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一夏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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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心有戚戚焉

我娓娓道来,却没有在情景上再多作渲染,说多了,以他们的年龄,还是不太懂吧。甚至连我自己,我想,其实也不懂。

那应该是一个浪漫而忧伤的故事吧。子皙泛舟河中,打浆的越女爱慕他,用越语唱了一首歌,子皙请人用楚语译出,就是这首美丽的情诗。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我仿佛从来就不知道爱情的滋味,心里从来都是空荡荡,听到这首诗有所感触不是出于共鸣而是深觉自己心里的那一角空白而荒芜。

爱情,真如诗歌中所说的如许寂寞吗?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夫子,能给我们念一次这首诗吗?”

看在他们称呼我一声夫子的份上,勉为其难吧!我手执书卷,缓缓地走到他们中间去,轻声念道:“今夕何夕兮,搴州中流。今夕何夕兮,……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念到最后一句时,似有珠玉之声掷地而响,我忽然惊觉原来这是第一次被自己的声音感动,也许自己心中早已有一扇门就等待着一个叩门的声响,也许是我自己忘记了,今生今年的我十三岁,豆蔻年华,也有着一份对青春的期待……

不知从哪处送来的一阵风吹动了我的发梢,惊扰了我的心神,我抬头向阅经堂的门口一看,没有任何视线上的阻碍,没有任何事先的觉察,那样的不经意,那样的意料之外却觉得理所当然地看见了他。

即使相隔甚远,我还是看到了那张线条硬朗深刻带着倔强和忧郁的俊朗的脸。他高大笔直地站在门口向我看来,那是一双孤傲冷漠的眸子,闪动着复杂的神色,我一时恍惚,竟忘记了身在何处,迷茫的目光与他视线相撞,他的冷冽还是没有预防地让我心里一跳,如此熟悉的傲慢防备,我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走到他跟前,问:“我们见过吗?”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冷冷地扫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急了,追上两步问:“忘了吗?两年前京师玄都观桃花开得正盛的时候……”

他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你误会了。我不是你的故人。”

不是他……我暗暗失望,正想着回阅经堂收拾残局时,一个讨厌而该死的声音出现了。

“行云兄,原来你在这里,我就说明明给你带路,怎么就让你走丢了呢?”梅继尧脸上仍挂着他那可恶的笑容走过来看着那名男子说,余光瞟到我身上,开始时还不以为意,但短短几秒后马上有了反应。

“师妹若身为男子必定也是磊落风流的才子一名。我这身衣服可是用上好的徽州纹绫做的,师妹如此贴身穿着是否感到舒服自在?”

我脸上一热,狠狠地盯了梅继尧一眼。然后神情专注地对那名男子说:“你叫行云?你爱吃红豆糕吗?我可以给你做。”

梅继尧皱皱眉,却轻笑一声对行云说:“行云兄,请走这边,夏院士在书房等你。”

行云面无表情地跟着梅继尧就走,我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他的略显落索的背影,我知道这一次定会被人看作是花痴,但是,我真的很怀念那个人,我救了他一命,他却只给我留下一段关于漫天桃花花影纷飞的记忆……

事隔两年多,那人的面目模糊不堪,唯一留在脑海中的便是那双孤傲冷淡的眸子,我怔怔地望向窗外,一株孤独的桃树花叶皆已落尽,枝干嶙峋,再无半点春的颜色和气息。

也许是这样闷闷的五月天只适合发呆和小睡,夫子的戒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在我桌前,我恭敬地拿起书本跟其他同学一起摇头晃脑念个之乎者也不亦乐乎,可是心里还是有点郁闷。这时,我的爹爹带着行云走了进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停下来看着他们。夏泓爹爹清清嗓子说:“这是你们的新同学,行云。”

穿着一身简洁朴素的青衫,沉默寡言的他没有什么表情地向夫子行了个礼,夫子指指我旁边的位置说:“你就坐到夏同学旁边的空位上好了。”

一下课,我们一群人就围了过去,吱吱喳喳地象小麻雀一样聒噪不已。

“你叫行云?你是从哪里来的?”阿松刚问了两个问题,王丛王德一把推开他,争着问:“你是跟我们一块住在东厢吗?行李搬过来了没有?”

“好了好了!你们怎么这么多问题?吓到人家了!”我声音超大地镇住了他们,学堂里顿时安静下来,我扭过头去甜甜地对行云一笑,说:“行云,这是你的名字?那你姓什么?”

