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哲学中华家训(第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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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骨肉之情

骨肉之情——骨肉之情愈挚,则责之愈切

原文

惟骨肉之情愈挚,则望之愈殷,望之愈殷,则责之愈切。度日如年,居室如圆墙,望好音如万金之获,闻谣言如风声鹤唳;又加以堂上之悬思,重以严寒之逼人,其不能出怨言以相挂者,情之至也!然为兄者,观此二字,则虽典谅其情,亦不能不责之,非责其情,责其字句,不检点耳,何芥蒂之有哉?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只有骨肉之情越是真挚,对他的期望也越是殷切,期望越殷切,要求也就越严厉,我现在度日如年,在家居住好比生活在围墙之中,希望佳音如同等待获得万金一样,听到谣言即感到风声鹤唳。再加上思念家人,严寒逼人,无法口出怨言,这是真情之至。然而我作为兄长,看到这两个字,虽然觉得情有可原,也不能不加以指责,不是指责其中包含的情意,而是指责语言不够检点,又有什么芥蒂呢?

原文

至于兄弟之际,吾亦惟爱之以德,不欲爱之以姑息。教之以勤俭,劝之以习劳守朴,爱兄弟以德也;丰衣美食,俯仰如意,爱兄弟以姑息也。姑息之爱,使兄弟惰肢体,长骄气,将来丧德亏行,是即我率兄弟以不孝也,吾不敢也!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至于兄弟之间,我也只是爱德,不喜欢相互姑息。用勤俭相教,用习劳守朴相劝勉,这是兄弟之间爱德;丰衣美食,随心所欲,这是兄弟之间爱姑息。爱姑息,会使兄弟们四体不勤,充满骄气,将来做出丧德败行之事,这是我领着兄弟们行不孝,我不敢这么做。

“评析”

兄弟之间的道德伦常称为悌,它是仅次于孝的一种家庭伦常,因此,历代家训对这个问题都极为重视,如《颜氏家训》对这个问题有这样的论述:

自有人类以来,便有了夫妇,有了夫妇,便有了父子,有了父子,便有了兄弟:一家亲人的关系,就只有这三种。由此开始,上下左右,各种亲戚,一直到九族,都是从这三种亲人中派生出来的,所以在人类的各种关系中,这三种关系最为重要,感情不能不深厚。

兄弟,是同一父母所生,血缘关系极为密切,在幼年时期,父母左拉右扯,兄弟前偎后依,同一个桌上吃饭,同一件衣服传递着穿,读书使用同一本书,游玩同去一个地方,即使是无理昏聩之人,也不能不相互友爱。但等到成年以后,分别娶了妻,生了子,即使再忠诚厚道之人,对兄弟之间的感情也不能不有所衰减。因为妯娌关系和兄弟关系比较起来,毕竟要疏远淡漠多了,现在让彼此疏远淡漠的妯娌来制约深厚的兄弟感情,就像用圆盖去覆盖一个方底的物体一样,必然难以完全吻合。只有那种友爱之情特别深厚牢固,不为妻子所动的人,才不会受到影响。

父母去世之后,兄弟关系应当更加密切,就像形体与影子、声音与回响一样不可分离。爱护同胞骨肉,珍视手足之情,除了兄弟还能有谁呢?兄弟之间与别人不同,一方面,因为互相期望太多而一旦不能满足,便容易产生怨恨,而另一方面,因为住得较近,即使有了隔阂,也容易及时弥合。就像一座房屋,出现一个洞就塞住,裂开一条缝就填上,便不会有倒塌毁坏的忧虑;而如果不留心麻雀老鼠的破坏,不提防风雨的侵蚀,一旦墙倒柱折,就无法补救了。奴仆侍妾就像雀鼠一样,妻子儿女则如风雨一般,甚至有时会比雀鼠和风雨具有更大的破坏作用。

兄弟之间不和睦,就会影响对侄女侄子的感情;不爱侄子侄女,那么对同族其他子弟就更加疏远了;一旦疏远了同族子弟,那么家中的奴仆就会成为你的仇敌。这样一来,即使陌生的人也敢任意欺凌你,还有谁会援救你呢?有的人能广交天下朋友,遍施爱心,却偏偏不能敬重兄长,为什么能和众多的外人友好相处却不能和仅有的兄长友好相处呢?有的人能统率数万大军,深得部下拥戴,却唯独对自己的弟弟缺乏恩爱,为什么能爱他人却不能爱自己的亲人呢?

