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哲学人文精神与现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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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人的本质(2)

(2)现实呈现为科学的客体。一切对象只有作为客体才成为科学对象。这意味着与客体相对的主体总要逸出科学之外:作为科学对象的主体已非主体化为客体。但与此同时终究存在一个研究客体的主体,一个事实上总在活动中、永难通过客体化消除掉的主体项。它要求非客体化(非科学)的把握方式详请参阅尤西林为《现象学的方法》(尤西林、张再林、李泽普撰)一书所写的导言。。这种自我相关体认性质的主体对自身的把握,即自我意识。哲学是人类的自我意识即主体意识;而主体,只是指人。

(3)以现实为对象的科学以事实性,亦即“是什么”为尺度。把握主体的哲学却势必表现出主客体关系中主体评价的“应当”要求。前者是陈述的,后者是规范、指令的。哲学不仅以价值为对象,而且以评价的方式把握对象。但对主体的人的评价的终极价值尺度只能是人自身不尽然,参阅“自然美:作为生态伦理学的善”一节。,这样,哲学也就需要一个非科学认知性质的本体价值性的“人的本质”。

11.“人的本质”自始就不是诉诸科学的有关客体的人的知识性问题。人体生理学之类自然科学与经济学之类社会科学都把人作为客体从特定方面加以限定,追求尽量客观的规律性知识。人的本质却并非人的某一特定方面属性,而是人之为人,亦即独特于动物性的全部人性的根源。“本质”(Wesen)在此不是物性现象的科学抽象,而是本体。人的本质是一个本体论问题。更确切讲,是为苏格拉底提出、经笛卡儿与康德之后日渐取代对象性自然本体论的人文本体论问题,人的本质是人文本体论的中心范畴。而人的哲学成为哲学的真正本土:近现代以来哲学日益加速分化出新的科学学科,同时却日益孤独地恃守着古老的人生哲学,这一形势更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

12.因此,“总和说”用社会关系这样特定的实体指称人的本质,正退回到了泰勒士把“水”这种特殊事物当作万物始基的古代自然哲学立场。“劳动说”却不同。劳动在人的全部特性中具有最普遍的生成性质,因而不与人的任何特定属性并列。黑格尔已超越了李嘉图经济学实体性的劳动而使之本体论化,马克思进一步扬弃了黑格尔精神劳动的唯心主义,最终确立了劳动—实践论的人文本体论。

13.作为人的本质的劳动亦即主体价值性的劳动具有最高理想性。在马克思看来,作为一种质,独特于动物性活动的劳动,应是“任何”(“Jeder”)与“处处”(“überall”)实现客体规律性与主体目的性统一的“大全”型劳动。这种无限自由的劳动构成了“美的规律”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96—97页,并参阅尤西林:《审美的无限境界及其人类学本体论涵义》(载《当代文艺思潮》1987年第3期)。马克思“美的规律”是一个形而上学命题,迄今有关此论的诸派解释见解尚未意识到这一点,流行的只是实用经验性的观点(如“真”与“善”的合目的性与合规律性统一说)。。哲学无限性思维对象的人的本质终究只对象化为非实体的美。从而,关于人的本质的体认或自我意识总是带有审美情态因此,自我意识不等于自我认识,这一区别不仅为现象学以来的本体论哲学所重视,亦为现代心理科学所实证(参阅列昂捷夫《活动·意识·个性》第五章)。。法国当代哲学家雅可·董特(J。D-Hondt)论证了定义“人”的绝境:对“人”的任何定义都不可避免地落入某种片面的抽象。但母亲可以部分地逃脱这种抽象。母爱使她不局限于任何社会分工看待儿子,“对母亲来说管道工不只是管道工,兵士不只是兵士”参阅董特《对抽象的人的批判》,《近现代德国哲学中的主体性》国际哲学会议(武汉,1988)文集。。母亲把儿子看作“人”。这个“人”,正是以爱为绝对中介才把握住的。

14.由此我们可以理解:在哲学领域日渐缩小的现代,何以呈现出美学成为元哲学的趋势。在西方,反形而上学的逻辑经验主义对美学、伦理学的排斥与对语言的推重,以及海德格尔关于诗作为语言母体的研究,分别从对立的两极表现了这一趋势。在东方,美学先驱地引导了马克思“巴黎手稿”的现代复兴与重建实践本体论和主体论、价值论的潮流。

15.一个呈现于审美想像无限境界中的主体论的、终极价值的人的本质,成为超前于现实态的人又反过来要求现实态的人的动力因。基于此,哲学才如马克思所理解的,“在对现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时包含对现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按其本性来说,它是批判的和革命的”《资本论》第2版跋。;也才如康德所论证的,它无法直接应用于经验科学却又引导了科学的扩展并赋予科学在内的全部人类活动以意义和方向。科学对世界的度量限定和操作把握以哲学的评价意向为前提。忽视和蔑视这一点的现代科学在无本体的度量操作走向反面后,终于在20世纪中叶重新寻求意义根基。这更促使人们醒悟:哲学不应是尾随科学追求概括所谓“最普遍规律”的“后科学”或“科学的科学”,而本应是走在科学前边的“元科学”或“先科学”。

