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溪静静蹲伏,在人群中,它有可笑的嘴脸
而当它终于不在乎人群时,它的模样
近似于某位高寿者的灰色指甲壳
它让我想起了我多病的童年——
多少透明的和风旭日一晃而过
一个裹着被褥的少年得了肾炎
天空浮云无数,而他仍然不知疲倦地数着
木板门上的蚁洞,小蜂窝
正中偏上的地方,年画旧了,托盘幼儿鲜嫰如初
他有乳牙四颗,却没有食欲,不像我
尽管木讷,却拼命嗅着空气中的漂浮物
我知道我在走神。这会儿,车溪
行动起来,恍惚之间,已将盛有自来水的
木盆搅动成了一座大海……
2004、8、30改
捕风记
风来的时候,我静止
一些扬尘,一些落叶,一些鬼魂
在夜里,恐惧死的人
又在厌倦生
风声使一个年迈者的心跳慢下来
终于可以慢了,终于可以回头了
让泪水随意流下了
无所顾忌地亮出他软肋了
就像在没有风的时候,他亮出刀子
尽管只是道具,但没有人计较过真伪
就像当年,为推倒一面墙壁
他索性又建造了另外一堵
我不会指责眼前这些不合脚的鞋子
大风过境时,它们跑散了
鞋帮变形,鞋带松散,模样
狼狈又淘气。但是,我会在意
流云过后再度从墙脚下站立起来的
那个人,他昨日赤脚,现在更是赤身裸体
他的幸福鲜为人知,只有风
搜索过他凹陷的肚脐,可是,风才不管这些呢
2004、11、26日改
我不知道的事
他在等待老去,靠着褐色墙壁
还不足四十
灰心的大半辈子
他在等一条狗过来,叼起
他无用的脊椎
那是一条孤单的瘸腿狗
在记忆里
它死过一次,又复活过来
他仍然有力气,但他厌倦了
日复一日的清汤寡水
他知道在彻底老去之前
那些被他遗弃的五脏六肺
那些四处散佚的杂碎
还会来找他,恳求他
但他已经不是它们的主人
它们将兀自跳动
在尘埃和草屑之中
绝望地呻吟
我看见一个人坐在那儿
我看见了我不知道的事情
有些心疼,可无从怜悯
2004、2、11凌晨
傍晚湖面上的二十一只野鸭
起初是一只,我数“1”,在拖长的尾音中
湖面上浮现出它的同类
两滴水汇聚到一起,我说,“野鸭!”
夜幕四合,月亮在湖心打开另一扇大门
两只野鸭破门而入
两只野鸭仿佛两个结伴走夜路的孩子
边走边分食嘴角上的零食
我数“2”的时候,其实我看见的是一群
一颗心在回避孤伶,两颗心也一样
凉风吹来隐约的誓言,那是山坳里的
希望小学在降国旗
他们的父母分布在湖汊周围,因为
不会写自己的姓名,而竭泽而渔
最后,我数到了“21”,此刻月亮消逝
二十一只野鸭扑棱着
扎入湖水。而在遥远的银河系
至少有二十一颗陨石脱离了各自的轨迹
我没有看见它们
我只看见了这个离我最近的傍晚
一群野鸭把一面人工湖耕耘得如同梯田
2005、4、2
翻身
小火苗在跳高。寒冬的炉子边
两个孩子拨弄着灰中的红薯
北风路过南方,幽灵似的陌生人
轻轻扯动蒙在木格窗棂的塑料
现在,你需要翻个身了
冬夜死寂,你需要移动被褥
证明自己还是活物
你看见墙壁上的黑影脥了脥眼睛
你看见人终有一老
你老的时候,身边有火炉
有孩子,一大一小,他们凝望着
灰中的红薯,脆皮,金黄
香气把空房子推得摇摇晃晃
你对自己这并不快乐的一生
评价不高,却
仍然有所保留,有所领受
2004、12—7
杨柳青
饥饿的年代,我崇拜过胖子、肥鱼
南瓜和寿桃都是大的
却不可食
我崇拜过小红
小人儿,吃空气,喝西北风
一辆板车在滑行,坡道永无止境
我崇拜那些躲藏在她身上的草籽
到了春天
它们会在她的衣褶里开出花来
还有,修地球的老李,和
补袜子的王阿姨
我崇拜过他们
一个远一个近,他们
是我见到过的最像人的人
我也崇拜过我自己,虽然