妯娌,是家庭各种矛盾的挑起者。与其让骨肉同胞居于其间反目为仇,还不如让他们异地居住的好,因这样起码还可以时时互相怀念。况且,兄弟之间若发展到形同路人,那么处于是非之地,很少不产生隔阂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处理家族事务却怀着个人私情,肩负家族重任却不讲兄弟情义;如果人们能够经常反省自己体谅别人,视兄弟子女为自己的子女,便不会产生这种忧患了。

人们侍奉兄长,不肯像对待父亲那样,又为什么总埋怨兄长不像爱护儿子一样爱护自己呢?这是因为总是对兄长索取过多而不明白兄弟友爱应是相互的。

曾国藩重视骨肉之情,则尤为明显地表现在他对九弟曾国荃的照应上。

金陵攻破后的一个月中,朝廷又是追问天京财产的下落,又是追问李秀成的下落,使曾氏兄弟心惊肉跳。“归功于己”而趾高气扬的曾国荃此时患有“湿毒”,左肩下乳上生一毒,又肝旺气虚,“病在水不能生木”,“非药物所能为力”,加上连日遭此政治上的重大打击,更是郁郁不自得。常生无名之火,勃然恼怒。他虽为得胜之臣,实似丧家之犬。曾国藩在金陵见到曾国荃的此种情状,心痛似绞,七月廿八日回到安庆后,于廿九日,八月初二日、初五日、初六日、初九日、十四日、十六日、十九日接连写信给曾国荃,一方面反复表示自己的“实深廑系”,一方面对老九进行多方的劝慰和关照,极力吹捧说:“弟所成就者,业已卓然不朽。”他甚至不惜屈己以谀弟,说什么“从古有大勋劳者,不过本身得一爵耳。弟则本身既挣一爵,以赠送阿兄一爵。弟之赠送此礼,人或忽而不察,弟或谦而不居,而余深知之。顷已详告妻、子知之,将来必遍告家人宗族知之。”又说:“天下之道,无感不应,无诎不伸。以吾心之且怜且敬,知外间亦必千里应之,亦必怜弟敬弟,万口同声。”与此同时,又对老九稍加规劝:“弟不若就现有之功,而加之以读书养气,小心大度,以求德亦日进,言亦日醇,比如筑室,弟之立功已有绝大基址,绝好结构,以后但加装修工夫。何必汲汲皇皇,茫乎无主乎?”但曾国藩所说的这些言辞,曾国荃似乎都听不进去。曾国藩也就按捺不住,骂道:“弟若不知自爱,懊怒不已,剥丧元气,则真太愚矣!”

同治三年八月廿日为曾国荃四十一岁生日。曾国藩从八月廿五日至九月初三日在安庆特地写了十三首寿诗,并把它写成手卷,赠送曾国荃。他写信给曾国荃,说他写这些诗,“一则以纪泽寿文不甚惬意。一则以近来接各贺信,皆称吾弟为古今仅见。”他坦率地说:“若非弟之九年苦战,吾何能享此大名?故略陈众人所颂者,以为祝寿也。”又说:他写这十三首七绝,是欲“使儿曹歌以侑觞。盖欲使后世知沅甫立功之苦,兴家之不易,常思敬慎以守之”。故全诗极力为曾国荃评功摆好,说他“一剑须臾龙变化,准能终古老泥蟠?”称颂他咸丰八年十五日攻占吉安,是“书生初试大功时”;称颂他咸丰十一年八月初一日攻占安庆,“上感三光下百神”;称颂他攻占金陵,是“昆阳一捷天下悦”、“正赋周宣六月篇”。此时,曾国荃肝气尚旺,抑郁未平,所以思虑深沉的曾国藩,在第一首中劈头便说:

九载艰难下百城,漫天箕口复纵横。

今朝一酌黄花酒,始与阿连庆更生。

九年中使国荃疲于奔命的“艰难”,固然在于与太平军的刀来枪往,更在于对付统治阶级内部的“漫天箕口”,同治三年四月初三日,曾国藩写信告诉老九说:“近来外侮纷至迭乘,余日夜战兢恐惧,若有大祸即临眉睫者。”金陵之战既已得手,曾国藩暂时渡过了这些“艰难”与“大祸”,而这竟使曾国藩称为“更生”!回首往事,简直令人再度战战兢兢。然而曾氏兄弟当前仍然“左列钟铭右谤书”,誉和毁同时并生,不得不令人相信:“人间随处有乘除。”最后,曾国藩终归道出了自己写这些寿诗以劝谕老九的本意:“低头一拜屠羊说,万事浮云过太虚”,“已寿斯民复寿身,指衣归钓五湖春”,让曾国荃懂得功成身退的“长生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