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来了就好,我早就在盼望着自己的人来了。”大个子站长也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说,“你们住在哪里?”
赵俊林把小旅馆的名字对他说了,大个子站长说:“这家旅馆的老板人厚道,你们可以在这儿住。”
赵俊林和大个子站长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杜小春和让伙子已把药买好了,正在往袋子里装。
大个子站长走进柜台,对伙计说:“钱算好了没有?”
伙计说没有。
大个子站长就开始辟里叭啦打算盘。然后,给赵俊林找出一些钱,赵俊林一看,钱是多了,忙推过去,大个子站长又推回来,说:“年头不好,你们是老主顾了,给你们送个盘缠吧。”
赵俊林说谢谢,和杜小春走了。
离开中药铺,走到街上,赵俊林心里宽松多了。他为这个地下交通站还保存完好而欣喜,大个站长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交通站长,他会有办法帮他找到上级党组织的,只要能找到上级组织,同志们的血就不会白流。
赵俊林带着杜小春在老街上逛逛,杜小春早就想来下杜城了,但一直没有机会。老街上做小吃的,卖古董的,卖衣服的,杜小春望得走不动了。赵俊林便催促他,老街还长哩。
老街的尽头就是马路了,两人找了一家小饭馆把中午饭吃了。
两人重新回到小旅馆里,赵俊林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沉思了起来。
下午,赵俊林和杜小春就看到街头的墙壁上到处贴着布告,上面写着一些被捕的共产党员名字。赵俊林赫然发现上面还有刚被抓去的张二江,心头一紧。布告说,这些共党分子长期与国民政府为敌,在国统区内进行大量的破坏活动和情报搜集,抓住他们是国军的重大胜利,对这些共匪要严惩不贷,择于明天上午在南门小河坎进行枪毙。原来,这次国民党正要枪毙一批共产党员,张二江被抓了后,郭平地立即把他塞进这批名单中,报了私仇。
两人回到小旅馆内心情都非常沉重,为张二江,为那些优秀的共产党员们。看来国统区的形势要比预料的严酷得多。
杜小春说:“他们为啥这么快就要枪毙张二江?”
赵俊林叹息一声说:“这是郭平地使的坏水,他可能怕我们的人去担保。”
杜小春双手抱着头痛苦地说:“我们明天要去给张二江送行。”
赵俊林踱着步子说:“我也是这样想的,看来城里的党组织也受到了重创,送完张二江,我们要迅速离开,到外地继续寻找党组织。”
第二天一早,两人怀着沉重的心情早早地来到城南门,只见马路上已有了许多看热闹的市民,两旁站着荷枪实弹的宪兵。
到了上午9点多,从城内开来一辆大卡车,上面五花大绑着几个满面沧桑的人,这就是要枪毙的那些共产党员了。赵俊林终于找到了张二江。两天没见,张二江满面伤痕,看样子他受到了不少酷刑,让两人一看,既亲切又难过。两人随着人流的移动而跟着车子往前走,张二江忽然看到了人群中戴着狗皮帽的赵俊林和杜小春,他昂着头,嘴角微微地笑着,流着淡淡的血丝,然后用力地朝他们点了点头。赵俊林清楚地看到了,他取下狗皮帽子,朝他挥着。再往前宪兵就不让跟随了,赵俊林和市民们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南门的小河坎响起了几声清脆的枪声,赵俊林知道,张二江他们牺牲了。
两天后,赵俊林带着杜小春重新来找中药铺地下交通站。
刚走到巷口,赵俊林就感到气氛有点不对头,他小心地朝前走着,看见不远处有几个游手好闲的人,不时地东张西望。多年的地下工作经验告诉他,这可能是便衣。这一发现,让赵俊林心里格登一下。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着,做小买卖的吆喝声不断响起,黄包车摇着铃铛,叮当叮当地从身边驶过。
快到中药铺了,就在赵俊林准备转身离开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药铺的门前被几个士兵戒严了,一辆警车停在那里,一会,两个警察推搡着把大个子站长和伙子从药铺里出来,上了警车。
赵俊林惊呆了,杜小春上前来,捣了捣赵俊林,赵俊林回过头来,两个人夹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走着。
警车砰地关了门,然后鸣着笛从人群前过去了,透过车窗,赵俊林看见了大个子站长,他还是那么平静,大个子站长也看见了他,很深地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去。
警车呼啸而去,警察们也纷纷跳上摩托车,又一阵轰鸣,开走了。
人群中,议论纷纷。
“这个药铺老板还是一个地下党,真没想到。”
“是啊,共产党就是能干。”
“那小徒弟怎么也被抓走了?”
“哈,那还用说,他们肯定是一伙的。”
地下交通站被破坏了,大个子站长也被抓走了,刚刚连起来的交通线现在又断了。赵俊林心里感到十分难受,孤独一下子涌上心头。
赵俊林和杜小春也随着看热闹的群众离开了。
走在街上,赵俊林不停地问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到哪去找组织?
