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生活的儒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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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成食色之美

以男女居室为人之大伦,以食色之满足为人生大乐,当然同时就会追求美色与美食,越美越能满足我们的欲求。这时审美判断与生理需求便奇妙地结合为一了。

美字,由字形上看,乃是羊大为美,这是讲美学的人都注意到的事。羊大肥美,美的经验来自吃的感受,这应当是无可置疑的。但至迟在 《诗经》 中,描写美就主要是指美色了。例如 《邶风·静女》:“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汝之为美,美人之贻”,《卫风·硕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郑风·有女同车》“彼美孟姜,洵美且都”等都是。这倒未必是由口感到视觉的转移,因为食之快感与色之快感其实有其类同性或相关性在。

性不能满足,会有饥渴感,犹如饮食匮乏般。《王风·君子于役》 说丈夫出差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妻子在家中,看见每天晚上鸡棲于埘、牛羊下括,都感到难受,说是:“君子于役,苟无饥渴。”这就是双关语,性饥渴与食饥渴,兼而有之。

正饥渴时,很容易使其满足,这一点,食与色也是一样的。所谓“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待其得食之后,初级满足餍足了,便会追求更高级的满足,此时乃有美之追求。本来能有羊吃就好,现在则需要大羊;本来有妻即可,现在则需要美女。人情于此,饮食皆同,故诗云:“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娶妻,必齐之姜?”(《陈风·衡门》)劝人不需如此得陇望蜀,而食与色也是合并着说的。且两者并不只是这样的平行相似,可能亦有相关性,例如说“饱暖思淫欲”,便是认为食欲若满足了,将会促进性欲的需求。《招魂》 在叙述饮馔之乐,酒食多方以后,接着说“肴馐未撤,女乐罗些,……美人既醉,朱颜酡些”,正符合这个讲法。

而问题的关键也就在这里了。食色倘若只是一种人的生理需求,那么食不过一饱、饮不过满腹,满足了就好,而且也不难于满足,如动物之觅食与交尾一般,仅是纯生物性的欲求。可是,食色成为一种美的追求之后,情况便大不相同,美的追求是无止境的。饥时得羊,已大快慰;若得大羊,更乐;再得燔炮烹炙之,愈乐;燔炮烹炙之技艺又有高下,烹调手段越来越高明,舌尖的享受即越来越美妙,怎么样才能真正满足呢?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能得匹偶,已称万幸,可无旷男怨女矣。若得美妻美丈夫,当然更快乐;但世间之美人有限,谁能据有之?此即不能不争。人各修饰,竞为美丽以博取他人青睐,亦耗费无穷精力。逐美不已,不知伊于胡底。《诗·魏风·汾沮洳》 说“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彼其之子,美无度,美无度,殊异乎公路”,“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就是讽刺那些爱修饰打扮的大夫。他们这样美无度,当然会引起反感,令人觉得这样追求美食美色下去,可能会过分(所谓淫),不能不有些节制。

孔孟一些言论,或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味令人口爽”,均着眼于此。老子是主张反其道而行的,寡欲、俭啬,不在食色上求满足、找快感。孔孟之道,则认同食色之乐,但主张应乐而不淫,戒慎处理。怎么处理呢?

汉儒董仲舒 《春秋繁露》 中有一篇 《循天之道》,教人怎样得天地之美、因阴阳四时之美以成就食色之美,似可视为儒者成就饮食男女之美的一篇重要文献,介绍于下:

△天之道,向秋冬而阴来、向春夏而阴去,是故古之人霜降而迎女,冰泮而杀内,与阴俱近,与阳俱远也。天地之气,不致盛满,不交阴阳;是故君子甚爱气而游于房,以体天也。气不伤于以盛通,而伤于“不时”“天摒”。不与阴阳俱往来,谓之不时;恣其欲而不顾天数,谓之天摒。君子治身不敢违天,是故新牡十日而一游于房,中年者倍新牡,始衰者倍中年,中衰者倍始衰,大衰者以月当新牡之日,而上与天地同节矣,此其大略也。然而其要,皆期于不极盛不相遇。疏春而旷夏,谓不远天地之数。民皆知爱其衣食,而不爱其天气,天气之于人,重于衣食,衣食尽,尚犹有间,气尽而立终。故养生之大者,乃在爱气。

