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武侠剑洗霜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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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物是人非

苏问,苏然,已在林中伏了两个时辰。

他们的周身已僵麻。

但他们却依然在耐心的等。

因为这两个时辰,并不是一无所获。

他们的旁边,躺着一个人。

一个少女,粉色的衣裳,洁白的手腕上,带着芬芳的樱花。

这赫然是祝小虞。

她的穴道已被苏问制住,晕倒在了树丛里。

适才浪子兴并没有看错,她真的来了。

她是被扬州城的风声惊到,匆匆赶过来的。

铁拳雷勇,两个黑道高手,深夜光顾一家妓院,这件事,绝不会没有走漏风声。

而浪子兴,他在扬州城虽然是个生面孔,但他的神指穿阳,江南苏淮的独门绝技,名声早已传遍大江南北。

所以,浪子兴与雷勇的争执,在一夜间成了扬州城人人皆知的事情。

她不可能不来。

苏问伏在丛中,脸上挂着冷笑。

身旁的祝小虞,这是在可以算是意外的成果。

柳林里,刮着微风。

深秋的夜风,凄寒如冰。

林中的杀气却森冷如冰。

雷勇不禁打了个寒噤。

他发现自己已完全孤立。

事实即是如此。

“凶僧”铁肠,“毒手阎王”夜无心,一个废,一个死。

所以他不得不做出新的选择了。

雷勇走上去,笑了笑,眼神中含着几分自嘲与无奈:

“各位,雷某技不如人,自砸自脚,事至如此,你们要惩要罚,悉听尊便。”

殷婷扶着浪子兴站起,一旁的秦风也忍痛直身,几人相互默视片刻,之后,浪子兴拭尽了嘴边早已风干的残血,道:

“你打我三拳,秦兄弟已帮我还你一掌,你我已算齐平,秦兄弟受伤则是铁肠与夜无心所为,如今他们两人都已受因果之报,所以,你不必如此言重。”

秦风与殷婷也微点点头。

沈泣在不远处默然地看着他们。

雷勇没有说话,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

他那三拳,力量的大小他自己最清楚,浪子兴内脏的受伤程度他也再明白不过。

被打裂了五腑六脏,后半生不可能没有隐患。

但浪子兴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但其实,浪子兴心里也明白,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伤的有多严重。

即使这样,又如何呢?

雷勇已经知悔,那就没有必要再追究下去。

雷勇顿时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个乞丐,身无分文,甚至连宽容都需要别人施舍。

他看向殷婷,看着她月光下朦胧而姣好的面孔。

他笑了:“如果没有这件事,我一定会交浪子兴这个朋友!”

殷婷也看着他,眼眸中已失去了恨意。

她冲他笑道:“我知道。”

沈泣把头转了过去。

雷勇后退几步,双拳松开,向着浪子兴一揖礼。

他的动作僵硬而生涩。

因为他从未做过这个动作。

现在他做了,相信这会让许多了解他的人大吃一惊。

幸好这林中没有了解他的人。

除了沈泣。

沈泣虽未真正了解他,但却能看透他。

任何人与她四目交视的一瞬,在她的眼中便再无秘密。

冷眼夜枭,那只眼,仿佛有着摄人的魔力,不仅能观尽千里,甚能看透人心。

这种女人无疑是最可怕的。

雷勇也感觉到了,在沈泣面前,总会有种不安的感觉。

果然,沈泣发话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雷勇,你不是个能为一女子而大动干戈的人。”

雷勇没有看她。

沈泣继续道:

“你从不缺女人,只看重权力,而今夜你的所为,恰恰就证明了,你娶殷婷,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亦或者,是为了你的前途铺路。”

“至于武大娘,她又为何长年甘于在你的胯下,忍气吞声,难道她真的没有一句怨言?你和她之间,究竟又有什么样的秘密?武大娘的身世,你又了解多少?”

