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风雨茅庐:郁达夫大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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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风雨茅庐(3)

九月初,林语堂、周作人、邵洵美等人在上海创办了一个同人杂志,杂志为《论语》,《论语》的宗旨是提倡“清新”、“幽默”的“小品文”,郁达夫被聘为特约撰稿人。郁达夫与林语堂、周作人、邵洵美的关系本来就非同寻常,既已依靠撰稿为生,受聘于情于理都是义不容辞。何况郁达夫还有一个愿望,希望以自己的交情,使鲁迅能恢复与周作人的同胞之情。也希望以自己的一己之私,使林语堂与鲁迅恢复以前那种浓厚的情谊。郁达夫知道,在鲁迅与林语堂之间存在着不太深的误会,并且他们都有些后悔,郁达夫还有调整他们之间的友谊的心愿,希望他们有朝一日重归于好。事实上,鲁迅先生对林语堂之间的成见已经减少,他们之间已经恢复了交往。不过鲁迅先生对林语堂先生的提倡幽默小品文、幽默人生不太感兴趣,他对林语堂的才能是极欣赏的,他认为林语堂大可以介绍一些外国文学进入中国,在反动的屠刀治下,有何幽默可言?

郁达夫可是参加了《论语》的撰稿,一连写下了《钓台的春昼》、《天凉好个秋》,对党帝查禁书刊、禁止民众结社等做法提出了批评。有讽刺有幽默,冷嘲热讽,矛头直指南京那个总司令。这样的文章在当时的左联之外是不多见的,达到其他人所没有的效果,富有鲜明的战斗性。

郁达夫还在写小说,《东梓关》刊载在《现代月刊》上。《现代月刊》是个非左非右的刊物,倒适合郁达夫的个性。

战斗的岁月太多了,郁达夫向往恬然自得,以读书消遣岁月的田园生活。《论语》的出现,刚好符合郁达夫彼时的心境。他此时有些羡慕二哥养吾,离开了军队,离开了政治,与世无争,从事医疗工作。《东梓关》无疑有他浩兄的影子。郁达夫此时的心情很乱:一方面,他想在上海继续自己的文学生涯,与当局誓不两立;另一方面他觉得此身太疲劳,暂时离开这个战场……他有感于自己的矛盾重重,有感于秋风肃杀,也有感于内心的寂寞,在九月里写下了他自己一首钟爱的《题剑诗》:

秋风一夜起榆关,

寂寞江城万仞山。

九月霜颦摧木叶,

十年书屋误刀环。

梦从长剑驱流貌,

醉向遥天食海蛮。

襟袖几时寒露重,

天涯歌哭一身闲。

九月底,郁达夫终于等到长兄郁华的来沪。郁华郁曼陀奉调到上海担任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刑庭庭长。去年“九·一八”事变之日,郁曼陀正在沈阳担任南京政府大理院东北分院的庭长兼代分院院长。东北沦亡,他忠于职守,一手整理案卷全部,载转北平。这一次奉调来沪,使郁达夫倍感高兴。

第二分院设在租界内,这是上海惟一的司法审判机关。因为工作交接关系,妻子儿女尚未来沪,郁曼陀来沪就住在办公室内。兄弟分别七八年,郁曼陀亲来拜访兄弟一家,并在达夫家吃饭。他对郁达夫与前妻孙荃分居离婚,并与王映霞的结合并不以为然,按照一个法官的见解,郁达夫是犯了重婚罪的!当年,郁曼陀还曾因此写信痛骂了郁达夫一顿。为此郁达夫还十分气愤,痛不欲生,恨长兄无情无义,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但重婚罪是要有苦主的,郁达夫的前妻自然不会状告郁达夫,事情不了了之。郁曼陀是一个硬汉子,他一直耿耿于怀,不能原谅郁达夫。可当他看到郁达夫那样和谐幸福的生活后,他的偏见动摇了,他七年来不能谅解达夫,他现在不得不承认达夫的重婚有他自己的见解,他不能指责他的兄弟。王映霞早已从达夫口里知道这个严肃有加如父的长兄,也对这个大伯崇敬备至。不久兄嫂同时从北京来,兄弟情深,自然不可省略这一道程序。十月五日,为长兄出任上海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刑庭庭长,郁达夫与王映霞在四马路上的聚丰园招饮。那是一间江南无锡特色的餐馆,三天之前,郁达夫就亲自前来邀请鲁迅。

鲁迅还在那一天赠送郁达夫他自己著译的三本书:《铁流》、《毁灭》、《三闲集》。这一次他们夫妇自然是应邀而来。同来的还有柳亚子夫妇,柳亚子是南社的创始人与召集人,郁曼陀也是南社屈指可数的精于诗画的社员。林徽因那时正在上海,她的父亲林长民原是郁曼陀的顶头上司,担任过北洋政府的司法部长,何况她是一位少有的女才子,彼此通家往来,与郁达夫也称得上是朋友了,这一次也在应邀之列。