衣衫褴褛,却仍然垂着舌头,喘着
幸福的粗气
2004/1/12—2/15
汉阳门
江面上漂过三根原木
一根可以做床
一根可以做梯子,剩下的那根
可以继续往下游飘
三只江鸥穿越桥孔
一只是你
一只是我,剩下的那只
多余而轻浮
三个人恋爱,在桥上来回走
其中一个
迟早会从桥墩上掉下来
我捞着
这些前往太平洋的泡沫
很久以来,门扉洞开
火车和轮船进进出出
仿佛隐形神甫的十字架肋骨
2004/2/22
计划
三月驶进体内,像一辆洒水车
我应该等到四月出门
避开泥泞,和比泥泞更可怕的人群
五月回老家上旧坟
六月,沿途泡新茶,说风凉话
唉,这样的计划需要穿越
眼前的这些雾水
仿佛玻璃缸内的热带鱼
虽有五颜六色的皮肤,却不意味
姹紫嫣红的将来
2004、3、2
如你所见
一场雨解决不了我们之间的分歧
如你所见,老木倾向空虚,又
从空虚里长出新芽
半夜圆睁的眼睛含着沙子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泪,是雨和水
昨日的灰尘沦落为
此刻的稀泥;昨天没有搬动的
顽石现在在昏睡。如你所见
小河涨大水,河面飘过阵阵湿气
一群螃蟹手忙脚乱,而我
是镇静的,浑浊中自有一眼清泉
凉风吹过来,茶壶开了
这是新茶,采自新枝
这是新人脱胎于往事
2005、5、18凌晨
喂,稻草,人
麦地的耳根旁,湖畔的舌尖上
我呼唤,舔,我亲吻
我爱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还爱着
这光秃秃的天堂:一顶光头少年的
高帽子,一群麻雀漫过来
他顺手从倾斜的肩膀上摘下一只……
他是烈日之下的一截枯竹棍,是
仲夏夜之梦的哨兵
他是张嘎,也是潘冬子
是一根去年的稻草,或一粒今年的麦穗
穿我的开裆裤,外套和草鞋
在我的梦里一站就是若干年
当我自学成人,他已经变成了神
如今,我梦游,在向上的途中
滚动着朝下的巨石
无论我到哪里,他总在那里,站着
张望着我内心的裂隙
“喂!”我喊道,“稻草!”
我喊道,“人!”
但他什么也不是。
他什么也不是,却是我爱的前提
像一阵泪水,涌向我的喉管
我的泥泞的草稿纸
2001
后半夜
闪电看见了虚无,后半夜,我的脑袋里面
有一只大灯泡。“要下雨了,”父亲在穿衣服
走到母亲的相框前,将一把伞撑开
母亲在笑,笑容早已凝固
要下雨了,我检查着每一个脏器,除了阑尾
被割掉,其他的都还完好
我退回到皮肤里面生活,再也不需要道路
不需要远方,不需要你告诉我什么是生活
闪电越来越急促,世界一片雪白
外星人行走在塑料雨篷上,他们的脚步声
丝毫也打动不了我
打动我的只有父亲,他坐在我的大脑中
像一个被长久忽视的词语
斜依在知识的角落,更像是一滴雨
在我的体内上下奔流
2003
我在变
从声音开始,远远地,你将听见我在呜咽
从形体开始,远远地,你将看见我在消逝
从过去开始,我对未来一无所知
从未来开始,我正沿途返回:跳跃着,步行
我在变,但此刻,我在摔跤,在同一个地方
反复接受苦难的质询:“谁能把道路拉直?”
我要求自己变成一粒灰,但首先要
眯住自己的眼睛:变成一只眼球
变成眼球里的白银和水晶,变成血管、血液
变成细胞,在反复的排列和组合中,变成
我自己的鬼魂。但此刻,我在哭泣
被生活这张纸巾稀释
我在变。我在呜咽着消逝
我在后退中瞻望着前程:一粒灰在飞
使大地鬼魅横行。但此刻,我要说:我见过
蜻蜓。我见过我自己的前生,我曾是
一根青草的远房亲戚,在一朵棉花中和白云约会
但此刻,我在变,我要求自己把说过的话
全部收回,把看见的人全部忘记
我要求你问我:“你为什么拒绝长大成人?”
