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哲学互文性:在艺术、美学与哲学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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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就达米·赫斯特的作品而言,如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动物、医学试验用药柜和玻璃水箱等,这些作品都涉及到视觉艺术与生命、器物的关系问题,而这又远远超出了传统艺术表现所关涉的范围,他把曾经被忽视而渐趋边缘化的问题带入了艺术。从传统的审美文化来看,艺术的创作与鉴赏都必须遵循其原则,即视觉上合乎审美标准,并由此带来视觉上的美感与愉悦。但当我们把与古典艺术相关的审美观照,移植到现、当代艺术中去时却遇到了问题。

基于古典艺术的传统审美标准与文化,往往经由一系列的审美范畴与概念而得到规定与表征。如主题明确、色彩匀称、比例和谐等。古典艺术都是与优美、典雅相关的艺术,此外还有崇高、壮美等。

不同于古典艺术,现代主义艺术强调了艺术的自律。“在格林伯格看来,绘画在现代主义中无可否认的主导地位归因于这种绝对自制和自我约束所取得的成就,归因于绘画对其媒介的绝对依赖。”([英]史蒂文·康纳:《后现代主义文化——当代理论导引》,商务印书馆,2002,第124页。)但这种自制、约束,以及对媒介的依赖,在当代艺术中却受到了极大的挑战,这表征为自律性的丧失与媒介的变革。英国艺术曾经所特有的崇高感、怪异感,虽然在“英国青年艺术家”的艺术作品中仍可见其存在的痕迹,但在所用材料、创作方法等方面,他们与传统艺术家却有了显著的不同。同时,艺术生成的语境也发生了诸多的变化。

古典与近代艺术的审美诉求与倾向,是与近代哲学认识论及其文化相关的,但这种认识论及其文化在当代不再具有规定性。这里所说的审美文化,指与美、审美、美学密切相关的文化,也是文化对艺术创作、鉴赏与批评及其审美经验的一种阐释。基于近代艺术的审美文化,遇到了认识论及其所带来的根本困境。

在“小小的死亡”(2001)里,山姆·泰勒—伍德表现了生物生命的短暂与观看者面对死亡的状态。显然,这是难以用传统的审美文化加以阐释的。同时,“对于善于操作媒体的YBA来说,大众媒体和商业产品与他们的艺术创作和观念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关联。”(邵亦杨:《后现代之后——后前卫视觉艺术》,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8,第109—110页。)经由图像化,视觉文化把传统的审美文化,拓展到更为宽泛的反审美文化的领域,虽然他们并不像波普艺术那样把大众媒体当作艺术的主题。但是,他们并不是简单地利用媒体,而是将媒体融入其创作过程之中。

到了现代,艺术的创作与表现不再局限于经典美学所诉求的审美尺度,尤其是对当代艺术而言就更是如此。通过作品“对逃亡的后天无能”(1992),达米·赫斯特暗示人不能生活在贫瘠的、人造的,被简化得只有功能性的环境里。而实际上,这些当代艺术品,也不能再为我们提供愉悦的审美经验,给我们带来的却是看似平常实则陌生的心灵与文化遭遇。

在这里,反审美指的是对于传统审美方式的自觉的反抗与消解,它反对的是传统审美的固定化和权威化,并力图以各种个人的方式重新表达对美的感受和经验。“不同的语境,如绘画的、个人的以及社会的语境的数量如果根据任何一幅绘画可以被观看的上下文来说,则是开放的,所以不可能存在对它的最终知觉或判断。不同人在不同语境中观看绘画,都会有着不同的经验。”([英]尼吉尔·温特沃斯:《绘画现象学》,江苏美术出版社,2006,第263页。)在这里,艺术的开放性为多元性提供了可能性。

