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皇后八年(公元前180年)
秋,七月,太后病甚,乃令赵王禄为上将军,居北军,吕王产居南军。太后诫产、禄曰:“吕氏之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为人所制!”辛巳,太后崩,遗诏:大赦天下,以吕王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高后已葬,以左丞相审食其为帝太傅。
诸吕欲为乱,畏大臣绛、灌等,未敢发。硃虚侯以吕禄女为妇,故知其谋,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硃虚侯、东牟侯为内应,以诛诸吕,立齐王为帝。
严格一点讲,诛杀诸吕是一次政变。但主流的观点都认为这是还政于刘氏,充其量是复辟。
刘邦驾崩以后,其实一直是吕后把持着帝国的最高权力,执政一十五年矣。
当时的皇帝是孝惠帝的儿子少帝刘弘,帝系一脉清晰无误,江山还是刘氏江山,吕后不过代掌君权。吕氏辅政,按当时的政治伦理看,并无出格不妥之处,所以史书煌煌然谓之“诸吕欲为乱”,是欲加之罪。反之,齐王刘襄勾结弟弟硃虚侯刘章欲为乱才是真的。这是一次非典型政变,看上去是拨乱反正,其实正当性是经不起推敲的。
政变的启动点是硃虚侯刘章从老婆那里得知,吕产吕禄欲为乱,当时,吕产为相国,吕禄是少帝的老丈人,他们要乱谁?正统的观念太强大了,刘氏具有无可动摇的正统性和正当性,宗室说外戚要作乱,用不着做民意测验,也用不着法院判决,那一定就是作乱。
刘章说自己从老婆那里得到诸吕作乱的消息,一看就知道是他自己捏造的。齐王于是决定和他的舅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阴谋发兵。王国设置的相、尉,都是中央委派的,齐相召平不执行齐王发兵的命令,被干掉了,齐王于是自己任命舅舅驷钧为相——在反对外戚当政的行动中,自己又任用外戚,这种换汤不换药的做法遭到了京城功勋集团的一致抵制,这是后话。
齐王的政变行动太过孤立,于是他把琅琊王刘泽拉了进来。刘泽经过活动,从侯做上了王,但是吕后给刘泽封王后又有些后悔,想把刘泽困在京城,所以刘泽虽然受惠于吕氏,因此不但不感激吕后,反而对倒吕相当积极。齐王把琅琊王骗到临淄,却让手下的祝午控制了刘泽的军队。琅琊本来是齐国的地盘,吕后从齐国削一块送给刘泽作封国,惠而不费,刘泽显然还没有培育起自己的嫡系力量,否则祝午不会那么容易得手。刘泽毕竟是老奸巨猾,一看齐王把自己捆在政变的战车上,同时又没有自由,于是向齐王献策:
“您是高祖皇帝的长孙,最有资格继承大位。现在长安城里那帮老干部的情况一定是这样的:干掉吕氏兄弟是坚定的,推选谁来接班是迷茫的。我,说来是咱们老刘家年纪最大的,有些话我来讲还是有些效果的,我在这儿闲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让我去长安,发挥一点余热,让他们赶紧迎接您到长安登基做皇上。”齐王一听,心花怒放,心智萎缩,放走了刘泽。
齐王于是通电全国,列举吕氏的罪行,宣布当下的中央是伪中央。
相国吕产听到报告,这还了得,肯定要派兵平叛,但是环顾左右,吕家的子侄里一个带兵的都找不出来,只有派灌婴率军平叛。史书上破绽很多,前面刚讲到“诸吕欲为乱,畏大臣绛、灌等”,随即就让灌婴掌握兵权,率领帝国的主要机动部队出征。灌婴带兵屯驻荥阳,和齐王勾勾搭搭。
吕禄、吕产在长安陷入危机之中,他们无法应对齐王等宗室的挑战,功勋集团稳坐钓鱼台,冷眼旁观,吕氏对他们是既不能诛之,亦不能用之,尽管他们控制着京城的禁卫军。
老干部们谋定而后动。周勃在孝惠帝死后被撤销太尉职务,不知什么时候又恢复了,这也是吕后不打算篡党夺权的一个旁证。太尉周勃和丞相陈平(吕后遗命吕产为相国,左右丞相陈平和审食其是如何安排的,未考)把郦商劫为人质,然后让郦商的儿子郦寄给吕禄挖陷阱。
郦寄和吕禄是好朋友,私交甚笃,老干部们利用了这份朋友感情。
郦寄忽悠吕禄:“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共定一词强调吕家股份的合法性),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股比也挺合适),皆大臣所议,事已布告诸侯,皆以为宜(白马之盟绝口不提)。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藩,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将,以兵属太尉(不经意间,强调了吕禄做赵王的任命长期有效,让其安心不予戒备。做赵王多爽,在京城做禁卫司令多累,多么关心的口吻)?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同时让吕产把相权也交出来。大家开会形成一个决议,吕氏可以世世做王爷,退出经营班子,只做股东)。
吕禄看郦寄讲得有法可依,情有可原,居然信了。
这个方案如果不是阴谋,也不失一个合情合理的解决办法。但是,宗室与外戚的政治斗争到了这个阶段,妥协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这一点,吕氏集团只有老一辈革命家吕媭认识得清楚。吕媭是吕后的妹妹,樊哙的老婆,吕产、吕禄的姑妈。
她老人家把珠宝都扔在堂下,气呼呼地说:“老娘不再给别人做守财奴了!”
透彻!吕老太太的“毋为他人守也”和萧何伯伯的“毋为势家所夺”,前后辉映,都是透彻人的透彻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