“若我猜得不错,殷婷,武大娘,你,三人之间,十有八九,是和阴天子有着不同寻常关联。”

最后一句,有如旱地惊雷,震惊了所有在场众人。

一连串的问话,如同一根根无情的鞭子,一下下抽在雷勇的心上。

雷勇的嘴巴闭得很紧,嘴唇却已不住在哆嗦。

他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浪子兴与秦风也发觉事出有因,雷勇不顾一切的大打出手,绝不是单纯地为了得到殷婷。

扬州城所有倾城绝色,他几乎都收入囊中,不会差殷婷一个。

他差的是势力,权力。

难道他是想用殷婷来达到这两个目的?

殷婷自小便是个可怜的遗孤,在她身上又有什么样的过去,值得让雷勇如此付出?

殷婷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迷茫。

她显然也不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但沈泣看得出来,她盯着雷勇,道:

“是要我逼你说?还是你自己说?”

雷勇面色已发白。

能让他这般铁打般的男人害怕的,究竟是什么?

沈泣的眼神已变得可怕。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我替他说!”

四个字,字字清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吱呀”一声门打开,自宵香别苑里走出了一个衣着华裳的女人。

武艳武大娘。

即使在黑夜中,她也穿的十分美丽。

她一出现,众人就看向了她。

但雷勇却没有看她。

他眼中有着复杂不清的色彩,但已没有了怯怕。

雷勇道:“真的要告诉他们?”

武大娘叹声道:“相比起苏红袖,告诉孔秀才会好一些。”

雷勇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武大娘望向沈泣,一字一顿道:

“在我死于苏红袖手下之前,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部告予孔秀才。”

沈泣道:“你不会死,我保证。”

武大娘微笑下。

沈泣稍稍颔首,道:“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武大娘依旧是微笑。

雷勇垂下了手。

浪子兴,秦风,殷婷,也静静地等待着。

武大娘慢慢移步,走到林子的中心。

她眼眸闪烁,说出的话,音调虽不高,但在这黎明前的寂夜里,却再清楚不过:

“我姓武,这并不错,可我本不叫武艳。”

“十七年前,我叫武玉钦,从川蜀入了扬州,一直辗转于陋街敝巷,为了谋生,我到舞坊酒楼,靠卖唱陪酒过活,直到舞坊被官府查封,生意做不下去了,我才被卖到关将军府上,做了名伙房烧菜生水的丫鬟。”

“我菜烧的好,干活也勤快,关夫人见我讨喜,就让我做了她的女婢,照料她的生活起居,也就这样,我跟随关夫人进进出出,也慢慢了解了关府的上上下下,与关将军的接触,也渐渐多了起来。”

“关将军与关夫人的感情一直很好,只不过,将军时常需要与朝中大臣们来往应酬,就免不了去一些花街柳巷,对此,关夫人也没有言语什么,直到有一天,关将军看上了青楼里的一个女人,叫做碧奴,那碧奴与关夫人年龄相差不大,但却生得一副娇嫩的童颜,足以迷住所有男人的心,自此,将军便开始对她十分上心。府里的事务,也撒手不管,任由由之了。”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关夫人得急症去世,将军便把那个碧奴从青楼赎出,纳为正房,之后,他又念我照顾夫人多年,年纪刚过双十,就让我当了侍妾。”

“我比碧奴年轻许多,但关将军却从未到我屋中一次,整日整夜在碧奴房中寻欢作乐,之后的某一天,府里突然来了一个落魄的黑袍剑士,面容苍白而憔悴,但将军却以至礼相待,酒茶饭菜没有丝毫怠慢,我从家丁口中才得知,那个黑袍人,是将军幼年时的结拜兄弟,两人一起长大,一起学武,只不过,他们一人进了官场,一人入了江湖。”

“但不幸的事来了,那个黑袍人,被碧奴撞见,鬼使神差的,碧奴对他一见倾心,焚心劫火地爱上了他,黑袍人的脸上虽未看出表情,但眼神中的那股异彩,我到现在也忘不掉。他不计较碧奴的曾经,甚至也不考虑将军的感受,便不顾后果的带着她离开了关府。”

“将军受的打击很大,心中悲愤交加,数日不肯进食,天天在房中念叨着碧奴的名字,从此,兄弟二人就反目成仇,再也不相互来往。”

