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水穷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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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你怎么这样客气啊?完全不必要,我们能认识是缘分。”许小婷梗起脖子朝吧台那边望去。我问她要点什么。“刚刚放下碗,你的电话就响了,”她说,“这样吧,我也喝点啤酒,陪你。”我打手势让服务生过来,让给桌上的两瓶啤酒打开,又要了一盘爆米花、一盘腰果。

许小婷问服务生今晚马总在不在么,服务生回答说没见到。

许小婷问我需不需要问问张总,他丈夫肯定知道的。我连忙摇头,解释道,先不要问为好,好多年没见面了,我也不清楚马莉莉愿不愿意见我呢。那不会吧,正是因为多年没见,她才想见你吧,许小婷笑道。见我没回答,她马上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咳嗽一声,埋头把玩着手里的杯子。

许小婷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圆脸,皮肤微黑,五官都很耐看。

我问道,“你清楚她是什么时候结婚的吗?她丈夫是干吗的?他们有小孩没?”

许小婷噗哧笑道,“这几个问题恰好我问过同事了,同事告诉我,马莉莉五年前就结了婚,丈夫原来在市委哪个部门工作,后来离职开了这家酒吧,他们有个儿子,不清楚多大。”

“五年前?她不是两年前才离开你们学校吗?她结婚你们同事都不晓得啊?”我有点吃惊。

许小婷喝了口啤酒,说道,“马莉莉性格有点怪,难道你不了解吗?她结婚,甚至谈朋友都瞒着我们同事,我们都不晓得,也没参加她婚礼。”

“她怎么怪了?”

“怎么说呢,我也说不清楚。但听说她以前不是这样,以前她是我们学校的大明星,什么活动都离不开她,包括上面来了领导,校长都要喊她参加陪客的。后来,她就突然变得不怎么爱理睬人了,上班也是打鱼晒网的,课也不好好教,慢慢就和同事们疏远了。我是四年前才分配到进修学校的,对以前的事情不太了解……对了,还有一种说法是,马莉莉婚前就有了小孩,她后来性格变得古怪,与爱情的不顺利有关吧。当然,这也只是大家在私下里的议论,不必当真的……”

“婚前就有了小孩?是现在这个男人的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哈,这种事,你得问她本人。”

从酒吧出来已经是深夜了,我打车先送许小婷回家,然后回到宾馆。在仔细分析了从许小婷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后,我更加坚定了一个想法:不要轻易给马莉莉打电话,千万不要又像在樊城那样,一开始就陷入了被动,必须考虑周全再作打算。

冬天真的来了,窗外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一整天,我都龟缩在被子里睡觉,其实也没有睡着,外面很吵闹,走廊里不时传来喧哗声,间或有电锯发出的撕皮拉肉的声音,我问总台外面为什么这么吵,他们解释说工人在抢修水暖设备。难怪我怎么老是感觉暖气供应不足呢。我把两张床上的被子都搬到一起,将后背垫得高高的,以便于弹烟灰,看电视,喝茶。中午我叫了盒饭,晚上也是。

倘若马莉莉的那些同事在私下里的议论成立的话,那么,那个小孩应该是有疑点的吧。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我吸取了在樊城与朱鹃打交道的教训,决定由此入手,先见一见马莉莉的儿子,然后再一步一步查清事情的真相。可怎么去接近那个小孩呢?而且,还必须在马莉莉和她丈夫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见到那孩子,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思来想去,仍然想到了许小婷,要是她能帮我打听到马莉莉家的住址,事情就好办多了。

与昨晚一样,许小婷晚饭后正在收拾家务。她问我事情有了一点进展没有,我回答说没有。她又问我还需要她提供什么帮助,我说我想见见马莉莉的儿子,能帮我查到他们家的确切住址么?

许小婷对我要求感到很不理解,她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不是要见马莉莉么?怎么又想见她的儿子了呢?能否告诉我你这次来李市的真实目的?”

我想起昨晚在酒吧再三犹豫、没有对她讲的那句话,看来现在还是要坦诚交代一下为好吧,于是问道,“今晚你有空么?说来话长,我想和你见面聊。”

许小婷说道,“晚些吧,我得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了,才可以出门。九点半吧,嗯,还是昨晚那地方。”

昨晚她告诉我,她丈夫出差去了,家里请了个新来的小保姆,不太懂事,女儿才两岁,所以近来生活得杂乱无章。她丈夫是做耐火材料生意的,近几年李市建材市场对这种材料需求量很大,丈夫生意不错,也经常外出。我猜测,她可能是要等女儿休息后才能出门和我见面,这让我有些不安,毕竟她和我刚刚才认识,人家与这件事也没有任何瓜葛,就这样还把她牵扯进来了,实属无奈之举。

