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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不堪回首(7)

照片中的祁池莲似乎很年轻,完全不像是四十几岁的中年女人。她头戴一顶用芦苇编制的草帽,手里拿着锄头,微笑着。石天柱站在她的左边,比她高出一头还多,也微笑着,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裤,裤子的两个膝盖上均匀地打了两块又圆又大的补丁。但是,这时候,他们的笑是健康的,真诚的,开心的。这是他们唯一的一张在农村劳动休息时的照片,石天柱把它珍藏在他的枕头下面。每天睡觉之前,他都拿出来看一会,然后闭上眼睛,回忆当年下乡时每个珍贵的片段。

触景生情,石依琳的泪水一直没有停止过,如今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扔下父亲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生活,她的心如刀割般疼痛。

她劝慰道:“爸,你一个人太孤独了,遇到合适的,再找一个伴儿吧。”她的语气里透出真诚和关爱。

石天柱幽幽地说:“依琳呐,在我的心中,你妈妈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女人。今生今世,我欠你妈的太多了。我的问题连累了她,她尽心尽力地伺候你爷爷和奶奶,对我的亲人都很好……你妈跟着我没享过福啊!可她从没埋怨过我,对我从一而终,从没怨言。不可能再找到你妈妈那样的女人了,我不可能再找别的女人了。我一个人的时候,回忆我和你妈年轻时的幸福、快乐的那些往事儿,我一点儿也不感到孤独啊!”

“爸爸,你对我妈的感情真令人羡慕……妈妈在九泉之下也会欣慰的。”

石天柱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说:“因为相爱,所以忠诚;因为懂得,所以珍惜;因为理解,所以拥有。”

“爸,我和妹妹不放心你一个人生活,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合适的,你就找一个伴儿吧。”

“我每天都对着你妈的照片说话,她在九泉之下一定会听到我的话的。”

石依琳深深地感动了,父亲对母亲那份真挚的爱,是她们姐妹几个无法理解的。她默默地走到母亲的遗像前,在心里默念道:“妈妈,你有父亲这样忠诚的丈夫,你在九泉之下也会欣慰的。虽然人生旅途上有暴雨,有狂风,但是你们携手共度,幸福地度过了一生。现在爸爸的心中还装着你,他独守空房,你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翌日清晨,石天柱带着三个女儿来到了凤阳市的公墓。公墓掩映在一片苍松翠柏之中,除了微风在树木间叹息的声音外,可以说是万籁俱寂。三个女儿每人手中捧着一束鲜花放在祁池莲的墓前,白色的菊花、黄色的玫瑰和紫色的郁金香。

墓碑的一面沐浴在朝阳中,染成了一片朱红。

“妈妈,我们看您来了……”依琳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泪水流了一脸,滴在脚下的草丛里。

“妈妈!妈妈!”依玥、依漪撕心裂肺地呼唤着母亲,接着就是哭声一片。石天柱伫立在三个女儿的身后,泪水簌簌而落,无声地抽泣着。他在心里默念着:“池莲,你安心地睡在这里吧,我们的女儿都很好,等小三儿的终身有了着落,我就会来陪伴你了。你再耐心等待我一段日子,我就来了。”

过了几天,石天柱抱着外孙女何芃芃和三个女儿来到南湖公园。这里有太多美好的回忆。他一生中最幸福的岁月是在这儿度过的,如今他到这里,会情不自禁地回忆起逝去的一切幸福回忆。他们之间的那份深情已如湖水般平静无浪,但他们数十载不变的情感仍显得真挚无比,至清至纯。

夜深人静,残月高悬,茧丝般的思念萦绕在石天柱的心头。人间四月,芳草萋萋。清明节的凤阳,如泣如诉的春雨纷飞。院子里树木繁茂,一片浓绿,初夏天气带着一些微热的空气,夹杂着从近处送来的花香,给人一种沉滞的感觉。

至此后,石天柱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着,白天出去卖熟食,回来做饭,饭后看一会儿电视,躺在床上回忆着过去的往事,然后逐渐进入似睡非睡的状态。一些亲朋好友也都劝他说:“老石啊!找一个伴儿吧。我们知道你是一个重感情的人,祁池莲泉下有知,也会心不安的。你一个人生活太清苦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凄然笑道:“谢谢大家的好意,我决定不找了。我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多好啊!想吃什么就做点儿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自由啊!”

石依漪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凤阳一所中学任教,后来和一位小有名气的律师结婚成家了。

祁池莲去世的第十个年头,石天柱已衰老得不行了。在一次体检中,石天柱被查出得了肺癌,住进了医院。

三个女儿轮流在医院里护理父亲,精心伺候已经病入膏肓的父亲。这个时候,石依琳和丈夫何维雄已经离婚了,已经调回了凤阳工作。

一年后,石天柱病情加重,陷入昏迷状态。一天早晨,他清醒过来,脸上浮出一层柔和的光,艰难地对几个女儿说:“依琳、依玥、依漪,我的任务完成了,依漪也有归宿了,我没有牵挂了……你们都要好好生活下去……我也该去见你们的妈妈了……”

夜已经很深了。

空气变得紧张起来。依琳带着一副要哭出来的神情对主治医生说:“大夫,求你救救我父亲。”

一向以冷静出名的医生,也不禁被病人的几个女儿的哀求所感动,他低声说道:“我们已经尽力了!准备后事吧!”

石天柱永远睡去了。夜色中,从病房中,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声。时针正好指向十二点。

“啊!爸爸!你这么快就去见妈妈了?”

三个女儿没有更多的泪水了,因为泪水在母亲去世的时候已经流干了,现在对父亲的离去,她们有的更多的是麻木了。

石天柱的骨灰掩埋在妻子的身边。空旷的公墓中,青松翠柏树木萧瑟。一股强劲的山风掠起墓前的纸灰,凄然而去。

人去屋空。石依琳的目光来回看着过世父母的照片,内心一片凄凉。

夜幕降临。眼泪,眼泪,流不尽的眼泪,好几个月过去了,只剩下干涸无泪的眼眶。

石天柱逝世不久,一个到凤阳办事儿的沙岗煤矿工人,找到了石依琳,暗地对石依琳说:“你母亲是一个好人哪,如果没有那次打击,她也许不会走得这么早。我们一些工人感到内心很不安,如果没有人把你结婚时收五元钱礼钱的事捅到领导那儿,也许你母亲就不会受到那个处分,如果你母亲没受这次处分,也许她就不会得那种病,走得这么早了。”

石依琳说:“你说的是因为我结婚收五元钱礼金的事吧。当初,不是因为有几名矿工把那件事儿告到矿党委的吗?”

“其实……”那个矿工欲言又止。

石依琳说:“你说吧!我不会说出去的。再说,我母亲已经不在了,再追究这些事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只是想知道这件事的真实情况而已。”

那个矿工说:“还不是孟树志在背地里戳弄大家,说祁池莲是借女儿结婚为名,聚敛钱财,让你们这些工人给她出钱,这不是剥削你们的血汗钱吗?后来,有两个矿工就到矿党委把你妈告了。”

“孟树志为什么对我母亲有那么大的成见?”

“你难道不知道吗?孟树志曾经托刘德鹏向你母亲提亲,要娶你做他的妻子,遭到了你母亲的拒绝,所以才……”

周围所有的景物都已蒙上一层暗色。石依琳眯起眼睛,沉思了很久。心里喃喃地说:“哦,原来是这样。这件事母亲从来未对我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