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勇敢、谋略，这些东西在一个流民身上无论如何也高明不到哪里去。我们所知道的就是，他的成功来得太快，连自己都承受不了这种喜悦，于是，他杀人。在自己的努力下，成都人很想吃了他。他被孤立了，他被射死是他的福气，若按“恶有恶报”的说法，他应该被活剐一万刀，也只能抵他罪恶的万分之一。
在这个问题上，他的兄弟李自成与他相比就好出很多了，李自成在进北京前和出北京后没有采取大规模的屠杀。大概是没有时间或者是还没有找到屠杀的艺术方法。
进京与出京
崇祯十七年二月，李自成率领军队经河南、山西向北京挺进。其队伍服装整齐，步伐一致，一路上，百姓们纷纷焚香迎接，欣喜若狂。李自成到达北京郊区并准备向北京进攻时，发布了《永昌元年诏书》，在诏书中，他的第一句话是：“君（崇祯皇帝）非甚暗……”一年前，他也曾发布过一份类似于告全体人民书的文件，第一句话是：“明朝昏主不仁……”
略一看两个文件前后相隔才一年，崇祯皇帝在李自成眼里就由混蛋变成了其实并不混蛋。大概，很多人都以为李自成有毛病。就已经快要进北京了，与之作对的敌人就要束手待毙的情况下，他居然认为这个挖了自己祖坟的皇帝不是昏君？真古怪！
但古怪的事情很快就变得不古怪了。该年三月十七日，李自成兵临北京城下。派出在昌平投降的监军太监杜勋去城下喊话要见崇祯皇帝。当时的提督太监王承恩把他用篮子拽上了城，这位杜太监给了王承恩一封信，信是李自成写的。上面道：我想割出西北一带，敕命封王，并给我军银百万，我就退守河南。受封后，我愿意为朝廷平贼，并且对付满洲人。但我不听朝廷的调遣。
内阁首辅魏藻德把这封信交给了崇祯，崇祯看了信后，大为惊讶。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陕西大汉从河南跑到这里，原来就是为了当我大明的官员？哪里有这么简单！
崇祯问魏藻德，“你怎么看，现在事情紧急，我只听你一句话。”
魏藻德像被人割了舌头一样，就是不说话。崇祯最后几乎是请求他说话，只说一句就好。那他也不说。坐在那里闭目沉思。天知道他在沉思什么。
崇祯皇帝也真够贱的，自己是皇帝，完全可以拿主意，可他偏不。他偏想要魏藻德拿主意，魏藻德偏不让皇上得逞。崇祯只好又让杜勋带回一张纸，写了四个字：再与他谈。
这四个字似乎是写给杜勋的，又像是写给李自成的。大概，崇祯也不知道到底该写给谁。因为他还有两个考虑，第一，北京城自从成为城市以来还没有被攻破过；第二，吴三桂的勤王军正向北京进发。
李自成可不这么想，他觉得崇祯这个人太倔了。我都打到你家门口了，你还装什么蒜呢？先给你点厉害瞧一瞧，第二天，他命令攻北京外城。
苍天！
北京外城似乎没有人把守一样，只用了一天时间就被攻破。他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明天，又攻内城九门，城里的多门大炮齐鸣，尽管声震屋瓦响彻云霄，而大顺军却没有一人中炮弹，李自成有点傻了，以为自己的军队都善妖术。攻进城门后，他才发现原来城上的明军只装火药，没有装铅丸。
想一想，只用了两个多月，便从陕西打到北京；而这座挺过了瓦剌、满清几次以倾国之力猛攻的天下第一坚城，更是不到三天就被攻破。李自成几乎是张着嘴巴进了北京城，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攻击一个帝国的都城比向乡绅的门墙上撒尿都简单。
确切地说，在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造反近十五年的李自成进了大明帝国的心脏——北京城。
李自成为什么要跟崇祯皇帝谈判？大概是他手下的那几个知识分子看到了危机。当时的形势并没有如后人想的那么简单，北京作为一座城市，不过是帝国的一个符号。李自成把这个符号抹去，并不代表他就抹掉了整个帝国。
