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头的女将们
九月里,漫山遍野的庄稼熟透了。展眼望去,目力所及,山山洼洼,塬上沟里,到处是庄稼,到处是生命的颜色。哦,这是粮食的海洋!远处吹来了初秋的风,海面荡漾起来,一浪推着一浪,一波涌着一波,波浪翻卷着、滚动着,一望无际的海洋变幻出金色的浪、绿色的浪、紫色的浪、蔷薇色的浪……好一幅色彩缤纷的丰收图!每当朝阳即将升起,晨雾欲散不散之际,这山这塬,恰似一幅迷蒙的水墨画,笼罩于磅礴的大气之中;而当霪雨初歇,太阳从云端露出笑脸时,这山这塬,又似一幅明丽的水彩画,展现出令人神往的绚烂;黄昏临近,夕照之下,这漫山遍野的庄稼又成了凡高笔下色彩热烈的油画,燃烧起熊熊火焰。
就是在这熟透的粮食日日夜夜散发着甜丝丝的、让庄稼人闻不够也爱不够的醉人香味时,生产队长老石头领着一帮妇女来收割了。
“皇天不负苦心人啊!”老石头站在山顶上,感慨万端地想道。是啊,为了这场丰收,一年来,荒凉渡的庄稼人把腰苦折了,把腿累弯了。他们深翻土地,精耕细作,肥料施了一道又一道,杂草锄了一茬又一茬,河水浇了一遍又一遍。他们闻鸡而起,披着星星下地,顶着月亮回家,整整三百六十天,大战了又大战,苦干了再苦干,汗水和粪水,浇灌出了这片丰饶的景象。
全村的男女老幼摩拳擦掌,铆足了劲儿要收割庄稼,要把属于自己的果实拉回粮仓。一道命令下来了:大炼钢铁是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炼钢去!炼钢去!全村的青壮年全都炼钢去了。老石头装病留了下来。等炼钢大军雄赳赳气昂昂开赴县上土法上马的炼钢炉之后,老石头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召集剩下的女人们,像做賊似的溜到了黄土塬上,准备开镰收割了。节气不等人,再迟几天,一场大雨,一场冰雹,庄稼人辛苦一年的粮食,就全要烂到地里了。
“好一个丰收的年景啊!”看着金黄的油菜籽、绿油油的土豆秧、沉甸甸的糜谷、齐刷刷的荞麦,婆娘们的脸上都浮起了抑制不住的笑。
是啊,今年老天爷也帮忙,从春天到秋天,一直雨水不断,而且下得恰到好处:正说需要雨哩,雨就下来了,真个是风调雨顺。所以当后来上面把饿死人的原因归结于“三年自然灾害”时,老石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们遇到了什么灾害。雨水一多,那长年枯黄的高山远岭全都绿了,和肥沃的田野连成一片,整个大地显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意趣。遥望黄河,比往曰更加宽阔,在阳光下闪着点点银光,从一个山脚奔向另一个山脚。
老石头醉了。自打两年前死了老婆以来,他的心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滋润过。人民公社成立的头一年,就获得了这样大的丰收,看来这是一个好兆头。四十岁的中年汉子,有信心领着大伙儿朝前奔!
他们准备在山脚下安营扎寨,一鼓作气收完全部庄稼。他们因陋就简,利用一些破旧的木板和树枝柳条,搭起了几座简易棚屋,每座棚屋里住十来个女人。天气还热,只在地上铺些草,草上铺了褥子,就算床了。并无门窗桌椅之类,只是盘了两个土炉子,加几口大铁锅,一些粗糙的碗筷。但他们的心却是热的,大跃进的战鼓擂得他们躁动不安。
第一天先挖洋芋——城里人称做土豆的。老石头和几个铁姑娘在前面挖,乔女她们一帮婆娘在后面拾,把铁锨刨起的洋芋从土里拣出来,磕尽上面的湿土,码成一个堆儿。速度快得惊人。只见一把把铁锨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辉,老石头率领的那一群姑娘们排成整齐的一排,动作熟练而有序:下脚,收腿,提锨,翻土,像极了一种原始的舞蹈。随着她们快速的移动,饱满浑圆的洋芋蛋儿便一簇簇地滚上地面,铺满了偌大的田畴,犹如一把珍珠撒在了大地上。
乔女两手并用,迅捷地捡拾着洋芋,心里充满了喜悦。这样多的粮食,她和她的娃儿们不愁吃喝了,她家的日子可以过得好些了。而这一切,都是老石头——那个沉默的庄稼汉子,带领大伙儿苦出来的。自打当了生产队长,他哪一天都比别人起得早,哪一晚都比别人睡得迟。别的干部都是抄手掌柜的,只是嘴上的劲大,他却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扎在地里就不出来了。他也是个苦命人,正当中年就死了老婆,儿子还小,又当爹又当娘,外面看着风风光光,回到屋里冰炕冷灶,也挺栖惶的,不知这两年他是咋熬过来的……