街面上冷嗖嗖的,还下着雪子,晶莹的雪子打在树枝上,弹落到马路上,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我缩着脖子沿街走着,心想,若是此刻能与马莉莉一块儿散步,那将是一件十分美妙的事情。眼前的这条马路当年不知被我们来回走过多少遍,不过,那是在银杏叶飘荡的时节,季节变幻,物是人非,我感觉仿佛提前见到了自己凄凉的晚景。一些街边店铺还在营业,我需要找家买衣服的店子为自己添一条围巾、一件羽绒衣。带着这种想法我走进了一家服装店,随便掂了件灰色的羽绒服和一条黑色的围巾就付钱出了门。我把羽绒服套在身上,把围巾挂在脖子上,站在路旁等车。

九点二十分,我走进了“时光倒流”酒吧,径直到昨晚那个台位旁坐下,点了一壶毛尖茶,边喝边等许小婷。当年我来李市时,像这样的酒吧没有几家,如今整条街上比比皆是。那时候我和马莉莉打发时光的主要方法就是做爱,天一黑,我们就关上房门,疯狂地做爱,好像永远不知道疲倦。马莉莉只有一米五八的身高,体重九十斤,抱在怀里非常舒服。后来,我在外面找女人,一直以她的样子为最佳标准,先后找过十来个近似于她的,可是始终找不到当年与她在一起的那种感觉了。

将近十点许小婷才风尘仆仆地赶来。她坐在我对面,身上的寒气半天才消散,她不断道歉,解释道,小家伙不肯入睡,哄了半天讲了三四个故事,她才勉强睡着了。我笑道,你们女人真伟大。全世界的母亲都一样,她说,不信,等见到马莉莉后,你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她问我有孩子了吗,我摇摇头,她也不再追问,好像已经了解我的脾气,我是一个非常反感别人刨根问底的人。

“说吧,”许小婷望着我,拉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架势,说道,“昨天晚上我就感觉到了你心里有难言之隐。这么说吧,你很孤独,你来李市找马莉莉或许只是个借口,对不对?”

这女人的确很聪明,我突然发现自己接触的女人大多很聪明,而且敏感。我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对。我昨天没对你说实话,因为我不想把你随便拉进这件事情里来,毕竟……”

“你多虑了,”她打断我的话,说道,“我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女人。我丈夫对我的评价是:仗义,重友情,像个男人。哈,没什么的,我们虽说才认识,但我已经视你为朋友了。”

许小婷的话让我感动,我给她杯子里斟满酒,敬了她一口,然后说道,“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出门的时候我把那些信都带在了身上,我把它们拿出来,让许小婷看了一遍,她很快就将信推还到我面前,说道,“我明白了。”

我问她怎么看。

她笑道,“不好说啊。这样的事情还真有些棘手。马莉莉即便真给你生养了孩子,以前她没对你讲,现在更不会对你讲了,因为对于她来说,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最艰难的日子”?我想起了信中所说的“当年我忍受巨大的痛苦和种种非议,”按照写信人的意思,外界的非议应该就是她倍感“艰难”的原因之一,可是,许小婷昨天不是对我说,马莉莉生小孩的事连她的同事都不清楚么?那么,外界对她的“非议”从何而来呢?想到这里,我开始动摇起来:莫非马莉莉也不是那个神秘的写信人?

见我欲言又止,许小婷补充道,“我可只是帮你在分析呀,作为女人,也作为母亲,这也只是我个人的看法而已。先谈谈你们之间的关系吧,也许完全不像是我推测的这样呢。”

我从那年与马莉莉在云南相识谈起,谈到我们在西双版纳的疯狂,以及后来我专程来李市和马莉莉相处的那么一段日子,最后谈到后来的分手。我说,当年分手原因在我,因为我无法抛弃妻子,我妻子对我的事业付出太多,又丧失了生育能力,我把她抛弃了她怎么生活呢?再说,那时候我的事业刚刚起步,经不起这样大的折腾。因此,权衡再三,还是决定与马莉莉分手,毕竟她年轻,今后还可以找到满意的伴侣……

“唉,你们男人都这样,总是强调自己的难处。最可怕的是,伤害爱的前提是建立在爱之上的。”许小婷感叹道,“难怪那么多失恋的人都会因爱生恨呢。马莉莉恨你也在情理之中,当年你一定对她许诺过要娶她吧?”

“那倒没有,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我是个有妇之夫,我也对她讲过我老婆的手术事故。但后来,感情的发展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超出了我们自控能力的范畴之外。马莉莉想和我结婚,还曾经为此喝过一次药……”

“喝药自杀的事情我听同事们议论过。原来是这样啊。”

“是啊,所以,我才决定慎重一些嘛。在没有弄清楚她是否与这件事情有瓜葛之前,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来李市了。”我心事重重地说道,“我想,先见见她的儿子……”

“怎么见?”

“当然是先找到她家住哪儿啊。请你无论如何帮我打听到吧,今后的事就不再麻烦你费心了,我自有办法。”

许小婷笑了,“你以为我现在没有被卷入这件事中吗?我倒希望自己能全身而退啊,但恐怕已经晚了。”说完,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开始打起电话来。许小婷先后打了三个电话,然后示意我拿张纸和笔给她,我见附近没有服务员,就直接去吧台找他们要。许小婷接过纸和笔,认真地作了记录,交给我说道:

“马莉莉有三处住房,都写在这张纸上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