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魂牵梦圆:老兵笔下的新中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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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育才当为用时计(1)

编者导读

改革开放使神州大地焕发了勃勃生机,工农业生产快速发展。但是,三年调整阶段,地方工矿企业不从复员战士中招工,军队也出台了干部主要由院校培养、不再从战士中直接提干的规定,战士们的思想产生了动荡,领导和机关研究解决办法时,提出了要设法为战士培训到地方也能用的实用技术,对他们一辈子负责。怎样培养这种技术呢?捷舟到不同地区调查,发现改革开放以来,经济搞活了,各行各业需要大量的专业人才,战士们有了一技之长,回去后大有作为。于是,他们在一个连队开办试点,战士们根据家乡需要,分别参加电器、水暖、烹饪、养殖、农产品加工、基层政权骨干等培训班,请驻地附近的行家来讲课,到工厂和生产基地去实践,每人学到了一门实用技术,还没退伍,家乡各行各业的聘书就发到了部队。他们回去后,成为当地创业的能手,不少人后来成为名厨、养殖大户、企业家和村镇党支部骨干,一些地方青年也跑来学习,找到了致富的路子。

然而,看到培养两用人才能出政绩,有人开始动起了大轰大鸣的点子。有的不顾战士老家的实际需求,办起了各种大班,一个连、甚至一个营的战士,同时学习一门技术,绝大多数复员战士回去用不上。更绝的是,有人想出了用函授的办法,帮战士拿文凭,他们分别举办起法律、财经、经济管理、党政干部等专业的函授班,一次就招收上万名战士。战士们耗费了精力、花光了积蓄,回去后还找不到与之适应的工作。这种形式主义是怎样产生发展?捷舟他们又是怎样表现的呢?

第四十七节尽义务也要育英才

改革开放的发展,极大地促进了国家的经济发展,工厂自负盈亏,农村包产到户,人们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改革也深深触及到人们的利益,部队指战员也面临冲击,首当其冲的是战士。三年调整期间,工厂不从复员战士中招工,城市兵回去不安排工作;今后,干部选拔要经过院校培养,不再从战士中直接提干;鉴于部队的党员比例过高,以后按比例发展党员,部队粗算了一下,现有的党员人数远远超过比例数,近两年,很难再从战士中发展党员。战士们勤奋工作,既为了履行义务、保卫国防,也为了在这三个目标的竞争中实现个人价值。现在这三个目标都遇到了问题,许多战士变得烦躁起来,不少单位出现了即将退伍的老兵,扬言要弄出点动作来的迹象。

各部队积极研究解决的措施。靖西指挥部组织了专题讨论。司令部副参谋长宫义男在会上带头发言:“要集中加强法规教育,让战士明白,履行国防义务是每个公民的职责,不能有任何附加条件。”

不少与会人员赞同:“我国实行的是义务兵役制,当兵是来尽义务的,不能有任何附加条件,如果因此闹事,要按违法论处。”

“教育战士认清当兵是为了履行国防义务,不是为个人找出路,完全正确。但是,当了几年兵,回去就失业,确有不少实际问题需要解决,光靠几句大道理不行。”指挥部政治部副主任甄玉望推心置腹地说,“我看,还要尽力帮他们解决一些具体问题,体现组织的关怀和温暖,退役时,要组织干部送兵,加强返乡途中管理,解决好沿途的食宿问题;地方人武部要根据复员士兵的困难,给予具体帮助。”

捷舟沉思了一下说:“抓好‘当兵是为了履行国防义务’教育,加强兵员管理都很重要。同时,也要看到,我国的义务兵役制,带有一定的志愿性质,因为,按照国防义务的要求,所有政治、身体条件合格的适龄青年,都必须履行服兵役义务。但是,由于我国人口基数大、适龄青年多,来部队当兵的还是百里挑一。也正是这样,我国多年来对入伍士兵采取了一系列的优抚和奖励措施,表现优秀的战士可以提拔为干部,复员后可以招工,就是这些措施的体现。调整改革期间,工厂人员富余,这些措施暂停执行,我们在帮助战士正确认识全局与局部、国家与个人相互利益关系的同时,还要设身处地为战士着想,千方百计帮助他们解决一些实际问题,为他们将来的发展多创造一些条件。”

宫义男听着听着,心里不耐烦起来:“政治教育,就是要把革命大道理讲清楚,怎么能引导战士去关心个人利益?”

捷舟委婉地说:“政治教育是要讲革命的大道理,但是革命的大道理是与国家的利益、个人的利益相联系的,毛主席在同《晋绥日报》编辑人员谈话时,有句名言:‘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基本原则,就是要使群众认识自己的利益,并且团结起来,为自己的利益而奋斗’……”

一句话使宫义男张口结舌,他愣了半天,似信非信地说道:“毛主席有这个话?”