想到这里,乔女脸红了。她嗔怪自己:你操心这些干什么?人家栖惶不栖惶,和你有什么关系!人家是生产队长,替他操心的人多着哩,还能轮得上你这个地主婆?呸还胚!她又埋头干活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大伙儿都累了。生产队长的大汗点子不断地摔下来,大姑娘和婆娘们的花布衫子也全湿透了。老石头手搭凉棚看了看挖过的一片片土地和码得像小山一样的洋芋堆,一丝自豪的笑意掠过嘴角。“干得好啊!”他自言自语地说,满意地看了看他带来的娘子军。女人们喊起来:“肚子饿瘪了,还不吃饭吗?”“吃吃吃,就烧洋芋吃。”生产队长发布了命令。女人们一窝蜂地跑到地埂边,开始烧洋芋。这是她们的拿手戏:先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又砸了许多鸡蛋大小的土块,然后将那些土块一个一个、一层一层,极细心地垒在坑上,下面大,上面小,一个圈儿又一个圈儿。垒到最后,便成了宝塔的形状,里面却是空的。这时有人已拣来了柴火,塞到里面烧那些土块。熊熊的火焰燃起来,土块慢慢地烧烫了。这时便有几个婆娘用衣襟兜来又大又圆的洋芋,放进炊膛里。女人们欢笑着用脚一起踩,将那垒成宝塔的土块——此时土块已经烧得发红了——採下去,踩到土坑里,把洋芋埋起来。随着不断冒出的徐徐的青烟,即将烤熟的新洋芋混合着泥土的香味,便弥漫在空气中了。
女人们耐心地等待着,谁也不出声。乔女取出一只袜底缝起来。那是大贵的袜底。这孩子每天劳动,鞋袜容易破。她不时抬头看看天,只见白云片片,悠游于蓝天丛岭之间,时隐时现,时聚时散。笼罩四野的秋阳的金色光波,跳跃着,闪动着,幻化于大气之中,又变为蓝色的雾霭。万物万象,此刻皆沉浸于朦胧缥缈的静谧之中。乔女忽然有了一种感动一尽管她并不十分明白为什么要感动——她的眼睛湿润了。这时有人喊了一声:
“洋芋熟了!”
女人们蜂拥而上,刨开烧红的土块,抢那烫手又烫嘴的洋芋。毎人拿了几只烧得黑乎乎的洋芋蛋儿,一边用嘴吹着,一边吸溜吸溜地吃。吃得龇牙咧嘴,吃得满头大汗,吃得喜笑颜开。对于荒凉渡的女人们来说,能够在苍茫天地之间,清风吹拂之下,吃一顿刚刚挖出的新洋芋,比几十年后的大款高官们吃上万元一桌的高档宴席,似乎还要来得痛快惬意些。
土豆宴吃毕,婆娘们就一堆一簇地坐在地埂上,听铁姑娘们读报。这是人民公社社员必修的课程。先读《人民日报》。放卫星!放卫星!特大喜讯:广西某地水稻亩产六万斤!这是大跃进的伟大胜利,是人民公社的伟大胜利,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大字标题的评论员文章:《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为了证明这消息的准确无误,还在下面配发了一张照片:一个胖墩墩的小女孩,笑吟吟地坐在丰收在望的稻田边,可见不是红口白牙说假话了。
“吹牛皮!吹牛皮!”坐在一边咂着旱烟锅子的生产队长头摇得拨浪鼓一般,给兴致勃勃的铁姑娘们迎头浇了一瓢冷水。“咦,报纸上说的还能有假?”读报的姑娘发难了。“你还怀疑《人民日报》?”大脚婆在一旁帮腔。“老保守!老保守!”二嫂子可着劲儿喊。“嗷——”“嗷——”铁姑娘们朝着老石头起哄。
老石头嘿嘿一笑:“大妹子,老嫂子们,请息怒。向老天爷发誓:我不敢怀疑《人民日报》。你们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怀疑。我只是说:这一条消息有假。”
“怎么有假?”铁姑娘们叉起了腰。
“大道理我说不上,”老石头慢条斯理地说,“可我是个庄稼人,这农业上的事情我懂。”
女人们不吭声了,一个个支棱起耳朵,想听听他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老石头从嘴里拿下黄铜烟锅,用手将玛瑙嘴上的口水擦净,又放在鞋帮上磕去烟灰,将那宝贝插在睦领儿背后,安放好了,这才摆开阵势说起来:
“我从十八岁下地种庄稼,已经种了二十多年了,什么样的庄稼没有见过?小麦、大麦、青稞、荞麦、糜子、谷子、高粱、苞谷、洋芋……全都种过。虽然不敢说是庄稼状元,起码也是个种田能手吧?要不大家咋会选我当队长?自打我务农以来,见过的,听过的,亲手种过的,小麦亩产最髙一千斤就了不得了,算是戳破天了。水稻我虽然没有种过,但我思谋着它的产量应该和小麦差不多。当然,现在集体化了,科学种田了,产量再高一点也是可能的。但是再高,也高不过两千斤,翻一番就不得了啦,怎么一下子就放出六万斤的卫星?这能哄过谁?”