“将军没有子嗣,关夫人生前不能生育,而碧奴是青楼出身,到临走前也没给将军留个一男半女。而关将军,经过碧奴这件事后,一夜之间,仿佛老了许多,似乎再也提不起精力生养后代了。于是,将军便在一个被饥荒侵袭的村子里,救下了一个男婴,厚葬了男婴的父母,把他带回府中,取名为关闻,当作养子抚育。将军很疼爱他,将自己所会的都倾囊相授,我也很欣慰,因为这样,将军或许就能忘了碧奴。一阵风波之后,将军又平静地生活了八年。”

“关闻九岁的时候,江湖上爆发了震惊天下的回云峰大屠杀,将军奉圣皇之令,率兵出击,他临行前的那晚,到我房里,对我说了很多话,他说很对不起我,这么多年,都没有真正用正眼看过我一回,而我却一直在关心着他,我躺在他的怀里,那一刻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最无悔的时候。那晚我们喝了很多酒,将军也对我说了许多他心中不为人知的事……”

“原来,那个曾经的黑袍人,就是昔年鼎鼎大名的阴天子,他背叛了将军,带走了碧奴,又与朝廷作对,斩杀大臣高官,他醉心于权势,创立门派鬼阴司,势力日益扩大,之后,他为了博取更高的地位,接二连三的得罪江湖中的许多老前辈,致使天下人同仇敌忾,对他进行疯狂的追杀,朝堂之上,也派出几股精兵善将,也欲对他杀之而后快,于是,就在端阳节的那天晚上,回云峰顶,展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决战。”

“将军与阴天子激战了一天一夜,最后失手坠入悬崖,但幸得天佑,得而生还,在那之后,阴天子便失了踪,如人间蒸发一般,消遁无影。而将军,从回来之后,接连几天都是精神萎靡,失魂落魄,仿佛变了个人。我对此也是毫无办法,只是十分确信,大屠杀的那晚,在回云峰上,定是发生了什么,让将军的精神彻底崩溃。”

她说了很多,但还未完。

夜,将尽未尽。

天,将明未明。

这时候,武大娘眼中的悲伤已化为痛苦,她又道:

“就在将军自杀前的一晚,他把九岁的关闻叫入房中,半个时辰之后,关闻才出来,脸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那种表情,是不可能出现在一个九岁孩子脸上的……”

“第二天一早,将军就在就在屋中悬梁自尽,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死灰的脸上,也没有半丝痛苦……”

“关闻自那以后,也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但我知道,他可能是在那天晚上就离开了关府,将军已经给他安排好这一辈子的生活了,至于那晚将军对关闻说了什么,我也再也无从所知了。”

天已亮,天地更静。

话已尽,但似乎情未了。

武大娘对关岳的情,又岂是千言万语能够道尽的?

武玉钦,武大娘,她垂首,眼泪滚滚而下。

雷勇长长的叹气。

他静静地道:“我的父亲,与关将军是同僚,因此,我便知道了武大娘的身份,关将军死后,关府败落,鬼阴司则是苏红袖掌了权,于是就要对关家人进行斩草除根,武大娘逃了出来,改名换姓,在这里开起了一家酒馆。我到扬州任官后,便开始对武大娘要挟,利用她是关府后人的秘密,威逼利诱获得许多好处,而武大娘,也担心被苏红袖盯上,对我的所作所为,没有半丝怨言。”

他说了许多,众人的心里也想了许多。

武大娘有着如此不为人知的过去,想必也是有许多深埋的情感压抑在心底,那既然她不是无情的人,又为何对殷婷如此冷淡?

雷勇不会看不出众人眼中的疑问,于是他说道:

“至于殷婷,她的身世是个谜,我得知她的身世也纯粹是意外之获,在那之后,我才明白了,武大娘如此对待殷婷,实在是情非得已……因为,殷婷本不姓殷,她其实是――”

蓦然此处,阴风忽起!

三道亮眼的寒光,从林深处笔直射出,直打向雷勇咽喉!

锋刃突闪,是三把匕首。

薄如蝉翼的匕首,曾切断了玄灭的脖子。

匕首的主人也凌空而现――

血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