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妩只是抱着膝盖望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河水，水中月的倒影被风一吹，盈满双目。
苏镜暗暗叹了一声，背起弓箭转身朝深林中走去。笙妩没有回头，望着水面，眼睛渐渐湿润。
只要一想到迦珞，一想到他从云端坠下之前看她的那一眼，她就忍不住想要放声大哭。
那一眼，无爱无恨，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可是，他不知道，她宁愿他恨她，至少她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
爷爷说，人难过就会流泪，所以要学会坚强。自村子被屠，她抱着芗寒大哭之后，她再也没流过眼泪。
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怎样去哭泣。
零落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不是苏镜的，她听得出来苏镜的脚步声，那个少年憨厚老实，连脚步声都一样，每一步都是脚踏实地。身后的脚步声虚无缥缈，若有若无，抓不住，留不下。
她转身，抬起头，一个大大的泪珠在眼角滑落。
寒月如钩，人影萧瑟。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和寒月一样的冷，眼中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就这样，寂静无声，默默的盯着她。
笙妩微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只有眼角的泪珠不停的滑落，反射着月的寒光。
眼中汹涌的情绪终于归于平静，像一片寂静的海，深邃，看不透。迦珞俯身，伸手仔细的拭去她眼角的每一颗泪滴，温柔而小心，像对待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眼泪是为我而掉的吗？”他温柔的问，可是语气依然很冷。
笙妩傻傻的点头，像是如梦初醒似的，惊喜，讶然，害怕，担心，不可置信，每一个表情在她精巧的面庞上演绎到极致，随后，她爆出了一句撕心裂肺的呼叫：“鬼啊——”
月色冷冷如雪，迦珞坐在河滩上，静静的望着河面，月光将他的背影勾勒很落寞。
笙妩抱着忘川静静在他身边坐下。
“知道吗？”迦珞冷冷开口，“如果刚才你不是在为我掉泪，我已经出手扼断你的脖子了。”
笙妩瑟缩了一下，小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乖巧的将手中的忘川递给迦珞。迦珞淡淡看了她一眼，接过忘川，手指轻抚着剑身。
剑身上的血痕早已被笙妩擦净，反射着月的寒光。
笙妩在河滩上生了一堆火，火光闪闪，映着她的小脸通红。迦珞瞳孔一缩，冷声喝道：“过来。”
虽然害怕，她还是很讨好的凑了上去，谁叫她现在欠了人家一条命呢！
迦珞扬手，笙妩吓得闭上眼睛，却没有等来想象中响亮的一巴掌，脸上的伤痕似乎被什么在摩擦，丝丝的疼，小心翼翼的睁开眼，迦珞放大的脸立刻映入了眼帘之中。他的脸瘦了一圈，从那样的险地求生，定然受了很重的伤，她不敢开口去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作为一个女孩子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迦珞的语气中是满满的责备，却没了初见时的冷冽。
笙妩在心底微微笑了一下。
迦珞收手，将手中的药瓶丢给她：“一天三次，三日后疤痕即消。”
笙妩点点头，将药瓶收入怀中，转头却发现迦珞在抚摸自己的剑。
作为一名剑客，剑就是他的知音，他的生命，所以在那样危急的时刻，他将视如生命的忘川抛给了背叛自己的人。
忘川是一把名剑。
在“段氏名兵谱”中，忘川与问情并列第一。传说中，忘川是九州大陆著名铸剑师段衍亲手铸成，铸成之后却没有人有资格使用它。忘川是有自己意识的，它的主人必须要经过自己的认可，所以没有人能拿起忘川。段衍无奈，最后将忘川交与剑圣，希望他能为忘川觅得良主。
铸剑家族段氏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便是每一任当家人耗尽毕生精力只铸一把兵器。
所以每一个江湖中人都希望自己拥有一把段氏当家人所铸的名兵。
连剑圣都不曾使用的忘川又是如何为迦珞所用的？
笙妩静静坐在他身边，闷闷道：“忘川，是一把好剑。”
迦珞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良久道：“小妩，你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武器。”
“武器么……”笙妩拖长了声音，“我除了会邪术，最擅长的就是近身搏击了。”
