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童书先祖美谈(中华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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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的淘气

小时候的淘气,已经无法细说,反正在家长老师同学之中,我的口碑相当不好。我没能参加少先队,也没能加入共青团,其原因盖出于此。每一回淘气案发之际,自己并非全然没有内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心何尝缺少?只是积习难改,又缺乏意志,总是绷不了三天劲儿,就故态复萌。公元1958年,二十岁的我,名字已列在河北省H县中的教员名册上了,那县城的生活,是枯燥而且乏味的。既无影院可看电影,跳舞因涉嫌“资产阶级”也早在县城里绝迹,而电视还没有,一俟周末或节日期间,同事们纷纷家走之后,空荡荡的学校里仅剩下我们几条光棍汉,那日子就有些难熬。

周末的晚上,我百无聊赖地在教研室里独坐,忽然瞥见了书架上扔着一个篮球胆,神思就立时飞扬,想到该做一点什么举动了。我跑出去找了气管子,一口气就将那球胆揣了个溜圆。又寻了一根猴皮筋,把那球胆拴到了门框的右上角,且虚掩了门,坐等任何一位与我同样干涸的光棍儿汉的光临。

但那一夜,哪一位光棍汉也不曾前来。空等了很久很久,令我大失所望。我甚至觉得如由我自己再去把那球胆取下,简直比当初根本没往上摆更加令人沮丧。

我懒懒地哈欠连声,困意便渐渐袭来。但远处的脚步也就在此时清脆地响起,我顿时大为振奋,宛如一位猎人已经看见野兔蹿进他所拉开的网里头。

那脚步声渐近,并径直朝我的办公室走来。

门响了。忠诚的球胆不偏不斜地啪的一声拍在了来人的脑门上。那人刚一愣怔,被橡皮筋牵引回去的篮球胆啪地又拍了他第二下。

我的兴奋尚未充分涌出,就被惊恐闷了回去。那挨拍的人竟是我们最严厉不过的校长这位校长是位非同小可的人物。他冬天穿短呢大衣,夏天着纺罗衬衣,船形皮鞋,笔挺西装,阳光充足时,鼻梁上还会架一副太阳镜。在这H县城里,已属绅士风度。何况他还是从北京通县的一所早先的教会学校调来的呢,身价自不待言。

那球胆打谁也不该打了这么一位体面的领导啊。

“谁干的?”他的脸绷得赛过一张鼓皮。

“我。”我的头低得恨不能钻进裤裆里。

“你是当人民教师的吗?”

“是……”

校长重重地带上门,走了。

我的后悔就不用说了。惊恐不安地在床上折了半宿跟头,两个问题老是解不开:那群光棍儿们都死到哪儿去了?大星期六的,我们校长跑到我屋里视察个啥星期一早晨,办公室来人通知我,说党支部田书记“请”我去。我站起身就走,心境如同慷慨赴义。

田书记坐在办公室等我。这是位1937年入党的工农干部,一个干瘦的、额头甚宽、脸像橘皮加核桃皮的饶阳人。

“这几天,你都干过什么事啊?”他让我坐下,很和蔼地问我道。

“在门上摆了个球胆,砸了陈校长。”我不想兜圈子,便从实招来。

“唔,是吗?”

“是。”我心想,您何必装不知道呢“你多大啦?”

“二十。”

“做什么工作的?”

“人民教师。”

“你心里挺明亮啊。”

“嗯。”

“你看,这事怎么办好?”

“您瞧着办吧。”

“算啦,”他笑眯眯地说,“你既有了认识,就算啦。以后可不能再干这样的事儿了,当老师的,为人师表嘛。”

我说:“对,我坚决改就是了。”

他说:“好,改了就是好同志。”

但是,“好同志”没能“好”上几个月,到这一年春节后新学期开始的时候,我第二次犯了案。

那是寂寞的寒假刚完,老师们陆续返回学校。我在办公室里待得腻了,忽见教体育的小王老师老远地往我们这边走来,就连忙将扔在办公桌上的一支香烟的烟丝倒空,塞上一根过年没放完的小炮,然后再将烟丝塞上去,点燃了,站在门口叼着烟。我平时不吸烟,一叼上烟,一定令人感到奇怪,那小王老师就走进来。

他并不啰唆,上来一把夺了我的烟,叼在了他嘴上,我便装着上去抢,他就躲,我又做追赶状,他便得胜一般地往回跑,原以为那个小炮嘣地一响会吓他一跳;却不料那响声一过,他竟捂着脸就地蹲下不肯动弹了。

我刚刚高兴了一下儿,见状就赶忙赶上去。不看还好,一扭过他的脸,我顿时就吓得灵魂出窍。小王老师的嘴唇肿得厚厚,向上下翻龇着,宛如猪嘴,我知道这一下子又惹祸了。

于是,我又被“请”到了党支部。

这一回,田书记没让我坐。他披着棉大衣,双手按着桌面坐着等我,见我一到,就怒呵:“你个混账东西,你要是炸瞎了他的眼怎么办?”

我无法回答。

“我看你当老师的活是不想干了!”

我干是想干,只怕他不让我干了。

“我就是纳闷,你这人咋老是这么刺挠?我看你是改不了了。”

我忙说:“我能改……”

“屁,”他骂道,“狗,一辈子改不了吃屎!”

我尽他骂,不敢言语。

田书记气得够呛,干瘦的小脸上没有一丝笑纹,眉毛立立着,恨不得要把我吃了。

“回去写检讨吧。”

我一听有缓,就快接了问:“啥时候交?”

“甭交。”他说,“写完了,上你们团支部会上去念叨念叨。处分的事儿,视你检讨的态度定。”

我的检讨,效果大出意外。我心情沉重地检讨一句,团员们就开怀大笑一番;直至我彻底检讨完毕,团员们便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有人还喊:“下周生活会还是你来检讨吧!”又拽出小王老师来,纷纷去摸他的嘴,说:“活该,活该,谁让你馋,要去抢人家的烟来抽呢!”

后来,处分一直不见下来。我想,或许是田书记认为我检讨得还深刻、认罪态度比较好的缘故吧!许多年以后,他才告诉我:乡下当父母的都知道,调皮的孩子,调教好了,人都有出息,我护着你呢我当然深深地感激他,并且也开始关心起班上的调皮的学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