存在的不仅仅是,当代的语境不同于现代的语境,而且,各个不同的艺术样式的语境,甚至任何个别作品的语境,彼此之间都是不同的。当然,当代的视觉艺术向艺术的自律提出了挑战,把艺术放置在当代视觉文化的广阔视域中去观照,而且也并不回避艺术与性、道德、政治之间的诸多关联。如在“悲惨的人体”(1996)等作品中,查普曼兄弟以其粗犷的风格,对恐怖和卑贱的道德边缘进行了探索。

传统的审美文化曾经在视觉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并起着规定性的作用。如果说,古典艺术与美学还与理性有着密切关联的话,那么现代艺术则与存在密切相关,这种存在经验及其在作品中的彰显,成为了现代艺术表征的基础。在此基础上,当代艺术更是把存在的文本化推向了极端,而且,这种文本化还是在图像化的过程中实现自身的。

对当代而言,艺术存在的遮蔽与显现都发生在文本的世界里。艺术存在及其文本经验的话语与生成,成为了当代视觉艺术的重要规定。在本性上,这种规定也是生成性的。“比如说,为了研究不同文化用这些专有名词理解什么时,视觉文化的分析和解释本身不需要对文化、艺术和美学作出客观而中性的阐述;同样,为了分析和解释不同文化所运用的不同方式方法,它也不需要这样的阐述。”([英]马尔科姆·巴纳德:《艺术、设计与视觉文化》,江苏美术出版社,2006,第131页。)视觉艺术文本的分析与阐释,既需要同时也带来了对认识论及其客观性的解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反审美也是一种另类审美,它既是对传统审美及其标准的突破,同时也把审美拓展并将其与存在、文本相关联。当代艺术所提供的审美经验既是一种存在的经验,更是一种欲望及其话语表征的文本经验,这也决定了当代视觉文化的独特意味及其对当代艺术的阐释。

3.艺术与大众视觉文化的趋同与反离

视觉文化是大众文化极其重要的方面,当代文化正在成为一种视觉文化。大众文化使视觉文化向日常生活的渗透成为可能。同时,当代艺术与大众文化在趋同时又发生反离。当代艺术与媒体已发生日益密切的关联,并在大众文化的语境里彰显艺术通俗性的一面。同时,传媒与大众文化也是相互生成的,进而把当代艺术置于大众生活的语境之中。

“作为后现代主义消费者的第一代,英国青年艺术家们提前掌握了先进的图像制作物理知识,在孩提时代就受到流行音乐、广告和电视的熏陶,……”(英国大使馆文化教育处:《余震:英国当代艺术展1990—2006》,湖南美术出版社,2007,第18页。)如在“60分钟的沉默”(1996)等作品中,吉莉安·韦英通过记录性摄影、电影与电视技术,敞开了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忧虑、言语与行为。当然,当代视觉文化也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提供了当代艺术发生的语境与经验。在此,一般的决定论、因果论都不可能对艺术与文化给出有意义的阐释。

正因为这样,生成论才可能有所作为。传统艺术主要诉诸于人们的静观,它并不依赖于欣赏者行为的参与,也没有把审美观照建立在艺术家与大众的互动上。然而,当代艺术及其审美、鉴赏,不可能离开媒介与大众文化的语境及其互动,这种互动已成为艺术生成的一种重要的前提。

当时“感性”展览的开幕,就引发了公众的狂热和媒体的追捧,伦敦万人空巷排队来参观这场展出,媒体用大篇幅来报道、评论展览里面极具争议的作品形象。现代艺术史表明,“先锋派想要废除自律的艺术,由此表明艺术向生活实践的融入。”(Peter Bürger,Theory of the Avant—Garde,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84,53—54.)为此,先锋派以其实验性的方式,背离传统艺术进而标新立异。但先锋总是曾经的、历史性的,当代艺术的先锋性以某种回归的意向,不同于现代的先锋艺术。在当代,精英文化的神圣地位被消解,视觉文化已步入了其大众化的时代。

