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无悔
我从未见过一个人如此悲伤。我从未见过一个如此悲伤的人还能够有条不紊细致周全地为那个带给他悲伤的人打点行装。我说的是满仓。一个城市的拾荒者。他让城市变得干净。
我和满仓被带进派出所,隔离审讯。我想我在不停地说话,因为我看到那个小胡子警察在不停地做笔录。他的问题主要集中在春花身上,我告诉他,春花是一位弱智的女人,是满仓从垃圾箱边救来的。其实我本想说是满仓从垃圾箱边骗来的,我认为事实本就如此。可是我终于没说。因为我们是兄弟,因为我想起春花的眼睛。
第二天我们被放出来,我重新见到眼睛布满血丝的满仓。警察为我们办了暂住证,又督促我们赶快去办养狗证。警察说有了这两个证,你们的生活会变得轻松很多。可是这时的满仓并不轻松,他竟开口问警察能不能办个同居证。警察虎着脸说你想不想再弄个嫖娼证?满仓拍拍胸脯说我有春花。警察说你没有春花了,她的家人几天以后会过来接她。满仓当场就傻了眼。他问你们联系上他的家人了?警察说所以说人民警察的智慧是无穷的。满仓说那我怎么办?警察说什么怎么办……你小心点,春花说她十七岁。满仓说你相信吗?警察憋不住笑,“嘭”一声撑开腰带。他说:“应该不到四十。”
然后满仓就开始了悲伤。他的烟量酒量陡增,饭量陡减。春花仍然住在满仓的小屋,警察偷偷对满仓说:“给你们最后几天温存。”那些天警察天天光顾我们的小院,坐在阳光里,和满仓对着瓶口喝白酒。满仓问他:“云南那边真会来人吗?”警察说:“这几天就到。是她父亲。”满仓舒口气说:“还好不是她男人。”警察瞪着满仓:“如果是她男人你就麻烦了……你该庆幸我们暂时没有追究你的问题。你肯定是有问题的,你的问题以后再说……”满仓站起来,拍拍警察的肩膀。“兄弟啊!”他醉眼朦胧地说,“都怪你们多管闲事。”
满仓的悲伤表现得越来越强烈。他常常在吃饭或者喝酒或者抽烟或者发呆或者睡觉的时候流下眼泪。我说你要是个男子汉的话就挺直腰板,不就一个“不到四十”的弱智女人?满仓说:“你懂个屌?如果能把春花留下,我他娘宁愿不当男子汉。”我说那就算春花留下你又怎么享用?满仓不耐烦地说:“我不当男子汉,又不是不当男人。”
那几天满仓天天拽我出去。我们逛遍了百货大楼华联商厦民族商厦金都商厦大世界商贸城以及城市各个角落的旧货市场,满仓为春花买下两套连衣裙一双皮鞋一条裤子一个发卡一条发带一管唇膏一个文胸一条披肩一包卫生巾,他把这些东西提在手里,低着头默默地走。有时他会突然叹一口气,张大嘴巴,露出嘴里一颗丑陋的铜牙。他的表情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他的脆弱令我不屑不齿几近愤怒。不过和一个弱智的女人睡了几天觉,他犯得上这样?有一天我们没有着急赶回去,我们买了两瓶啤酒蹲在街边对瓶欼饮。天很冷,又起了风,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哆嗦,一边哆嗦一边喝酒。有人从我们面前走过,碰翻站立的啤酒瓶。一滴水从楼房外墙的空调压缩机上落下,正好砸中我的眼角。我讨厌那滴水,它看起来像我的眼泪。
春花还像以前一样快乐。甚至,满仓的大手大脚让她的快乐呈几何级数递增。她换上漂亮的衣裙,踔厉风发地在院子里散步或者蹀躞。满仓坐在不远处抽烟,他对春花说你爹要来接你了。春花说:“哦。”身体像花一样盛开。满仓重复一遍,你爹要来接你了。春花说:“哦。”蹲下身子看钻出地面的蚯蚓,嘴里发出鸫鸟一样好听的叫声。满仓对我苦笑:“她似乎想留下来。”
她似乎想留下来,可是满仓并没有为留下她做任何实质上或者形式上的努力。他把春花的化妆品和衣服全部收拾进一个花包袱,似乎要送春花回一趟娘家。那天中午我、满仓和春花正在屋子里喝面汤,小胡子警察的脸忽然在门口闪了一下,接着院子里就传来“春花春花”的叫声。伴着叫声,一位矮个子中年男人走进来。男人又黑又瘦,就像营养不良的非洲人。非洲人向春花张开双臂,春花怪叫着扑向他。男人摸摸春花的手又捏捏春花的脸,春花又哭又笑。满仓拾起包袱,塞给男人,说:“把春花的东西带上吧。”男人这才细细端详满仓。他问是你救了春花?满仓说是拣,不是救。男人颌首微笑,“一回事。谢谢你。”