2002/12/31
这样写
写一头牛犊的坏脾气,它的犄角
天生是用来抵人的
一天之中,它打了大半天瞌睡
其余时间东倒西歪
写它吃奶的样子,使那么大的力气
交换着吃,乳房变形,而它边吃
边放弃。写一只八哥
捉虱子,然后是牛蝇,茹毛饮血
郁闷的正午,它随母亲下水
整座堰塘沸腾起来……
写吧,就写此刻还存在于记忆中的
浑浊,清澈,以及蒙昧
写一块牛肉干塞进了我的齿缝
半夜起来找牙签的人
趴在水龙头上,失声痛哭
写我曾经是个牧童,爱玩刀子
我有坏脾气,不止一次想过
把刀锋磨得更快更坚决
2005、5、20—22
曾用名
我和你的关系永无澄清之日
我曾是你,穿越你,像那件不再合身的布军衣
当胸前的纽扣绷落,我和你的合同
已经到期:我在白纸上写下
一个新生儿的名字,从那一刻开始
你就缩回到了我的英雄牌钢笔内
多年过去了,我替你爱与恨
我们共用的女人曾向我打听过你
我们养育的孩子也明白了蝌蚪与青蛙的
关系:生物学抬高了海水的地位
但我知道,那个固守着池塘闷热夏天的
少年,也曾经是泥鳅、黄蜂和知了
沙子们曾经是岩石
我欠你的债务永无偿还之期
你欠我的前半生,但我要用后半世
来搬运你输送给我的血液、你传染给我的病菌
我一再倒车,仅仅是为了
避开你,为了在后退中超越
你笼罩在我头顶上的那些云翳
曾经活过的人还需要继续往下活
曾经死过一次的,仅此一次足矣
我在这张白纸上面牵引着你的身体
我来回扯动着这些笔画
这些胳膊和大腿,像是在放映一场皮影戏
2003、9、25
低调
如何才能在老年的队伍中插上一脚?
每天,他都来鼓动我
“群众不是那么好当的,”他
挥舞着一根牙签
喝令五脏六肺
各就各位
可我知道,他已经指挥不了
他的腿脚、他的牙齿、他的胃
他在白天挥动的手在夜里颤抖
他在夜里膨胀的阳物
在白天,耷拉着,陷入了臆想的泥沼
一辈子的低调萦徊于秃谢的脑门
他说,“生活是一座音乐厅,当我摸到停电的家,仿佛回到了舞台中心……”
可我知道,这些年不过尔尔
肠胃继续蠕动
蚂蚁继续爬行
他发黄的牙龈也不会因为睡前的牛奶
而脱去惭愧的外衣
“群众不是那么好当的,”我愿意
这样嘀嘀咕咕
江河在身边翻卷,沙子回归浪潮
我愿意
大江东去,细水长流
2003
马蜂窝
黑暗面积广大,你只说心中的云团
这个下午,你独坐云堆,说
你有洁癖,而雨水弄脏了年轻的孤儿们
你有撕纸的力气,却不想写字
你有轰鸣的高宝真音响,却更乐于倾听
那不绝于耳的嗡嗡声
这声音造就了
一个过分依赖棉球为生的人
他浑身尽是洞眼,耳朵是堵住的
你依稀看见那个捅过马蜂窝的少年
从傍晚的坡道上疾奔下来
小河喧哗,而他需要瞌睡
浮肿的眼泡需要见证另外一个现实
他曾无数次梦见一支红芯笔
一沓大小各异的纸片
一群人入地了,剩下的在等待
天堂的马车,奇迹,和贵人……
现在,你会想起他吗?想起
一个粉刺少年,一堆指甲壳、头皮屑
一块五角形的破镜子接收了太阳,又反射
在动荡不安的河面上;一些水银凝固,另外
一些从容地穿越了死者的大肠
一天啊,你掐去半截,或三分之二
你把红芯笔削短,再削短
把快乐和忧伤对折,扯开斗鸡
各打五十大板,直到鸡毛漫天
也许你偶尔会想起那个糟糕的民办老师
种子在教室里无声地干瘪
你想起他红肿的脚后跟,边跑边松垮
的咔叽布裤子……那是一个没有形状的冬天
那个冬天还在冒热气
但你忘了那一天是怎样过去的
一只马蜂清晰,但一群马蜂等于混沌
你停顿在内心的云层里
多少翅膀越扇越快
多少飞机看上去并没有飞
2004、11、24,12、8
秘密一种
我将选择步行来见你
半路上就老掉,变成一个陌生人
这样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另外一种可能是:坐飞机来
盘旋在你头顶,一辈子,离你
不远不近,直到坠毁,仿佛
乌云成雨,砸碎你体内的停机坪
如此惨剧不会有黑匣子
一个发誓要秘密生活的人
为了抹去他曾经的爱与恨
他将选择
赤脚,裸体,以及哑口无言
他要这样的效果,就像
他要你在晴朗的冬日的晌午
面对迟缓而愚钝的太阳
面对空气中那些轻浮的灰尘
深呼吸,再深呼吸
如此,我将成为你体内的那股凉气
2004、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