说不尽的寒暄,彼此都是文坛巨擘。柳亚子近来居住上海,这个正直的老诗人,国民党的元老,诗界泰斗,早早就来了。鲁迅夫妇也早早来临。郁曼陀陈碧岑夫妇,与林徽因也早早到了。那时郁达夫与他们一起是常事,又不是正式会议。柳亚子与鲁迅那时还不是非常熟悉,不过彼此仰慕而已。无边无际地漫谈,郁达夫做了他们的中介人,席间彼此说笑。王映霞称鲁迅是先生,而鲁迅呢依然是密司王。郁达夫问先生:“近来辛苦了吧?”鲁迅先生口占一联作答:“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看到许广平就在先生的旁边,达夫打趣道:“先生,你的华盖运总可以脱了罢?”那是源于早几天先生称自己交了华盖运。大家忽然一齐把眼光投向许广平。鲁迅先生听了哈哈大笑,连拿烟的手也畅快得颤抖起来。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柳亚子本是诗界泰斗,对书法一类也是情有独钟,他听了鲁迅先生的对联,便要求先生题字赋诗。柳亚子惊于先生的文才与书法造诣,要求先生,鲁迅先生一口答应。而鲁迅先生以同样的要求,求助于柳亚子诗人。

鲁迅没有辜负柳诗人的委托,为柳亚子写了墨宝,那便是鲁迅先生有名的《自嘲》:

运交华盖欲何求,

未敢翻身已碰头。

破帽遮颜过闹市,

漏船载酒泛中流。

横眉冷对千夫指,

俯首甘为孺子牛。

躲进小楼成一统,

管他冬夏与春秋。

鲁迅在墨书后还写了一段题跋:“达夫赏饭,闲人打油,偷得半联,凑成一律。”先生的这一首诗,活灵活现地再现了那时国民党当局对左翼文人的高压政策,这是现代文学史上郁达夫、鲁迅、柳亚子交往的一段佳话。

在聚丰园请客的第二天,郁达夫即离开上海去杭州养病。因为一年来的写作,奔波,他感到身体严重不适,那是他的老病——肺病折腾着他。他需要休养,调养身体。他知道自己的脓痰里已经有了血丝,如果不好好调养,难免痨损身体。

郁达夫也带来很多书。他想大规模地写书,应约译完卢梭的《一个孤独漫步者的沉思》,写完《蜃楼》,再写一些小说。既然是来养病的,他不便住在岳母家,他就住在湖滨的沧州旅社里,那旅馆面山向湖,很适合他的养病,此时心情很好。

离开妻子,他痛痛快快地喝了几回酒,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即精神大振,由清波门坐船至赤山埠,翻石屋岭,出满觉垅。满觉垅桂花正开,遥闻桂飘天外,心中甚是得意。就在石屋洞附近的大仁寺边,他遇见一个弘道小学的学生旅行团,那里面有个十七八岁少女,大概是个小学教师吧。乍一看,郁达夫还以为她是他的王映霞来到这南高峰下呢!心里不由得一惊一跳。他浮想联翩……

过了水乐洞,翁家山,至烟霞洞,步行至龙井村,在此喝名震天下的西湖龙井茶三大碗,买回一包正宗的“龙井”,在南高峰,一个人徜徉于山中。一个人游兴正浓,猛闻得金桂飘香,不觉诗兴颤动,顺口占了一句“九月秋迟桂始花”的诗句,想起昨夜秋寒,对上一句“五更衾薄寒难耐”,自想益发好笑。走了一天,累了,才坐了辆黄包车返回沧州旅社来。

第二天,正是登高季节,九九重阳,便依旧一个人乘兴登高葛岭,早早寄了封信给妻子。心无正务,顺便去看看医院。郁达夫此时此际心情挺好,把昨日的一首诗做完了,是为一律,写此时的心境也:

病肺年来惯出家,

老龙井上煮桑芽。

五更衾薄寒难耐,

九月.秋迟桂始花。

香暗时挑闺里梦,

眼明不吃雨前茶。

题诗报与朝云道,

玉局参禅兴正赊。

第三天,郁达夫又是游了一天,他早早返回旅馆,定了个题目,开始写小说,那是郁达夫后期的重要作品《迟桂花》。他一边分头给妻子、曼兄、浩兄写了家信,一边断断续续地写他的小说,一边又去医院看病,这肺病已经多年没来了,如今说来就来,他没敢告诉王映霞,怕妻子为他担心。

养吾接到郁达夫的来信,立即从富阳赶到杭州来,这使郁达夫倍觉高兴。也就在他浩兄来的那一天,他住进杭州的西湖医院,在医院里,兄弟真有说不完的知心话,他们好久没有如此痛快淋漓地交谈了。

可是第二天,二兄就走了,郁达夫一直送他到江干的码头,一直将他送上小火轮,方才回到医院里来。那医院乃是他的一个朋友所经营,在断桥之东,面湖带山,就在宝塔山下,这原是富春严氏山庄旧址。郁达夫十分兴奋,病本不太严重,以疗养兼写作,读读书,与朋友写写书信,何乐而不为?