春花突然转身,跌进满仓怀抱,她的脸贴在满仓的嘴上不停地蹭,她饱满的胸脯被满仓的鸡胸挤成两只肉馅烧饼。她说:“满仓满仓满仓……”春花仍然口齿不清。口齿不清的春花不停从嘴巴里喷溅出眼泪,那些眼泪一滴没有浪费全部飞落上满仓的脸。满仓紧闭双眼,面目狰狞。突然他推开春花,摆摆手,说:“走吧。”
非洲人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他问满仓:“这些日子春花睡哪里?”满仓指指自己的地铺。他接着问:“你呢?”满仓再指指自己的地铺。非洲人愣怔片刻,狠狠抽了满仓一记耳光,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拍到地上,然后拉起春花扭头就走。我看到那沓钱里夹着不少毛票,那些毛票破烂不堪,我怀疑它们是出土的先秦文物。
从此满仓变得沉默寡言。即使在大街上见到漂亮女孩,他也很少再吹口哨或者再唱摇滚。那沓钱压在他的褥子下面,似乎早已被他视为禁脔。有一天我们喝多了酒,我问他想春花吗?他说我肛门发言——屁话。我说你其实不是想春花,你想的是女人。他张大嘴睁圆眼,有了些茅塞顿开的意思。我说你要是不相信,今天咱俩就用这些钱去洗头房找个姑娘,保证你五岳归来不看山。满仓权衡利弊,又抓了阄,终于采纳了我的建议。他的前提是找个漂亮的,起码要比春花漂亮。我觉得满仓很可笑。——这个城市的所有女人,都比春花漂亮。
我们不敢在外面欢乐——我们对警察心有余悸——我们必须把姑娘带回来才能安心享用。那夜我和满仓拆掉了我们之间的隔板,使车厢尽量宽敞一些。我们给地铺换上了新的床单,我们称地铺为“榻榻米”。我们去浴池洗了澡,身上抹了免费的润肤露。我们刮掉胡子拔掉白发,又把一沓夹着毛票的零钱换成三张百元大钞。换钱时满仓告诉商店女孩说他要去参加一个婚礼,好心的女孩于是找一根红线将三张新钞捆扎到一起。女孩问是朋友的婚礼?满仓说当然!“他叫阿姆斯特朗。”
我们从一家散着幽香的洗头房里挑出一位温州女孩。女孩长得小鼻子小眼,却很耐看。我喜欢所有的南方女孩,我认为她们不管操守什么职业,身体都像玫瑰花蕊一样小巧洁净芬芳迷人。我们谈好价钱,三百块钱一位。我偷偷问满仓怎么办,满仓说:“回家再接着砍价。”那天我们搭了出租车,司机问要去哪里,我和满仓竟然说不清楚。我们的住处附近既没有公交站点也没有任何标志性建筑,那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小院和一个废弃的车厢。
我们在半个小时以后到达住处,女孩站在车厢口好奇地朝里面张望。“狗窝我现在参观完了,”她盯着我们的“榻榻米”说,“现在去宾馆或者去你们家吧!”满仓给我递了眼色,我们粗鲁地把女孩往车厢里推搡。满仓一边推她一边恳求她,他说这就是我们的家我两个月没沾女人了这小子活这么大从没有碰过女人。女孩开始喊叫和哀求,她从内衣里掏出四百块钱猛砸到我脸上。“多给你们一百块!”她眼泪汪汪地咆哮,“求你们放我走吧!”满仓被她的话击倒,我被她的钱击倒。女孩逃走很久,我们仍然躺在地上不能动弹。
那夜满仓再也不肯离开车厢半步。他一个人留在车厢里恸哭,我揣着四百块钱走到市区并重新找到一位温州女孩。女孩娇小玲珑,柔弱无骨,雪白的肌肤闪动着清冷的光辉。女孩如一条冰凉的水蛭将我吸附,在那个小旅馆里,我畅快淋漓地结束了自己的处男生涯。她让我一次次死去又一次次醒来,妈的真舒服舒服极了。黎明前我伏在她酒盅般乳房上流下泪水,她不断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我是一位好男人。那年我三十二岁——之前我一直以为这一辈子只能靠打手枪和梦中的女人来满足自己——我感激她。我对满仓说我感激她。我对所有人说我感激她。我对自己说我感激她。我感激她,等我有了钱,一定还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