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5月17日,国务院总理温家宝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研究促进房地产业健康发展措施,针对国内房地产市场所存在的问题提出6条措施。具体措施包括:切实调整住房供应结构。重点发展中低价位、中小套型普通商品住房、经济适用住房和廉租住房;进一步发挥税收、信贷、土地政策的调节作用。严格执行住房开发、销售有关政策,完善住房转让环节税收政策,引导和调节住房需求。科学确定房地产开发土地供应规模,加强土地使用监管,制止囤积土地行为;合理控制城市房屋拆迁规模和进度,减缓被动性住房需求过快增长;进一步整顿和规范房地产市场次序。制止擅自变更项目、违规交易、囤积房源和哄抬房价行为;加快城镇廉租住房制度建设,规范发展经济适用住房,积极发展住房二级市场和租赁市场,有步骤地解决低收入家庭的住房困难;完善房地产统计和信息披露制度。
这是文件尊重了居民的居住权,却显示用行政之手纠行政之偏的传统思路。为了房地产市场纠偏,加深了房地产市场的制度性弊病。
2006年5月29日,国务院办公厅转发建设部等9部门《关于调整住房供应结构稳定住房价格的意见》,除了提高税费、严格房地产信贷条件之外,最受争议的是实施细则规定:“自2006年6月1日起,凡新审批、新开工的商品住房建设,套型建筑面积90平方米以下住房(含经济适用住房)面积所占比重,必须达到开发建设总面积的70%以上。过去已审批但未取得施工许可证的项目凡不符合上述要求的,应根据要求进行套型调整。”
连具体规定开发商建筑套型面积比重的办法都上场,有关方面调整房地产消费结构再次走火入魔。房地产商不得不改变既有的规划设计;不得不承担起保障居民基本生活的重任—这在开发商眼里向来不屑一顾;一旦套型建筑面积90平方米成为主流,房产便可能成为大众消费品,再难有往日奇货可居、高价而沽的风光。也意味着2004年“8.31”土地大限之后2亿平方米的土地储备过关,至少有1亿平方米的项目要重新调整规划。
开发商愤怒无比,房地产市场著名大炮任志强上万言书痛陈利弊。这份文件同样也让一年前将普通商品房定义在120平方米的建设部难堪。90平方米成为一种象征横亘在市场之上,成为房地产新政能否实施,政令能否贯通的标志,备受瞩目。
政府摧抑房价,必须借由更加行政化的举措直接干涉市场,其间对房地产市场专业的不了解,受到房地产市场人士最强烈的攻击。一如既往,市场各方的暗度陈仓之举层出不穷,一些地方或是充耳不闻,或是突击提前审批土地,或是静观其变,等待制定政策者的决心自行消退。更多的做法是,房地产商加强了对小户型住宅的“合理”规划,只要客户购买两套相连的小户型,打通之后就是完整的大户型住宅。“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更何况这些对策执行者都是手握地方决策层与话语权、资产处置权的一方政经“诸侯”。
面对开发商的强烈不满,先是建设部房地产业司司长沈建忠出面表示,套型建筑面积和建筑面积大约相差10到15平方米,也就是说90平方米的套型建筑面积约等于100到105平方米的建筑面积。又表示,70%的比例是一个地区的总量概念,即各地区90平方米的中小户型在开发建设面积总量上必须达到70%要求,具体到各个楼盘套型建筑面积90平方米以下的户型占多少,要看各地区的实施细则。这就打开了房地产的广阔空间,让愤愤不平的房地产商找到了些许安慰。
政府部门投资到如此地步,已经令人欷歔。更离奇的是,建设部2007年1月9日晚在其网站公布《关于征求90平方米以下住宅设计要点(征求意见稿)意见的函》,第二天午间即被撤下。建设部新闻发言人给出的理由是,该函不符合国务院办公厅和建设部文件要求,经研究决定,对此予以废止。
在这份旨在贯彻落实90平方米以下中小套型住宅政策的文件中,将各地各类住宅套型建筑面积标准予以了一些修正,其中“面积控制标准”一栏格外醒目。该条目显示,以夏热冬冷地区6层以下住宅的套型建筑面积90平方米为控制标准的基数,该地区其他类型的住宅和其他地区各类住宅的套型建筑面积,由这个基数乘以相应的修正系数得出各地区各类住宅的套型建筑面积控制标准。值得注意的是,大部分地区的小户型面积标准在乘以相应的系数后,都有所放宽,最高可达90平方米的1.19倍,约106平方米。意见稿称此举是“为鼓励住宅建筑的节能节地设计”。
此函网上公布不久,就有专家出面论证这是一份人性化的科学的方案,不料话音未落就被重拳击中,科学成为谬误。实际上,即便以最高106平方米计算,与90平方米也只相差了16平方米,各方为何对16平方米如此计较?不仅因为房地产权贵集团不被信任,更因为这是对政令权威的挑战。
建设部突然出台此类政策,既缺乏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的传统智慧,也示人以向房地产商施惠的标本。征求意见函被撤之后,建设部新闻发言人惜字如金的解释很难打消民众对政策制定过程不透明、不科学的疑虑,他们显然无话可说,也无态可表。
开发商不会想到,他们呼唤政府建设保障性住房,清楚划分市场与公益产品的边界,给自己带来了行政的紧箍咒。政府命令既出,开发商重弹市场化老调就不会有什么用处,不仅因为有太多的人相信房地产行业的市场化不过是权钱交易的幌子,还因为政府已经无处可退。如果普通商品房供应无法跟上,调控房价依然是空话一句,解决一个城市3%的最低收入人群无助于抑制商品房价,这些人本来就不是商品房消费群体。所以,政府只剩下一条路可以选择,让开发商提供足够的普通商品住房。
