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日之后秦旨二人在东郡沙门渡弃船上岸,换了马匹折向东北径往东海郡而去,欲要经东海郡而至海边。
二人一路上夜行昼伏,遇城不入,见店不歇。整日只在山间荒野小路之上行进,少不得渴饮山泉,饥采野果。碰见山中猎户或者农家时,便讨些羊奶等物喂饱小离。如此又行了半月有余。
这一日三人一骑来至下邳地境,但见湖河纵横,渔船交错,又有岠峰独秀,沂水圯桥,当真是美不胜收。正如后世诗中所云:
沂武交流泗水通,岠峰独秀耸长空。
地见虹霓千丈翠,渔艇晚照一江红。
二人不觉留恋于斯间美景,更由于他们连使巧计,朝廷追拿不着,风声已松,已有月余不见追兵,如此便放松了警惕。
下邳县城的城门上已没有了通缉的画像,可是秦旨二人仍不敢过分大意,隧到城郊一家小酒肆中打尖肚皮。且说这酒肆虽小,却也是人满为患,只有墙角一张略微破旧的木桌旁尚有三四个座位。
二人也不挑剔,栓了马匹入店就坐,要了些白米粥喂饱了小离,再点了些鱼肉犒劳自己。二人都是好多日不曾正经吃过饭食,如今见这鲜鱼牛肉那还顾得其他,各自埋头苦干起来。
正当他们在饭桌上大战正酣之时,酒肆门帘起处走进一人来,看见酒肆中人员拥实,仅有秦旨二人的木桌旁还留有一个座位。遂径直走到桌旁朗声道:“二位叨扰了,不知可否借饭桌一角一用,吃个便饭便走。”旨提名乃豪侠之人,那里在乎这许多,略微抬了下头道:“先生客气,请便。”于是又自顾自地吃将起来。秦柯人小却是心细,抬头细看来人,只见此人清瘦异常,道袍加身,一副方士打扮,然而双眼中似乎缺少了方士那种飘逸的神采。
那人初始也并未在意秦旨二人,落座后看见躺在秦柯旁边的女婴时才觉得奇怪,便仔细看起二人来,这一看不打紧,心中却是一阵窃喜:这不正是前些时日城门上张榜悬赏缉拿的那几人吗?仙药难求,正无法搪塞那狗皇帝,老天就送来这么大一礼物。此番寻求仙药不成,若是捉了这三人去也足以将功补过了。只是观此大汉也非寻常角色,万一不慎被此人缠住,走脱了这小子反倒不美,我且先去城中唤来官兵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方士打扮之人想及此当下打定主意,不动声色,只是快速地吃了点饭菜就起身向秦旨二人告辞道:“在下行路甚急,先行一步,二位慢用。”旨提名还是和之前一般模样略微抬了下头道:“先生客气,慢走。”
秦柯望着方士模样之人离店的背影若有所思,旨提名见秦柯停了碗筷,遂问道:“怎么,这就吃饱了?”秦柯皱了皱眉道:“不是,旨叔叔,你不觉得刚才那个方士模样的人有些奇怪么?”旨提名仍不在意继续问道:“哪里奇怪,我怎么没看出来?”秦柯道:“到底哪里奇怪我也说不上来,总之咱们还是赶快离开此地为好。”
旨提名带着秦鸿志的两个孩子也是不敢大意,听见秦柯如此说,便匆匆扒了几口饭道:“咱们走,万事还是小心为好。”
二人结过饭钱,出得门来,刚要牵马离开,就见远处城门口一队黑衣甲士如风般朝这边疾驰而来。旨提名见状怒骂道:“天杀老儿,果然去通风报信了,柯儿上马快走!”言罢伸手抓住秦柯后背轻轻放在了马背之上,之后也迅速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三人一骑只是尽捡荒野小路策马狂奔,当真是急急如丧家之犬,好不狼狈。慌不择路地奔出去三里许时,前面一座高山挡住去路。只见山上之石皆黄,山石间树木葱郁,谷壑间云气翻腾。
秦旨二人看到这么一个去处正踌躇着是否进山,却耳听得身后追喊之声已近,回身看时只见官兵人马已经转过后面山角,径直往旨提名这边涌来。听得马队将领喊道:“抓住刺客,赏千金,封侯爵。”旨提名再不敢迟疑,向着进山小路挥鞭疾驰。如此前逃后追进山约三四里时,由于旨提名一马负二人,马力渐弱,渐渐被后面官兵追近。
