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除夕夜，回望这一年，文渊风高浪急，各人独舟前行，颠簸之中，有人晕船失足坠落深渊，也有人乘风破浪满舱而归；无论结局好坏，所得所失，在这除旧迎新的日子，一切哀怒悲苦都被喜庆装点遮掩，变得微不足道。
按文渊旧例，皇帝宴请朝廷重臣于琼林苑，皇太后款待内命妇于尚膳宫，初更过后，各自回府举行家宴，皇帝便去陪太后守岁，可今年却做了大的改动，李嫣陪着离睿在琼林苑设宴，朝臣携带内眷共同赴宴，其用意为何，还不得而知。
去年，离落雪未在受邀之列，今年确为邀约之首，莫靖书没有功名在身，反倒成了她的附庸，一起进了琼林苑。
莫颜清回了云州，就只有柳茹芯带着莫靖玲坐了另一处，莫靖枫虽小有功名，却因沈佳云尴尬的身份，自请退避，留在莫府准备家宴。
李嫣的坐席在离睿的左侧，与龙位稍有错让，依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只是她那边少了个沈世杰，余下的也开始谨小慎微，气势大打折扣。
龙椅的左手边，是新晋太子离晟，自从复位太子的那场宴席上中了毒，离晟再未公开露过面，行事低调的让人几乎都忘记了他，今日再出现时，却让人大为惊叹，言谈举止随和低调却又自然大方，气势隐匿不显又不怒自威，相比在李嫣面前唯唯诺诺、面对眼前热闹有些应对迟凝、手足无措的离睿，离晟更具君王驾驭群臣得心应手、傲视天下从容不迫之气度。
再看他身侧，稳坐高台的护国公主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稍逊其位的林氏父子是他公开的支柱，剩下的都是些可左可右、绝不轻易选定立场的世故之臣，细心的人稍一琢磨，都逐渐明白一件事，天有不测风云、祸福只在旦夕。
到了今时今日，离落雪自信可以为了复仇不择手段，为了达到目的，纵使不忍心，也可以说服自己走下去，可是她还是低估了自己心肠的硬度，面对离睿关怀无私的亲情付出，她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无论是关心之词还是赏赐之物，离落雪依旧来者不拒，却从未抬头去看一看那高位上的人，连带着，她心心念念的亲弟弟，她都不敢去看了，害怕自己藏不住的关切之情伤害离睿，
又一道离睿亲自吩咐准备、离落雪喜欢的食物被赏赐下来，离落雪连道谢的话都说不出口，手在座下无意识的掐着，忽然一只手搭了上来，带着温暖的味道，讶然侧头，莫靖书洞悉心思的表情让她悲可莫名。
正想若无其事的回以笑容，却与林少卿锐辣的视线相触，收回眸光时，又与另一双眼睛对上。
游昭云，流于王的独生女，以女儿身承男儿志，眉宇间有似水柔情亦有傲然英气，喜男装、厌弃女儿姿态，常年行走于军营，也颇有军功，在流于百姓的心里，她是神女般的存在。
看她今日，紧身窄袖、发髻高束于后，身形转动间发丝随风而动，亦刚亦柔；妆容淡雅，配饰简洁，一条白练横挽双臂，轻盈飘逸、柔美自若，与人应对时，谈笑有度，行止有礼，目视心仪之人，情谊款款，含娇带媚，真真是铁血柔情一英雌。
赏鉴完宫廷舞乐，她大大方方的起身自荐，献上自己的舞姿，她的动作，时而稳健飒爽，时而柔若无骨，进退回旋之间，手中白练如有生命，似戏凤游龙、首尾相接；似横空利剑、白刃涌动，似行云流水、均匀柔韧；似雷霆震怒、江海凝光，观者无不为之惊叹变色。
离落雪起先还目光专注、神态悠然，被团团白光晃了眼，就开始心不在焉了，手无意识的转动着酒杯，忽然，一锐白光破空而来，直射面门，反射性的抬手格挡，手中玉杯应声而碎。
满堂雅雀、屏息而待，游昭云慢悠悠收回白练，略略行礼后，瞬目离落雪，笑意清浅：公主看我舞的如何？
接过侍女送上的丝帕，将手中碎屑残汁擦尽，不恼不怒、漫不经心道：若仙若灵！
对于这样的赞誉，游昭云神情间并无太多欣喜，只恭敬接语：那公主以为，我可配得上定国侯？
离落雪顿住收拢丝帕的手，讶然抬头相顾，见她神情颇为认真，略思忖，不明缘由，只实言应答：郡主动时英姿飒爽，静时柔媚婉仪，定国侯文可利民兴邦，武可安平天下，你二人皆是人中龙凤，何来配与不配之疑？
“既然如此，还请公主成全！”话音落，朝离落雪深深一揖，添补解释道：碧玉清寒剑是父王送我的及笄礼，也是我送与定国侯的寄情之物，却不知为何被公主殿下要了去，朝云斗胆请公主赐还，全我对侯爷的一片真情。