虽然土地与房地产税费收益很诱人,但面对舆论与经济过热,以及成为大泡沫的房价,政府的取舍无需多问。从银监会对假按揭的调查,到财政部2006年公布39家房地产商隐瞒高达26.79%的利润,以及收回经济适用房开发权的可能性,全部证明,房地产市场大洗牌在即,房地产商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帮助政府承担住房保障责任,二是上演壮士断臂的惨剧,让房地产业崩盘,这种火烧连营的威胁将动摇中国金融机构的根本。房地产商没有其他选择,必须与政府一致行动,承担部分住房保障的责任。
地方政府托市、压市,干预无极限
行政权力容易自我迷恋,对市场的干预没有终点。
2007年3月,正在北京参加十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的广州市市长张广宁表示,广州将全力控制房价,“至少要稳定在合理的水平”,劝中低收入者不要急于买房。此言被视为地方政府承诺降低房价的典范广为传播,也受到尚未购房者的大力喝彩。在2007年1月广州市召开两会期间,张广宁就有类似的表述。当时的背景是广州房价在2006年急速蹿升,据广州市国土房管局发布的《2006年12月广州市房地产市场分析》,在2006年12月份广州原10区的均价为7 205元/平方米,比2005年12月份的5 278元/平方米涨了1.927元/平方米,涨幅达到37%。因此,张广宁在广州两会上承认了越想调低房价就越高的事实,但仍然表示政府有能力控制房价。他的底气来自于政府越来越严格的调控手段,以及在2007年1月份广州国土房管局提供的数据是房价同比下降0.7个百分比的事实。
政府当然有能力控制房价,否则张广宁不会几次劝告中低收入者暂停买房。张广宁开出的药方一是增加土地供应,二是多建廉租房和针对中低收入者的经济适用房。还应该加上一味重药,2007年的广州市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房地产业应重点发展普通商品房”,房地产开发商的结构将受到严格控制。广州市通过调查设定了大小户型房的框架,事实上圈定了一个让利的范围。根据2006年的统计,广州市民需要90平方米以上住房的占70%,需要小户型的只占30%,而政府统计中低收入人群一共8.46万户,预计到2010年针对这一人群建立经济适用房,限户型、限价格、限收入、限居住对象分房、随着相应的经济适用房陆续推出,限价房对于高房价的抑制作用也有所显现。
广州建立经济适用房的成本由政府与房地产商共同分担。2007年1月30日,广州首批“三限双竞”(限房价、限户型、限销售对象,竞房价、竞地价)住宅用地开标,政府与开发商通过竞价限价的方式设定了两块土地与房屋售价。这使得房价被强行界定在一定的波动区间内,通过这一方法,政府也能控制房价急跌。开发商的房屋结构被限定,也就意味着开发商将被迫为房价企稳作贡献,行政之手介入市场乃是大势所趋。房价在短期内不会再如脱缰野马。
市场一发言,数据马上跟上。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公布2007年3月份广州一手房价,比2月份下降700元/平方米,成为2006年单月以来的最大跌幅。
房地产市场开发需要两三年的周期,即便是廉租房,其立项、建设、出租周期也不可能在一年以下。广州抑制房价新政以2007年为起点—从2007年开始连续3年确保全市10区每年供应住宅用地5平方公里以上,其中2007年供应5.07平方公里,住宅供应总量达到建筑面积1 250万平方米;2007年开工建设保障性住房2.3万套,194.1万平方米,随后两年陆续交付使用;到2010年要建设经济适用房840万平方米、10.51万套,基本解决广州全市8.46万户中低收入家庭的住房问题;2007年,将公开出让16宗居住类闲置用地,通过司法拍卖和公开出让盘活再利用16宗烂尾地,合计在老城区增加供应建筑面积135万平方米、约1.5万套住宅。按照市场常规,这些调控政策要落实到市场最早也要到2008年。
当然,政策的公布会给市场吃下一颗定心丸,一些购房者会将购房计划后延:根据广州市统计局2007年3月下旬的调查,有57.7%的居民预计2007年、2008年两年价格会继续上涨,也有53.5%的市场认为此时买房不合算。2007年3月广州10区一手住宅成交面积为59.75万平方米,降幅近两成,是2007年以来楼市成交量首度下滑。这些数字都说明了购房者预期和心理的变化。
但广州市2007年3月房价环比下降700元/平方米是一个模糊的数据。根据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旗下网站阳光家缘公布的即时数据,2007年1月广州10区一手房交易均价为7 140元/平方米,1~2月为7 435元/平方米,1~3月为7 320元/平方米,平均下降115元/平方米,幅度不大。而3月份一手住宅签约均价8 100元/平方米,比2月份环比仅下降34元/平方米。
用广州市同一区域的价格所进行的比较,才有说服力。以房价较高的越秀区为例,房价略有下滑,同处高价区位的天河区的房价在几百元的幅度内略有上涨。而花都等均价较低区域,虽有几十元的上涨,但成交宗数上升,远在越秀、天河等高价区域之上,如中心城区(越秀、荔湾、海珠、天河、白云、黄埔)新建商品住宅交易面积仅为35.8万平方米,同比减少41.6%;全市均价最低的花都区交易量则从占全市的7.49%攀升至13.82%。这与一些房地产人士对于市场的判断一致:均价较低的区域交易量扩大,使得广州市房屋均价略有下跌,但下跌幅度不大。郊区交易量的增加是2007年3月份全市均价降低的主要原因。
广州市政府的强硬干预市场绝非孤证,同一时间,为了抑制二手房交易,昆明市政府规定二手房交易“强制公证”,即用公证的方法来代替房管局对房产转让合同进行审查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