两个人默默地走着,回到小旅馆,两个人商量后,决定声速离开下杜城,先找个有群众基础的地方隐藏下来,然后继续寻找党组织。
这时杜小春想起他过去在家时听说有个叔叔长年在南方一个叫石台的镇上,以打鱼为生。两人分析,石台镇离下杜城不远,如果能找到杜小春的叔叔,在他家隐藏下来,城里的党组织活动了,可以及时了解、联络。
赵俊林决定去找杜小春的叔叔。两人出了下杜城,沿着一条黄土的大道走着。
黄土的大道上,一边是河水,一边是农田,河水边上,有一蓬蓬枯萎了的芦苇,在冬季里显得腐败。田野上,一两棵落了叶的老树在空旷中站立,显得十分的萧瑟和突兀,村庄里是一座座低矮的草房子,仿佛要匍匐到了地面,偶尔有一座瓦房矗立在村头,那是一个大户的人家。
两个人沿着大堤一直走着,风从河面上刮上来,从裤腿处一直往身子里钻,头顶上,太阳弱弱地晒在身上。赵俊林说着他过去打日本鬼子的故事,杜小春听得有趣极了,便问真打起仗来,你怕不怕。赵俊林说不怕,子弹在头顶上飞,就像听一只只小鸟拍着翅膀在头顶飞过,一点都不害怕。
两人一直走了几十里地,终于走到了石台镇上。
石台镇坐落在河坡下的一个高台子上,因此而得名。这儿一溜有十八个台子,石台镇只是其中之一。镇的外边是一个河滩,河滩上是一片芦苇,高处有一丛丛青竹。靠滩边停泊着一些小渔船。集上不大,两边是一排瓦房子的店铺,家家门前都摆着许多鱼干和新打的鲜鱼在卖,小集上的空气中飘着浓浓的鱼腥味。小集的旁边,也有一两座老房子,因为年久失修而倒塌了,只剩下一片瓦砾和枯黑的柱子。
有一位老妇人在门口翻晒鱼干,鱼干盛放在一个篾编的大筐里,老妇人用手把鱼一个个翻开来,赵俊林想问老年人也许可靠些,便走上前去,问:“老人家,你可知道这儿有一个姓杜的老人家。”
老妇人直起腰来,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没听说过。”
两人打听了几个人,人家都不认识杜小春的叔叔。
线索到这儿便断了,原来,这个叔叔在杜小春才几岁的时候,有一次和老伴吵架吵得很凶,一生气就出来了,再也没有回过家。几年后,杜小春的婶子也改嫁了,远走他乡,杜小春至今连面也没有见过这个叔叔。这下子怎么办?两人感到毫无头绪了。
天渐渐黑下来了,两人决定找一家小旅馆住下。
他们在小街上走着,看到一个门前挂着“渔家旅馆”的幌子,两人走了进去。旅馆迎面的墙上挂着一个钟魁打鬼的中堂画,条案上摆着花瓶和座钟。一个老人戴着眼镜,躺在沙发上,看着线装本的书,腿下盖着一条毛巾,下面放着一个火盆取暖,看来是店老板了。
老板见来了客人,从眼镜后面抬起眼睛问:“先生,住店?”
赵俊林说:“住店。”
老板并没有起身,而是拖着音子喊了一声:“住店。”
这时从旁边的一个房子里走出来一位中年妇女,大概是他的老伴。中年妇女迎上来,把他们领到房间里,房间都是用木板隔成的,狭小紧凑,陈设简陋,但收拾得还干净。两人看了看,还行,就决定住下了。妇女问他们有没有路条,赵俊林说没有,妇女说:“现在风声紧,没有路条要是查到了可不得了,我去问问我家老头子,可接待你们。”
妇人下楼去了,过了一会儿,老板上来了,瞅了他俩一眼问:“你们没路条?”
“是的,路条被我家伙计在路上弄丢了。”赵俊林说完问,“老板,你贵姓?”
“免贵,姓陈。”老板胖胖的脸庞,油亮细嫩,显示着生活的滋润,他想了一下,说:“让他们住下吧。”
走了一天,两个人都有点累,吃过晚饭就早早地睡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正在熟睡着,忽然听到一阵喧哗,赵俊林警觉地把杜小春叫醒,两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声音先在隔壁房子里响起来,一个人的声音在说要路条,赵俊林听清楚,是警察来查房了。
“我们没有路条怎么办?”杜小春小声地问赵俊林,“我们肯定上了这狗日的陈老板当了。”
赵俊林低声沉着地对杜小春说:“不要慌,就说我们是来做生意的,我是老板,见机行事。”
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人在敲他们的门了,赵俊林应着“来了来了”, 然后把灯点上。打开门,几个警察穿着制服,头戴大盖帽,手里拿着长枪,走了进来。
一个当官的手叉着腰问赵俊林:“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赵俊林说:“长官,我们是做生意的,下午才到,准备明天进点鱼干回去卖。”
“路条呢?”当官的把手伸到赵俊林的面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