惊愣片刻，侧头去看林少卿，正好与他的目光相接，那其中有着幸灾乐祸，也有着暧昧不清，而坐下众人，目光灼灼、私议纷纷，让二人本就理不清的爱恨纠缠增添了几分痴男怨女之情。
一声轻笑分割开林离两人相接的视线，目光却对上游昭云，道：郡主此请合情合理，公主本该成全，无奈当日她得到定国侯以剑作新喜贺礼时，有感寓意不佳且恐惹人非议，便转手赠与了莫某的侍从卫民，如今剑不在手，就是有心归还也不能够了！
言罢故意停顿了片刻，感受到当事三人气氛愈陷炽烈，才又续语道：既然是郡主定情之物，还是一定要还的，明日莫某就让卫民亲自送回，可好？
自从卫民得到那把剑，未免风波，从不敢使用，林少卿不知宝剑易主，将此事透露给游朝云，本有着自己的私心，可离落雪竟将他的礼物视若敝履，轻易转手下人，这个消息还是被莫靖书以胜者的姿态告知，犹如当场扇了他一记耳光，再次颜面尽失。
这让他想起了当年提亲时离落雪给的羞辱，盯着离落雪的目光中怒火熊熊，几能在她身上燃出个窟窿。
离落雪察觉到了不善的目光，想要装得若无其事些，抬手取筷夹菜，却不慎选错了对象，怎么也夹不住那圆圆的东西，离睿见状，忙开口解围：皇姐，朕忽然想起有事与你相商，烦请移步御书房。
说完，吩咐李恩好生款待众人后，侧身向李嫣匆匆行了个礼便退出宴席了。
离落雪暗自松了口气，起身整了整衣衫，转身离席，忽然被莫靖书拖住了手，惊惑回头，见他深情款款、笑意溶溶，说：不要聊的太晚，我等你一起回家！
身形陡然一僵，鼻子竟有些酸楚，愣愣的俯视良久，几乎想应一声‘好’，对面的目光却太刺人，让这个好字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抽回手，硬着脊梁走了出去。
望着空落落的手，莫靖书的心里有一瞬间的失落，虽有故意之嫌，话里的情谊却不假，互谋互算、貌合神离了一年，至少今夜，他希望能与她一同守岁到天明，连这也做不到么？
悠然自若的转身，将苦涩留在心底，带着薄笑的面具应对眼前的宴席。
出了琼林苑，一路默默，不自觉的触摸方才被莫靖书握过的手，似乎尚有余温未散，心里开始恍惚，这份暖意并不炽烈，却让她心里滚烫，一时迷醉。
离睿在御书房内久等离落雪未至，又出来寻找，见她独自在通往御书房的游廊里发呆，便远远的陪着坐了一会，直至天空起了飞雪，才起身近前：皇姐，天凉了，进屋坐吧。
恍然回神，就着他的视线望出去，落雪纷飞之下，琼林苑渐渐有人散出，今年的冬天干燥无雨，久不见雪意，来参加宫宴的人衣着都显单薄，又是露天宴客，眼见雪越下越大，就早早的散了。
视线所及，莫靖书的身影自里边出来，他那句等待的话回想在耳边，离落雪有了回家的欲望，便说：皇上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离睿见她没有进屋的打算，也不勉强，故作神秘的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撑了出来，一封奏折呈现在离落雪面前：皇姐，江浙灾情稳住了，几无饿殍，官民一起修整房屋土地，百姓得到安置，就连小的动乱也无，这几年天灾频出，唯有今年治理的最好，百姓上万名册感谢朝廷，也感谢朕，皇姐，这还是第一次，我当皇帝第一次听人说感谢，我还是能做个好皇帝对不对？
说的激动之处，握住离落雪的手不停的摇着，离落雪被他这副模样惊着，愣愣的望了半晌，心禁不住沉了沉，道：如果可以，你会是一个好皇帝。
离睿没有听出离落雪话里的别意，只因为得到肯定而欣喜不已：因为皇姐，我才觉得自己并非一无是处，江浙的事，整肃吏治的事，都是因为皇姐才如此顺利，谢谢皇姐！
说着，郑重的朝离落雪弯腰作礼，这一举动，却让离落雪有些坐不住了，挣开他紧握的手，起立侧身避开他感激的眸光，冷了心肠道：你不是希望我教你吗？今日我就教你一件事，有人对你好，未必出自于真心，也可能是有利可图，有人帮你，也未必只为了帮你，不过是对己更有利。
言毕启步而走，心里补上了未说完的话：所以，不要对我说谢谢，因为真相大白后，所有的虚情假意都将荡然无存，你我之间只会留下恨！
望着掉落地上的奏折怔了一会，弯腰拾起，在离落雪方才的位置坐下，凝望白雪纷纷，满目凄惘、泪水越蓄越多，却含而不落，满腔苦涩全压在心底，任谁也不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