捷舟回答:“有啊,就在《毛泽东选集》第四卷。”

捷舟的记忆力义男是清楚的,他没好再说什么。

主持会议的华政委感到今天的争论很有意义,他在总结中说:“现在各行各业都在改革,退役士兵的出路是个值得探讨的大问题,我们要以搞好老兵复退为契机,下大力探索出新的办法来。”

“这一改革从哪里入手呢?”会后,捷舟想了很多,他想到自己当兵时的情况,想起一批批回乡的战友,特别是那些在雪山、沙漠、戈壁滩一起战斗过的返乡战友,更让他思念。为了搞好教育和改革,他带人下去调查,在汉源省调研期间,他特意挤出时间到偏僻的山区,看望在戈壁荒漠共同战斗过的炊事班长秦展清。那是一名多么好的老兵啊!在七天断粮时,他天天变着法给大家弄吃的,而每次吃饭他总端着碗,背向大家,后来才发现,他把自己的一袋炒面都省给了大家,他背朝大家,是为了不让人知道他没吃东西。想到这些情节,捷舟更期望快些看看他现在生活的境况。

从略阳下了火车,一座座高山连绵不断,一条羊肠小道被雨水冲得时断时续,地图上看着不远的一个小镇,捷舟走了六个多小时,还没看到村庄的影子。

“小姑娘,到陇岭还有多远啊?”看到前面有一个背干柴的小女孩,他快跑两步,赶上去问路。

“不远了,翻过去就是。”小女孩指了指眼前的大山。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捷舟望着小女孩瘦小的脸庞、羸弱的身子问道。

“伯伯,我叫秦怀雪,九岁了。”小女孩喘着气回答,她低着头,两条辫子松散地垂下,打满补丁的衣服被汗水湿透。

“你要到哪去啊?”捷舟问。

“去陇岭镇。”小女孩回答。

“那我们是顺路,我帮你背上吧!”捷舟不由分说,接过女孩身上的干柴问,“你背这捆柴火干什么去?”

“到镇上去卖。”女孩回答。

“这捆柴能卖多少钱?”捷舟问。

“卖好了,能卖五角,行情不好,也能卖两角钱!不管今天价钱高低,我都得卖掉,给我哥凑学费。”

“你住在哪里呀?”

“后面的王家庄,到这里要翻三座大山呢!”

女孩的话使捷舟心里酸酸的,才九岁的孩子,身体那么瘦弱,竟背着这捆柴翻了三座大山。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给女孩说:“孩子,天不早了,翻过这座大山才能到集上,等柴火卖掉,天已黑了,你怎么回家呀!拿上钱回去吧。”

小女孩坚决不要,捷舟说:“你们王家庄我知道,我们还是亲戚呢,回家给你爸说,明天我就去看他。”

小女孩端详着他说:“我怎么没见过你呢?”

“小时候你妈抱着你到我家去,我见过你。现在长大了,我还能认出来,快拿上回去吧!”捷舟把柴扔到地上,催女孩尽早回家。

女孩迟疑地回头走去。捷舟也匆忙跋山赶路。行到山半腰,他回头一望,看到小女孩又把那捆柴背上了。他大声喊道:“你前面还有三座大山呢,背上这捆柴太累了,把它扔掉!”

女孩高声回应道:“叔叔,谢谢你!这柴是我爸拖着病身子从山上砍来的,我舍不得丢啊!”

望着女孩渐渐远去的背影,捷舟深深为山区的贫困和生命的顽强所震撼,一种难言的压抑感使他真想对着群山放声高呼,但是他怕惊着远去的女孩,只得一气爬上山头,飞快地向山下走去。

傍晚,他终于来到这个叫陇岭的古镇,这可真是几天来见到的一个最大村落,数百户土坯、青石为墙,稻草做顶的民居,布满了谷底,两排砖木结构的店铺贯穿中间,多数人家的烟囱,已冒起袅袅炊烟,牧人正赶着牛羊下山,大街上一群人正围在一起吵吵嚷嚷,捷舟快步赶过去,挤到前面,看到一个中年人正拽着一个妇女打骂。中年人是镇上卖肉的,这个妇女趁他没注意,偷拿了他一块肉,被他抓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人群中挤过来,卖肉的赶忙让他评理。老者向妇女问了问情况后说:“我们山乡虽然穷,但民风淳朴,偷东西的事很少发生过,现在有三种处理办法:一种是罚钱,你交出双倍的钱给他;一种是按乡规,游行示众,以惩戒犯偷的人;还有一种就是交给公社,现在严打期间,他们处理可能会更重。”