在南方，还有明帝国的军队，虽然，这些军队已经不能和他的大顺军相提并论。但毕竟是军队。另外，张献忠在四川也不老实。李自成很明白，张献忠这个兄弟在这个时候已经成为他的敌人了。最后，也是李自成不很清楚的满洲人到底在东面混得如何，他也很担心。他应该知道，自己之所以混到了今天，就是剿杀他的帝国军队总被这些满洲人捣乱，而被迫把他一次次放掉的。
在占领北京前，许多问题都被他手下的那几个知识分子考虑到了，他大概也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只是个流寇，占领北京与否并不是他的目的。他还没有那么大的理想想要坐天下。他想的是，和崇祯平分天下。
当他头戴毡帽骑着青白杂色骏马，在众人陪同下进入北京。听着比守城炮击还响亮的锣鼓声，看着夹道欢迎的京城百姓焚香举旗欢欣雀跃，他洋洋得意，频频挥手。行至承天门，仰头见匾，他立即令人取弓来，张牙舞爪地下马，向匾一箭射去，正中“天”字下方。牛金星连忙称赞道：“中其下，当中分天下。”李自成扔弓，哈哈大笑，笑声震天。
这个时候的他忽然不明白一件事：自己到北京干什么来了？
当初，他听从了手下人的建议在河南挥师直奔陕西，有人跟他讲，这是因为陕西进可攻退可守。那个时候的他做梦都没有想过来北京，但是，帝国的军队太差了，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到北京看看，只是看看，至于要进城，他的确没有想过。
他进入北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命手下人抢夺财宝。他手下的刘宗敏给他的一份报告中说，明帝国已经没有多少财宝，财宝都分散在那些贵族和官员手里。
那么，他下令让那些贵族和官员交出财宝来。帝国的贵族和官员都不是傻子，他们当初不交给崇祯皇帝，为什么要交给你这个连来北京的目的都说不清的人呢？李自成有办法对付他们，严刑拷打，逼其交出财产。
失败已经在眼前了，他并不知道。在皇宫里四处晃荡的李自成忽然感觉到了寂寞，无敌最寂寞！老天太照顾他了，胜利来得太突然了！他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就进入了帝国的心脏，形式上来讲，他推翻了一个朝代，他已经是新朝的皇帝了。
在以前，他觉得还有些奔头，主要是因为他的目的很单纯，就是跟帝国军队玩。如今，他把整个帝国都打下来了。没有人跟他玩了，他在紫禁城里看着那么多兄弟，这可是一群跟着自己东杀西闯的兄弟啊。
他领着一群弟兄进了大城市，他默许了一件事：军纪暂时稍息。
于是，北京城里到处是鬼哭狼嚎，男人被杀，女人被轮奸。北京城在崇祯皇帝手里还算是一片太平景象，可到了李自成这里就成了人间地狱。
在半个月后，李自成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跟手下的弟兄们说，这个地方其实也不错。我当初想要掠夺一下就回陕西，我现在改主意了。
在那个时代最有眼光也最有知识的李岩站了出来，告诉这位陕西汉子。要想在这里呆下去，首先在追赃上要分对象要有限度、军兵不要扰民、招降吴三桂等各镇明将。
李自成考虑不了那么多，确切地说，他的脑袋里所有的智慧都加在一起，也不会考虑到稳定一个城市该用什么办法。从前的他就是这样一路打下来的，北京城里太多有钱人了。他们的钱都是从老百姓手里搜刮来的，我这是替天行道。
也可以这样讲，他太骄傲了。他认为北京城不算什么，他认为自己想在这个地方呆下去就呆下去，他认为北京城手无寸铁的有钱人根本威胁不了他。
事实上，在那一个月里，这些人的确没有把他怎么样。大顺军的士兵们往往在胡同里被杀掉，但也只是那么几个。直到山海关传来吴三桂反叛的消息。事实上，吴三桂根本就没有真正归降他。
他大怒，他认为吴三桂不讲信义，明明说好了要投降，却半路杀了回去。一个人可以容忍自己的恶劣行径，但绝对容忍不了别人的。他备齐兵马，向山海关进发。
但是，在清军与吴三桂军的联合夹击下，他迅速跑回了北京。这个时候的他，才发现原来“皇帝”这个东西这么有意义。任何人都是这样：一旦失去了这个东西才知道了它的可贵。他匆忙之下登基称帝。