。妻子频频有书信来,郁达夫倒也心安。他最是记挂着妻子的来信和儿子的安全。乍一离开喧哗纷纷的都市,来到这清幽的西子湖畔,居然心澄见底,乐不思蜀。农历九月的夜晚,在这依山带湖的名胜古迹中,秋风徐来,明月如昼,勾起了他不知多少心事。儿时的困厄,求学的艰辛,创业的艰难。父母、兄弟、妻儿、朋友,历历在目,百感交集。他决意在此多写几篇小说、散文之类的大作品。有时忽然兴之所来,又走到里西湖、孤山、岳坟一带,痛游一番,优哉游哉,逢店喝酒,遇故迹伤情,又去了翁家山一回、龙井一趟。游至岳王庙,听说当局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候,竟有禁祭岳坟之说。郁达夫痛伤时势,恨当局对日寇之绥靖政策,与当年的高宗秦桧何其相似?口占四联以泄其愤:

《过岳坟有感时事》

北地小儿耽逸乐,

南朝天子爱风流。

权臣自欲成和议,

金虏何曾要汴州。

屠狗犹拼弦上命,

将军偏惜镜中头。

饶他关外童男女,

立马吴山志竟酬。

郁达夫心情奇好,上午游山玩湖,午后全力以赴写作,日写三四千字,夜间熟读诗书。转眼之间,写就了两万余字的《迟桂花》,他心中十分满意,竞自认这是他今年来的第一部杰作!优美的情景,优美的人物,优美的情节,使他想起自己与妻子的似海深情。这时夫妻两地,倍觉妻子的可爱、可亲、可敬,早把妻子严厉的拘束丢到东洋大海中去了。

为了庆祝《迟桂花》的成功,他痛快地沽酒自斟自酌,一醉方休。自信病体数年,创作力不减,平静时刻,日产几千文字不成问题!

郁达夫自来西湖,友人之信也跟踪而至,连书店也屡次寄来稿约。现代书店、良友书店,均自沪上来函。郁达夫满心欢喜,他本性喜游山、读书,西子湖边旧书肆林立,他日买数册而归,研而读之。又居然一个人坐着黄包车上万松岭,出南星桥,游花牌楼,人梵果寺,登凤凰山,览八卦田、山川坛,复又到拱宸桥、旗下,搭车游西溪、留下,兴之所至,吟诗作赋。他对杭州一片深情。幻想有朝一日居此杭州城区,他寄诗给亲爱的王映霞,诗题为《游杭州城风木庵等名胜偶寄王映霞》:

一带溪水弯又弯,

秦亭回望更清闲。

沿途都是灵官殿,

合君共来隐此间。

他将此诗抄录一遍,又加上另一首寄诗人柳亚子。那另一首是《过西溪清华山觅厉征君墓不见》,系前次游杭州时所写:

曾从诗纪见雄文,

直到西溪始识君。

十里法华山下路,

乱堆无处觅孤坟。

郁达夫很自信,他的诗定能使柳老赞赏而莞尔一笑。他的心情是出奇地好,跑出去考证厉太颚的生平,正着手写另一篇小说《碧浪湖的秋夜》,着手翻译卢梭的未完的《漫步》,他还抽空去看看映霞的老祖父王二南先生的坟茔,他发觉先生的墓地早已碧草如茵了,他想起先生的一次次交托,心情又异常沉重。

郁达夫对一切是那样的认真!他的西湖隐居游览是那样优美与富有诗意!他发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一个月下来,创作也不错,心情也大致愉快的!妻子频频寄钱来,寄信来,以养身为托,使郁达夫大为感动。只是郁达夫的行踪已为不少人识破,杭州的朋友屡屡招饮。上海的朋友来信太多。“现代”、“北新”、《东方》一再来信。“是该回上海去了!”郁达夫这样想。他在上海还有太多的俗务,有妻儿,还有那么多的朋友,有同行、同乡,还有新老的名家!上海不是杭州,他必须访客,他要拜访鲁迅先生、柳亚子、茅盾、田汉、蔡元培老先生、孙夫人宋庆龄女士、林语堂博士……等等,他自信身体好多了,又可以在这社会上拼一拼了!

十一月中旬,他回到了上海。可鲁迅先生也正是这个时候去了北平。有人说鲁迅打算回北平当教授,郁达夫并不相信。他们毕竟是相知的,郁达夫深知先生的勇气。也只先生能理解他!郁达夫也同样有过无限的勇气,当然他也有过消极,颓丧,但鲁迅始终如一地信任他。

其实谁又没有颓丧的时候?即使是蒋光慈、徐志摩那样的朋友,瞿秋白那样的革命者。高尔基、泰戈尔、托尔斯泰、雨果……那样众多伟大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