这种大众的视觉文化把艺术从圣殿推向了大众与民间,并引起了市民社会的普遍关注。作为英国新文化意识的象征,“他们富有争议的作品、几乎一夜成名的效应以及他们与媒体和时尚之间的关系,使他们像新工党一样,逐渐代表着一种新秩序——这被直接认为是社会和文化变革的动因。”(英国大使馆文化教育处:《余震:英国当代艺术展1990—2006》,湖南美术出版社,2007,第14页。)艺术自身的高低等次、界限消失殆尽,并表现出对日常琐碎生活的关注。

大众文化与生存需要、生活经验是密切相关的,并显现出商业性、制作性与参与性等特质。在这里,互动、参与和去魅成为了当代艺术生成的重要形式。尧斯的接受美学曾经强调,只有阅读才能促成作品的真正完成,进而重视读者的积极参与性、接受在文学艺术创作中的地位与作用。其实,“英国青年艺术家”的作品,也许并不属于那些干净洁白的画廊,而是属于伦敦东部那些简陋的仓库。

当代艺术的发生和存在,都不可能脱离与大众文化、传媒的互文。在这里,再也没有什么艺术的自律了,曾被奉为艺术的最终旨归与最高法则的“为艺术而艺术”,在当代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与挑战,而不得不加以批判并放弃。很多时候,当代艺术的发生也离不开人们的资助。萨奇在“英国青年艺术家”的崛起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比如,“他资助了达米·赫斯特的填塞的鲨鱼的创作”。(Don Thompson,The $12Million Stuffed Shark:The Curious Economics of Contemporary Art and Auction Houses,Aurum Press Ltd,2008,93.)当然,这并不是说艺术家不再为艺术而专心致志,也不意味艺术家都在一心二用,而是表明当代艺术的创作,已走出传统艺术的语境,这不仅拓宽了艺术所依凭的媒介,进而也关涉到大众文化的众多方面,如媒体、消费。后现代主义力图摆脱现代主义的焦虑感与精英情结,并经由大众文化来传播其文化观念。

不同视角与观点的融合,使艺术家、评论家与观众的区分变得更为模糊。“通俗文化中的后现代状况不是一些明显地存在于社会学和文本证据之中的现象,而是社会实践与对其形式进行组织、解释、使之合法化的理论之间关系的一种复杂结果。”([英]史蒂文·康纳:《后现代主义文化——当代理论导引》,商务印书馆,2002,第282页。)与当代艺术相关的复杂性,表明后现代已不局限于任何学科及其界限。当代艺术的去魅即去神秘化、去神圣化,它也是对艺术宏大叙事的解构与放逐,它来得比现代艺术更为彻底一些,如加里·休姆的一系列的简约的、浅色调的门的绘画等。

作为对精英文化的颠覆,大众文化具有享乐、反智与普泛的特征,它与当代艺术有着密切的关联性、相似性,但当代艺术却更突显出了彻底的解构性特征,这些特征深刻地影响了当代视觉文化的生成。

关于艺术与审美的规定,一直是西方形而上学所努力探究的,但何为艺术及其审美的本性,无疑是一个极其困难的问题。进入当代,基于对西方形而上学传统的不断批判,关于艺术、审美及其本质的规定,也受到了严峻的挑战与彻底的解构。作为形而上学在艺术存在中的一种样式,艺术形而上学同样受到了不断的、彻底的质疑与批判。

大众文化虽然无所不在、无孔不入,但是,这些青年艺术家们,并没有放弃对大众文化加以警惕的立场。如在名为“太空乳房”(2000)的作品里,莎拉·卢卡斯运用其特有的幽默,批判了享乐的消费主义文化。而且,当代艺术也从来没有把自身仅仅规定在大众文化的限制之中。至此,艺术越来越成为一个流变的、缺乏规定与极其开放的东西,这也是艺术与传媒、大众如此密切相关的重要原因。

4.当下的艺术观念与视觉文化的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