16.这当然不是贬抑科学。当《论纲》以“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作结时,无疑昭示着一个决断:马克思决心实践他的哲学,从哲学的批判转向科学的亦即政治学、经济学的批判,乃至武器的批判。《论纲》第6条关于人的本质的命题恰因处于这一转捩点而成为一个引人注目的标志,它的实践论的涵义是:人的现实的改变应是社会关系的改造。此后,马克思便沉潜于对这一改造的条件规律的科学研究中。与此相应,以哲学思辨为中心与以政治经济学为代表的不同侧重形成了马克思前后期理论活动的显著区别。本文认为,所谓“两个马克思”的争执,如果着眼于上述哲学与科学的关系,可能会有新的理解角度:只有从科学的角度看,才适宜把“社会关系的总和”作为人的理论的更成熟形态,也才可以把“巴黎手稿”及其异化劳动概念列入前科学阶段。作为政治经济学,“异化劳动”的思辨空疏之大而不当缺陷是一望可知的。但从哲学角度看,空疏恰正是普遍,思辨恰正是对经验实证的超越:一个以实践劳动为中心范畴、以人类解放为主题的崭新哲学纲领,正是经由“巴黎手稿”诞生于世的。因此,本文认为,由苏联学者命名的这部《经济学——哲学手稿》,无论就其对象内容、研究方法或是影响方向而言,都首先应看作一部哲学的而不是经济学的著作。尽管可以从后一角度研究其在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思想史上的中介过渡地位,但前者却具有首要的独立的地位。

17.混淆科学与哲学可以出自两种对立的立场:或者以科学取代哲学,或者以哲学吞并科学。但无论是以实体对象僭越哲学本体的古代自然哲学或以科学标准衡量哲学的现代唯科学主义,无论是像黑格尔那样由逻辑学演绎科学规律或如斯大林式辩证唯物论那样对遗传学和相对论居高临下地裁判,混淆则是同样的。然而造成的偏向却依然相反。就马克思写作《论纲》的19世纪中叶而言,自然科学不仅继续保持着合理反拨传统自然哲学的发展优势,而且即将面临近现代之交,以孔德实证论为先导的近代社会科学则在马克思手中即将真正成为科学。建立一门可与自然科学媲美的社会科学已是马克思主义创始人自觉而紧迫的追求。思辨虚构种种“科学定律”的黑格尔哲学已成为束缚科学的严重传统。我们由此不难理解马克思对无视科学实践经验、继续从人的本质的哲学演绎社会改造纲领的“真正社会主义者”何以那样厌恶。马克思这种厌恶和批判仍然可以看作对科学与哲学的区别。然而,第二国际的考茨基、阿德勒和普列汉诺夫等人却由此发展并塑造了流行的关于马克思主义的观念:马克思主义是一门科学(而且主要是政治经济学);越科学,就越是马克思主义。不难发现,这一观念恰恰是长期占据现代西方哲学主流的以非哲学(形而上学)化为特征的现代实证主义的社会科学观参考〔南〕弗兰尼茨基《马克思主义史》(上卷),三联书店1963年版,第204—205、241—242页。。而这种经由斯大林时代社会化、官方意识形态化了的“科学马克思主义”观念恰恰成为当代社会主义改革理论批判性反省的对象。所谓“总和说”,也正是这种“科学马克思主义”观念中的一个观点。

18.早从19世纪末叶开始,科学与哲学的关系就已转向很不相同于马克思时代的方向。一方面是从现代物理学革命引入主体性条件开始的科学综合化趋势,以及全球性问题(核战、生态、南北贫富对立等)对片面追求经济效率的传统资本主义发展目标的挑战,社会主义改革与和平发展已成主流。另一方面,哲学领域内排斥哲学形而上学本性的唯科学主义倾向严重滞后存在(恰同于当年作为“科学的科学”的黑格尔哲学地位),而与之相抗衡的以现象学思潮为代表的西方现代人文思潮则力争“先科学”的哲学独立地位并回溯古典哲学“统一性”的传统参考关于“统一性”概念的国际哲学讨论会(1986)纪要(《德国哲学》第3辑)。。面对这种形势,20世纪中叶兴起了研究马克思“巴黎手稿”的人道主义和异化的热潮,针对斯大林传统的辩证唯物论,实践重新开始进入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中心:这一切无疑应当视作马克思主义人文思想的现代反应。照搬一个多世纪前问题背景十分不同的思想史争论观点,据此批评现代人道主义,这至少是弄错了对象。

19.人的问题在当代中国突出起来的原因不应归诸外来意识形态(诸如西方人本思潮)的影响,这不仅是简单粗暴的,也是无视本国社会基础、夸大外因的历史唯心主义的“思想移植论”;人道主义的呼声也不应肤浅地仅仅理解作对十年动乱中人民被侮辱损害的一种特定时代的情绪反应,而应结合中国社会漫长的历史和现状予以人文本体论深度的研究和回答。哲学的解放和人的解放深刻的相关性已经很久不曾像当代这样明白地显示过了。《论纲》第6条作为恢复和发展马克思实践论的人文本体论中的一个症结性难点,对它的再思考,其意义也正在于此。

人文本体论意义一、审美无限境界现象描述

审美中有一无限境界。

精卫填海,如果去掉这一无限环节——不是填永远填不满的大海,而是填指日可待的水坑,这则神话将不复具有艺术意味。普罗米修斯被缚,恰是这一苦刑的无期性,才激起了崇高。艾特玛托夫在《白轮船》末尾,让那孩子决然离开丑恶的人间,游向他每日憧憬的伊塞克库尔湖中圣洁的白轮船,却又写道:“你游走了,我的小兄弟,游到自己的童话中去了。你是否知道,你永远不会变成鱼,永远游不到伊塞克库尔,看不到白轮船,不能对它说:‘你好,白轮船,这是我!’”这只可望而不可即的白轮船导引了无限的美的境界。

可以更为具体地描述这一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