其他人轰的一声作倾倒状,我想想我这问题确实问得不太有水平,我该问他喜爱读什么书,吃什么水果,追什么偶像……

他冷冷地看我一眼,缓缓地开口说了一句;“吵死了!”

居然就这样起身走出了阅经堂。

剩下我们一片肃然,面面相觑。我看着他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大乔小乔却在那里赞叹:“真有性格!蜻蜓儿,看到没有,他很酷哦!”

“我与你们心有戚戚焉,真不枉费教了你们那个形容词!”我笑眯眯地说。那个“酷”字只教过她们一遍她们就活学活用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继尧哥哥最好了……”小乔巧笑倩兮地说。

我翻了个白眼,小姑娘真不懂得看男人不是看皮相而是看气质的!

“蜻蜓儿,你不生气?”阿松问。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奇怪地问:“他又不是说我一个,他说的是你们,吵死了!”

王丛一手摸过我的额头,“蜻蜓儿,你是发热了还是发冷了?那么大一座冰山摆在面前,你居然视而不见?”

我一下打开他的手,顺手做了一个手刀下劈的姿势,傲气地说:“再硬的冰山,只要我愿意,如何劈不开?不过眼下我们还有更为重要的一件事要做!”我眼中笑意盈人,“阿松,后山的杨梅熟了吧?”

王丛王德两兄弟转身欲走,被我一把拉住,我拖长了声音说:“两位仁兄去年好像把我酿的青梅酒喝去了两埕,可有此事?”

于是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后山奔去,走之前我看见行云在后门的柳树下坐着看书,我挨过去说:“行云,要和我们一道去摘梅子吗?”

“不去。”

这样的对白常常发生,后来大家都习以为常了。我也终于知道大小乔对梅继尧的那份不依不饶不离不弃的追星情结是多么的难得,不过对于这样的冷遇,我还是可以脸皮很厚地锲而不舍下去的。

“行云,要和我们下山逛市集吗?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哦!”

“不要。”

我早料到他会拒绝,但是回来时还是给他带了样东西。

“行云!”我一下子从暗处跳出来,脸上带着的钟馗的面具果然吓了他一跳,我哈哈大笑着摘下面具,并拿出一个弥勒童子的面具递给他说:“好玩吧,这是我送给你的!你要笑口常开哦!”见他不动手接,我把它放在他的书桌上,一溜烟地跑了。当然要跑了,说不定下一秒他就拒绝了,我第一次送礼物给人总不能吃闭门羹啊,这太没面子了。

“行云,今晚我们要上山观星,你要来吗?”

“不要。”

“行云,明天我们一大早要爬这里最高的栖霞山看日出,你要来吗?”

“我没时间。”他抛下一句话就独自离开了阅经堂。

我坐着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情绪有点低落,这样都不低落就真的不正常了。

忽然有只手伸过来捏捏我的脸,又抓起我的手,我一看,梅继尧站在我面前俯身看我,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好笑还是嘲弄。

“你干什么?”我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最糗的样子被他看到了!

“师妹没有被冰到?我只是好奇师妹的体温是否与正常人有异!”

如果是平时我定和他来一唇舌之争,可是今天……没有什么心绪。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转身就走。梅继尧在身后忽然说了一句:“晴儿,不要去招惹行云。他,来历不明……”

我惊讶地回头看他,他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哪怕是“蜻蜓儿”都没叫过一句,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重但是转眼就消失了,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看,那张脸上除了惯常的云淡风轻的浅笑之外还有什么?

“行云来历不明?那有什么关系?你还不也一样?恐怕这扶风书院也没有人知道你的来历吧。”我淡然地望着他说。

他的表情没有我想象中的尴尬,只是定神地盯着我,笑笑说:“师妹怎么会不知道?本县县令梅大人不巧正是我的姑父,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你六岁开始到扶风书院跟我爹爹学习,诗书六艺无一不精,你的兵法学得相当的精细娴熟,在多次的书院策论和行军布阵对应考试中均居榜首。我从来不敢找你下棋,因为每次都输,而且我还清楚地知道,你已经让了我多子……我爹爹倾囊相授是一个原因,但是据我所知,梅县令的夫人乃一乡下女子,他何以有一聪明绝顶悟性超于常人的外甥?更何况,梅县令一家多年来从不曾对你有所照拂,大大小小的节日你从来都是在书院渡过的,你这一身份的真实性确实值得怀疑。”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看着他的笑容变得有点不明意味,我的眉头忽然不安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