后面追兵看着距离已近,纷纷弯弓搭箭朝旨提名人马射来。旨提名仅有一把重剑,并无弓箭在身,无法还击,只能俯下身体将前面的秦柯完全挡在身下。背后的小离早先为防意外已用三层护甲包裹,谅它普通羽箭也射不得穿,索性只是附了身子策马夺路狂奔。
由于情急逃命,慌不择路,不觉间竟是跑进黄石山腹之中一条隐秘的小路上来。只见脚下仅有一条四五尺宽的小路镶嵌在悬崖和峭壁之间,仿佛一条巨蟒一般蜿蜒着往山中而去。小路前方约半里处一块突出的黄石挡在路中,眼见是封住了去路,旨提名暗暗叫苦:莫非今日我三人要丧命于此。
思忖间已来到黄石跟前,却发现原来是一处弯道的死角。那块黄石是弯道的内壁,远远看去仿佛没了去路,当真是柳暗花明,峰回路转。看着此处地形旨提名心中一亮,暗道:这当真是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好去处,我若堵了此路,则追兵尽不可过。
思虑停当,正欲策马转过弯道,却不料一只冷箭嗖得一声射了过来,旨提名慌忙伸手按下秦柯头颈,侧身一躲,那只冷箭堪堪贴着旨提名肋下飞了过去。忽然旨提名只觉得背上一轻,心中大惊,暗道不好,本能地伸手往后抓去,然而却是一手抓空。秦柯看见包裹小离的襁褓从马边滑落径直往深谷跌落下去,忙大喊:“小离”,匆忙间也伸手去抓,却也是抓了个空。
旨提名见此心中一凉,竟是怔怔地呆在了原地。原来方才虽然惊险万分地躲过了那一箭,却不料箭簇飞过时竟割断了肋下缚着小离的绳索,致使小离从背上脱落坠下山谷。秦柯自从父母亡故,一路行来再苦再难都不曾哭泣一声,此时眼见着唯一的妹妹竟然坠下深谷,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悲痛,一声哽咽,朝着幽深的山谷凄声喊道:“妹妹!妹妹!……”然而山谷间只有山风飒飒,回音如潮。
后面追兵趁着二人慌乱之时已悄悄逼近,然而旨提名却仍是浑然不觉,幕然间听到秦柯哭声,突然心中一凛:我没能保护好大哥遗女,可别再将柯儿陷于死地。想及此处,灵台顿时清明,策马快速转过弯道,然而却并没有快速逃离。反而跃身下马,转头对着眼泪汪汪的秦柯使了个眼色,便手提重剑贴身站在了弯道里侧。刚刚藏好身形,就见一名追兵骑马转过弯道,看见马上秦柯恶狠狠地看着他,眼中一喜,正欲上前擒拿。旨提名看准时机猛地闪将出来,举起重剑一下将马上追兵劈成了两半,那马儿受惊想要后退却无奈道路狭窄,兼又刚好处于弯角处,急切间进退不能,竟是仰头嘶鸣起来,旨提名怒道:“你个贼马,驮着贼人害死我大哥遗女,我要你偿命!”言罢手起剑落,硬生生将硕大的马头只一下便砍了下来,马颈处顿时鲜血狂涌,轰隆一声倒在了山路中间。
杀人劈马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后面的马匹不急收步竟然踩在了前面的马尸之上,旨提名又是一剑斩杀了马上骑士,然后将重剑插到地下,腾出双手一把抓住了后来的马头,发一声喊,双臂运力竟将一匹战马生生扭到在地,那马儿还待挣扎着起身,旨提名怎肯罢休,提起醋钵大的拳头对着马头“啪、啪、啪”就是三拳,直将那战马打得口吐白沫,瘫死当场。
两匹硕大的马尸横躺在狭窄的小路上,将弯角死死地堵实了。后面追兵不得通过,急切间又搬不动马尸,顿时气急败坏,在弯道那边不停大声喝叫。旨提名冷笑一声翻身上马,朝着深谷自责地看了一眼,心中满是内疚。然而却不敢多做停留,伸手抱紧秦柯,双腿一夹马腹,沿着山路往下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