两天后，他命令军队撤出北京。撤出北京的大顺军已经不能称为军队了。每个士兵都背着抢劫来的财宝，行动迟缓，不听命令。
李自成想不明白，才四十多天，士兵们完全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是啊，他想不明白，今天的我们也同样想不明白。
如果我们回顾一下李自成在河南立住脚跟称新顺王，直到杀回陕西，稳定局势后进北京的这一段时间。我们就会发现，大顺军的战斗力以及纪律都已经得到了空前的提高。
我们实在无法相信，仅仅四十天时间就能把一支战斗力与纪律优秀的军队变成了散兵？有一种说法是，当时北京城里流行了瘟疫，李自成倒霉似地攻进了北京才发现这个城市已经是人间地狱了。所以，他的士兵才能在山海关战败，因为都得了病，根本丧失了战斗力。所以，他的士兵才背着包裹，包裹里有回家买田种的银子。
还有人说，农民就进不了大城市。一旦进城，就丧失了理智。况且，他们还是以英雄的身份进入的北京。农民京城被城里人看不起的自卑一旦爆发出来，后果可是相当严重的。
但不管是哪一种说法，李自成还是退出了北京。他准备回西安，可并没有想过要卷土重来，因为在这个时候，他最先想到的是逃命。
在临走之前，他把能烧的宫殿城门都烧了。一路上见了村庄，就杀人放火出气；甚至屠城，屠的是自己的城！自己的城池此时已经成为了敌军的堡垒——四处报来，大顺地盘上纷纷叛乱！
李自成彻底地成了丧家之狗。
有人说，李自成的失败在于手下没有萧何、张良、刘伯温、徐善长之类的高级谋士。如果真的有这些人，李自成绝对不会愚蠢地一进城就开始努力地点燃北京城里百姓和官僚的火气。可李岩向他建议过的，但他的回答只是：知道了。
这三个字可是皇上批阅臣下奏折是经常用的三个字，用现在的话来讲，意思就是：滚蛋！懒得理你。
他是懒得理李岩，但整个帝国忽然在他千方百计地救助下“诈尸”了。他从北京跑出来，表面上看是吴三桂与清军追击的功劳，但事实上，用不了多久，北京城里的人会群起而攻之，他总会跑出北京的。
吴三桂和满清只不过是抢了头功而已。李自成从北京一路败，败得连老天都哭了。大顺军战斗力的减退是最主要的原因。经过了四十多天的清福，这些士兵已经不懂打仗和不想打仗了。
李自成根本认识不到一点：改朝换代的完成是需要大智慧、大手段的。当皇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打天下时，这就是真理，天下已定时，这更是真理。
大概是因为李自成造反生涯太顺利了，老天给了他太多的幸运，当他进入北京后，老天并没有再给他一丁点幸运。于是，他顺理成章地败下阵来。
他没有读过多少书，特别是他四处逃命的过程中，现实给他的知识是：只要活着就能翻本。他的一生就是走到哪里活到哪里，至于活着之外的其他事情，他根本就没有想过。
有人说，李自成是农民，“小农意识”让他退出了北京。那么，到底什么是“小农”意识？是不是只有农民才有而且必须要有？
中国历史上有许多个农民造反，并且维持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甚至有人还开创了一个朝代。可李自成为什么那么迅速就败了下来？仅仅用小民意识来解释，恐怕说不过去。
或许，李自成真的就是不幸运的，他遇到的时代，活跃在功名场上的知识分子，多数心态浮躁，专长内耗，钩名钓誉，不务实学。大多数知识分子爱唱高调，也热衷抱小圈子，动辄以“异端”、“伪学”整人，结果假人走红，真人受气。李自成身边，投顺者甚多，但既没有李善长那样干练的行政高才，也没有刘伯温那样胸富韬略、百年难遇的智囊。所以，作为一个只想“活一步看一步”的农民李自成来讲，大事不成是一定的了。
当他退出北京，并且不知道死在哪里的时候，他是否想过，自己来北京只不过是旅游？顺便到山海关前看一看，然后就准备返回老家陕西。
他可能从开始到最后都一直认为：陕西才是自己的家。
这是一个多么可爱而又可悲哀的农民进城的形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