△凡天地之物,乘于其泰而生,厌于其胜而死,四时之变是也。故冬之水气,东加于春而木生,乘其泰也;春之生,西至金而死,厌于胜也;生于木者,至金而死,生于金者,至火而死;春之所生,而不得过秋,秋之所生,不得过夏,天之数也。饮食臭味,每至一时,亦有所胜,有所不胜,之理不可不察也。四时不同气,气各有所宜。宜之所在,其物代美,视代美而代养之,同时美者杂食之,是皆其所宜也。故荠以冬美,而荼以夏成,此可以见冬夏之所宜服矣。冬,水气也;荠,甘味也。乘于水气而美者,甘胜寒也。荠之为言济也;济,大水也。夏,火气也;荼,苦味也,乘于火气而成者,苦胜暑也。天无所言,而意以物,物不与群物同时而生死者,必深察之,是天之所以告人也。故荠成告之甘,荼成告之苦也,君子察物而成告谨,是以至荠不可食之时,而尽远甘物,至荼成就也。天所独代之成者,君子独代之,是冬夏之所宜也。春秋杂物其和,而冬夏代服其宜,则当得天地之美,四时和矣。凡择美之大体,各因其时之所美,而违天不远矣。

本篇长三千余字,专论食色之美。它的整体理论是说:天有阴阳二气,阴阳中和,成就天地之大美,故“德莫大于和,而道莫正于中,中者,天地之美达理也”。人若也能效法这种中和的道理,自然也就能得到美、能够养生。男女之间:

能以中和养其身者,其寿极命。男女之法,法阴与阳。阳气起于北方,至南方而盛,盛极而合乎阴;阴气起乎中夏,至中冬而盛,盛极而合乎阳;不盛不合。是故十月而壹俱盛,终岁而乃再合,天地久节,以此为常。是故先法之内矣,养身以全。使男子不坚牡,不家室;阴不极盛,不相接。是故身精明难衰而坚固,寿考无忒,此天地之道也。天气先盛牡而后施精,故其精固;地气盛牝而后化,故其化良。

男女生殖器都发育健全了,才交合,生育才会良好,寿命才会久长。这是个主要的原则。显然他是反对早婚的。其次,阳气须旺盛了才交接施精,也是反对纵欲的。所以规定年轻人大约十天一次,中年人二十天一次,渐衰者四十天一次,已衰者八十天一次,大衰者十个月一次,以符合天数。时间与次数当然只是个概数,重点在于反对“恣其欲”。教人爱气惜精,并以爱气为养生大旨。

至于饮食,依据四时五行生克之理,四季所生之不同植物也各有其属性、各有其美。人则杂食四时之物,相互调和,以得天地之美。

这种讲法,固为孔孟所未曾道及,但“中和”之旨,确为儒门要义(《论语·学而》:“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食色之欲不可废,对美的追求亦不可令其穷极尽致,故遂经以中和为美。中和也者,“兼和与不和,中与不中,而时用之”,其实就是孔子所谓乐而不淫或孟子“临事量宜,称其轻重”的另一种说法,只不过结合了天地阴阳四时五行等宇宙论的框架罢了。

另外,本文由饮食男女而论养生,似若养生家言,非孔孟之所重。其实亦不然。前文曾说过,饮食男女,中国人视之为生活或生命的主要内容,人要活着,就是为了要享受食色。基于这样的生命观,调理食色之欲,使食色获得中和之美,不斲损生命,可以长寿,多享受一点饮食男女之乐,不是养生之道是什么?由这个立场上发展出来的各种养生说非常多,原不限于董仲舒这一家之言。故曰养生为通义,诸家论述,则各有巧妙,而处理食色问题则均为其中之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