白虎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笙妩敲了它的大脑袋一下：“懒鬼。”
迦珞淡淡笑了一下，道：“这只上古灵兽又是如何被你骗到手的？”
笙妩长长吐了个舌头：“我幻出了一只漂亮妩媚的母老虎，然后它就傻乎乎的跟我走了。”
白虎大白不满的白了她一眼，迦珞却是开心的笑了。
见到迦珞笑了，笙妩也跟着笑了。
苏镜拎着两只野兔回来时便看到河边的两个身影黏在一起，仿佛亲密的情侣。心中不由黯淡了一下，脸上却挤出无所谓的笑容，小跑过去：“迦珞，你没事，实在太好了，小妩两只眼睛哭得跟个核桃似的，吓死我了。”
迦珞淡淡一笑，笙妩却跳起来，欢欣鼓舞：“耶，苏镜打来野兔，我们有晚餐了。”
苏镜三两下将野兔剥了皮，放在火上烤，因为没有盐，他回来的时候打了一个蜂窝，将蜂蜜浇在上面，风中很快的就飘来了诱人的肉香味。
笙妩的眼睛紧紧瞪着野兔。
苏镜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将烤好的野兔递给她。笙妩大喜，接过野兔，撕了一条腿，刚要往嘴巴里塞却猛地想起了什么，悻悻的收回手，拎着野兔走到迦珞身边。
“迦珞，迦珞。”
迦珞嘴角勾起了一个若有若无淡淡的弧度。
每次她想要讨好自己或者有事求自己就会用这样的语气连唤他的名字两次。
“给，我没吃。”笙妩递上兔子的大腿。
迦珞毫不客气的接下，张嘴咬了一口。笙妩可怜兮兮的望着他，眼中满是期待。
“好吃吗？”她问。
“嗯。”他点头。
“耶！”她欢呼一声，转眼又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迦珞无语，看了她手中的兔子一眼：“你手上不是还有么？”
笙妩不可置信的盯着他：“你的意思是允许我吃东西？”
“我有说不让你吃东西吗？”迦珞反问。
“我以为你生气了，所以……”
“所以饿肚子来赎罪。”迦珞接口。
苏镜看着那边两人的举动，默默撕下一片兔肉，放在嘴中嚼了嚼，满是苦涩。
“只要你以后不再使用禁术就是对我最大的赎罪。”迦珞又道。
笙妩立刻低头，不说话了，想了想又踱到苏镜身边：“苏镜，苏镜，跟你商量件事。”
苏镜诧异抬头，嘴里的兔肉也似乎一下子就尝出了甜味。
“今天算是我救了你吧？”笙妩问。
苏镜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所以你要报答我。”她道。
苏镜再次老老实实的点头。
“那么我今天使用‘傀儡术’的事一辈子都不许告诉迦珞。”她半是威胁半是恳求的道。
一辈子么？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一辈子么……苏镜失神中。
“到底好不好？”笙妩见他不说话，立刻火了。
苏镜一惊，忙不迭的点头。笙妩的魔爪摸上了他的头，满意的弯起眼睛。
真是老实乖巧的孩子……
血。满目的血色，仿佛红莲之火，燃成修罗炼狱。
黑色的乌鸦从满地的尸身中扑着翅膀飞出。
头发散落的黑色人影跌跌撞撞的从尸体中爬出，手中举着一把剑，剑身光华流转，有鲜艳的血珠顺着剑尖滴落。
阴森恐怖的脸上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笑声震彻长空，惊飞无数大鸟。
枯萎的落叶打着旋儿落下，为这场盛大的死亡祭奠。
死了，都死了。那又如何？他活下来了，他赢了，这把绝世名剑从此只属于他了。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踏破九天，争得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
“哈哈，我赢了，我赢了，你们这群蠢货……”
然后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因为他看见一个人影慢慢的从树后走了出来。那人身着洁白如雪的衣裳，脸上带着银色的月形面具，幽冷的宛如天际的一抹寒月。
一股压抑的气氛的从四周开始蔓延。
他将问情紧紧抱在怀中，戒备的盯着朝他渐渐走近的白衣人。
白衣人似乎是笑了一下，淡漠而空灵的声音轻轻的回荡在这个寂静的古林中。
“你，不配拥有这把剑。”他说。
他的瞳孔陡然睁大，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问情，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空洞的眸中一朵血花灿然绽放。
来人只是漠然的看着他，看着他倒下的身躯，睁大的双眼，还有……不甘的表情。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握上问情的剑柄，用力一握，剑被拔了出来。他掏出一块雪白的手绢来，仔细的擦拭着剑身，像对待着自己最心爱的人，一抹残忍的笑意渐渐浮在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