一些婆娘和姑娘的眼珠子转起来:生产队长说的似有道理。还有一些女人却不服,她们对党报深信不疑。于是老石头又挖空心思为自己的观点辩解:
“你们可以想一想,六万斤是个啥数?那是三十吨稻米呀。如果把那些粮食铺到一亩地里——你们大概不知道,每亩地是六百六十六平方米——每平方米就要铺一百斤粮食!”生产队长用手比划着,“要铺这么厚:一尺厚的稻米!这怎么可能?”
一些女人被说服了,但另一些女人还不依。在她们的头脑里,党报的话句句是真理。难道摸牛尾巴摸了几十年,连北京是什么样儿都不知道的老石头,还能高明过《人民日报》?这家伙在放毒哩!大脚婆首先喊了起来:
“把老保守顶起来!”
一人发难,众人响应。她们太寂寞了,需要有一点刺激,需要来一点新鲜佐料,给短暂的午休增添一点乐趣。
老石头撒腿就跑。大脚婆率先冲了上去。这婆娘脚大手大力气大,干起活来不比男人差,曾在麦场上和青年们比试着扛过麻袋。跑到沟边,老石头稍一迟疑,就被大脚婆绊倒了。平时专爱往热闹处钻的二嫂子小跑过来,两个婆娘将生产队长压倒在地。看着这两个女人冲上去了,几个大姑娘也跑上去凑热闹。众人抓手的抓手,压腿的压腿,老石头在女人们的屁股下面挣扎着,滚动着,笑得喘不上气来。婆娘们一边脱老石头的裤子,一边哈哈哈大笑,欢笑声划破了寂静的田野。
好个大脚婆!她竟然把生产队长的裤子脱了下来。一个白生生的屁股蛋子呈现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噫一”姑娘们捂着脸跑远了。堂堂生产队长竟然不穿裤头!她们羞得不行了,远远地躲在棚屋后面,从指缝间偷偷地看着事情的进展。
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大脚婆、二嫂子和老石头,二比一。老石头毕竟力气大,尽管两个女人已经解下了他的裤带,并且将它拴在了生产队长的手腕和脚腕上,在老石头的挣扎之下却死活也绑不上。大脚婆抬头招呼地主婆:“快来哟,快来哟,快来帮一手!”
乔女笑着跑上去了。大脚婆把绳扣给了地主婆,自己则紧紧地按住了生产队长。不知是不得窍,还是有意为之,乔女抓着裤带头儿,轻轻一拉,把活扣抻开了。老石头的手松了出来,只一用力,便将大脚婆和二嫂子推开了。两个女人哈哈笑着跑开了。
老石头一边提裤子,一边朝乔女投去友善的一瞥。正是这个年轻的地主婆今儿没有让他在众多女将面前出丑。
下午歇工后,老石头进沟里去了。早上来的时候,他在那儿安放了个兽夹,他去看看有什么收获没有。沟里野物多,兔子满山跑,要是能夹住一两只野物,就可以给劳动了一天的女人们改善改善生活了。女人们就在棚屋前揪面片,她们围着圆圆的土炉子,大铁锅里的水沸滚着,每人拿一疙瘩和好的面团,两手并用,配合默契,灵巧而又飞快地揪着。大小一致、薄厚匀称的面片雨点般落进沸水里,像魔术师手里纷纷撒落的花瓣,令人眼花缭乱。一边揪,她们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争论着,主题还是共产主义。报纸上说:对不起了,苏联老大哥,我们要先行一步,先到共产主义了。女人们就说:这马上到了共产主义,吃饭不要钱了,想想看,到时侯咱们该吃些什么,该怎么变着法儿享福呀?
二嫂子说:“我听说,苏联老大哥的共产主义是土豆烧牛肉,那咱们吃不惯。我要顿顿吃点心,而且是冰糖馅儿的。”
大脚婆说:“我呀,要在炕边放两只油锅,一只油锅里炸油饼,一只油锅里炸麻花。”
“不,我要吃羊肉泡馍。”“我要吃大肉炒面片。”“我要吃……”
“吃你妈们的屁!”老石头笑嘻嘻地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肥大的野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