妇女低着头,嗫嚅着说:“我叫吴华敏,我家娃他爹当兵时落下了严重的关节炎,现在天潮,疼得厉害,偏偏又逢男娃今年考大学,我那娃儿昼夜苦读,已经三个多月没见油腥了,得了夜盲症,昨天他爹拖着病身子砍了一捆柴,捎信说,今天能让妮子背来卖的,可是天快黑了,也没见她来,后天男娃就考试了,我实在没其他办法,就想偷块肉回去给他补一补。罚钱我交不起,交给公家会坏了娃他爹的声誉,他在军队可是立过功的,还是按第二条办吧。但我求你们再晚一会儿办,我那娃子就在这里上学,停会儿放学,最好别让他碰上,让他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来……”

嘈杂的吆喝声没有了,周围的人静静地听着,白发长者为难地搓着双手,不知该不该答应她这个请求,几百双眼睛都在凝视着他,看他将作出什么样的决定。

捷舟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拿出五块钱,递给中年人说:“这位妇女的丈夫是名退伍军人,我是军队干部,我深深为没有关注他们家的困难而愧疚,这算我替她交的罚款吧!”

“慢着!”一个干部模样的青年人,也挤进被人们层层围着的圈内。

“哦,这不是白乘风吗?他来这里工作了?”捷舟惊奇地望着。

只见他掏出两块钱递给卖肉的说:“我是公社民政干部白乘风,对退伍军人关照不周,我也难辞其咎。”

人群立即躁动起来:“这是一位坚强而伟大的母亲,她的孩子怀戈在我们镇上上学,学费是她昨天赶来献血换的,怀戈实在太瘦弱,为了给他补一补,今天遇到了这件尴尬事,我们既要遵循镇上不偷不盗的古训,也要发扬互相关爱的古风啊!”

“对呀,是应该这样!”人们呼应着,纷纷把身上带的一角、两角、五角的零钱放到吴华敏面前。

“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这位纯朴厚道的妇女,似乎找不到恰当的语言答谢大家的关爱。

捷舟轻轻问她:“你丈夫叫什么名字?原来在哪个部队?”

“他叫秦展清,过去是八一五二部队的。”吴华敏回答。

“啊!你就是秦展清的媳妇吴华敏,你们的通信地址不是在这个镇吗?”捷舟激动地拉住这位吴华敏的胳膊。

“不是,我们是这个镇下面的王家庄,还隔着四座大山呢!过去村里不通邮,所以写信地址的落款都是陇岭镇。”吴华敏解释说,“怎么,你认识我家娃他爹?”

“认识,我们是战友,特意来看他的。”捷舟说着,和她一起谢过众人,朝王家庄走去。

白乘风打着手电筒追上来,给他们引路。

捷舟感谢他的帮助,他自责道:“捷舟叔,我是民政助理,没把退役军人照顾好,是失职啊!”

接着,他讲述了自己到这里工作的经过。

“几年没见,想不到你已在这里当了干部!”捷舟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往事。

“刚才,我也认出您来了,但是注意力都集中到这位大嫂的遭遇上了,没顾得上同你打招呼。”白乘风亮起手电,快步走到前头。

崎岖的山路,蜿蜒漫长。三个人边走边聊,捷舟才知道,秦展清在部队落下的关节炎,这几年越来越重……四座大山翻过,已是深夜两点多了,不远的山坳里露出闪闪的灯火。吴华敏说:“那肯定是孩子他爹惦记着我,在村口等我。”

来到村口,吴华敏高兴地喊:“展清,你看谁来了?”

秦展清拄着拐杖,提着马灯,蓬乱的头发下,一双无神的眼睛紧紧地望着捷舟。十几年不见,捷舟几乎认不出他来了。灯光下,当年那位炊事班长英俊潇洒的形象没有了,眼前的他,瘦骨嶙峋、衣衫破旧,历经沧桑的脸庞,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二十几岁。

“这不是捷舟领导吗?”秦展清终于认出了站在眼前的是谁,他们一起来到秦展清家。

怀雪站在门前,秦展清正要介绍,捷舟说:“不用了,我们已经很熟了!”怀雪也认出了他,怯生生地躲在秦展清身后说:“这就是给我钱的那位伯伯。”

天已经很晚了,一天的行程又累又乏,但不知咋的,捷舟没有一点睡意,他拉白乘风和秦展清一起坐在土炕上的油灯前,不停地聊着。秦展清告诉他:关节炎是在沙漠露营时得的,当时年轻没在乎,想不到随着农活的劳累和年龄的增长,变得越来越重,现在两个膝盖,已经有点变形,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