No love no love,only the oxenon the west(没有爱情,没有爱情,只有四部的牛群),左兵旗默默地唱着走进车站。
列车终于启动了,由慢到快。他把窗打得最大,苍凉地望了最后一眼生他养他的繁荣的都市,眼里流出二滴深藏了三十四年的涩重的如铅汁般的浊泪……
1989年12月2日――17日宁波东钱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