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刘女士的老公把自己的肚子当成保健品商店了!看到眼前这一大堆保健品,我忍不住笑了。我问刘女士,她老公是不是太怕死才吃这么多保健品。刘女士说,她老公不一定怕死,他在做某些事情时显得十分勇敢,好像什么都不怕,她怀疑他是有心理疾病一一他患上了“热爱科学症”。
其实,世界上并没有“热爱科学症”这种心理疾病,我当时觉得刘女士的老公可能患上一种特殊类型的强迫症,他可能是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思维冲动一一“吃保健品我就能健康长寿”,这种思维冲动带有强迫特性,如果他不照这种思维去做,他便会焦虑。
科学管窥症患者的人生观
那么,刘女士的老公到底是不是强迫症呢?临床诊断讲求的是证据,是更多更确切的事实,而不是现象和治疗者的臆断。为了弄清刘女士的老公为什么这般“热爱科学”,我决定约见刘女士的老公林博沛。
林博沛一约就来了,大多数遭遇心理问题的中国人都缺乏这种勇气。在中国,看心理医生往往被看成是羞愧隐秘之事,很多人有心理问题需要专业援手却因羞愧而徘徊在心理诊所门外,导致心理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甚至导致精神崩溃。而在美国,看心理医生往往被看成是自信的表现。我们中国人内心的声音是“我有问题,但我怕别人知道我有问题,所以我不敢去看心理医生”。美国人内心的声音是“如果我有问题,我就必须面对我的问题,而我的能力是有限的,所以我必须寻求专业援助”。大多数中国人的内心是偏封闭的,因而也是偏阴暗的,虚懦的,缺乏直面自身问题的勇气。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中国人比大多数西方人更容易“自恋”。因为缺乏终极意识和对真理本体的敬畏和信任,中国人一般是相信自我的,中国人的意识往往被辖制在小小的有限的自我之内,因而显得缺乏张力。中国人的自恋特征从很多细小的行为当中就能体现出来。你譬如说:一个中国人对另一个中国人说:“你有心理问题。”被说的中国人一般会立刻反击或辩解,说:“你才有心理问题,我什么问题也没有!”“什么问题也没有!”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问题,是一个有问题的人说出的一句有问题的话。因为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好蛋”,虽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坏蛋。人人都存在问题,所以人人才有必要追求健康。不敢直面问题本身才是最大的问题。鲁迅先生曾说过:“中国人额头上长了瞎疤,瞎疤上还长了一个瘤子,中国人往往说这是国粹。”我们中国人不敢正视现实的国民性是举世公认的,我们也没有理由去和西方人争辩什么,好好反省,好好改造才是正经事。回头再来看看林博沛先生,一约就来。那么,他到底抱着什么动机勇敢地走进心理诊所呢?
“我这个人就是相信科学,心理学是科学,所以我来跟你探讨探讨。”林博沛很外向,是他先开口说话的。
“你怎么知道心理学是科学的?”我问。
“心理学当然是科学喽:它涉及生物学、生理学、医学等很多自然科学方面的知识。这个我懂,我天天都看健康方面的书。”林博沛说。
“那么什么叫科学?”我问。
“科学吗,这谁不知道?科学就是反映客观规律和客观事实的系统知识。”林博沛说。
“在你看来,科学对你来说是否很重要?”
“哎一一那是当然的人生怎么能离开科学呢?你譬如说,你穿衣服就没有我讲究:你穿的是西装,西装往往很紧,这肯定会影响肢体动作。你系领带会影响呼吸畅通,也会间接地影响颈动脉供血。你看我,穿的衣服很宽松,很舒适。哈哈,这就是科学啊!再看你这个桌子的摆放也不科学,你应该这样摆才对,你的生物磁场才能和地球的磁场在方向上保持一致。这就是科学。哈哈,科学讲究大着呢”林博沛得意地说。
“你每天都吃深海鱼油吗?”我问。
“吃,吃,我一直都在吃。哎呀,深海鱼油是好东西,吃了脑子好使,它能给大脑补充》—3号脂肪酸。我吃的是鲑鱼鱼油,最好的。这些都有科学依据。”林博沛说。
“你每天都洗手吗,洗几次?”我问。
“洗呀,谁不洗?哎,你别看很多人都洗手,但洗得不科学。洗手用香皂不宜太多,也不宜太少。洗手时间应该不低于34秒。两个手要相互搓洗,搓洗次数应不低于60下。这样手上的细菌才能被洗干净。哎,科学!科学是讲究精确的。”林博沛说。
“你和太太的性生活也讲科学吗?”我问。
“当然要讲科学!你譬如说,像我这个年龄,适度的性生活能延缓逐渐减退的全身新陈代谢,可延年益寿。但过度的性生活则会诱导身体产生大量的活性氧,加速身体老化。我一月三次,十天一次,不会超过这个次数,也不会低于这个次数。哈哈,这里面大有科学道理。不懂的人只有胡来。现在有些老板,使劲地找女人,放纵情欲,他们不懂得活性氧!真蠢!”林博沛说。
我和林博沛第一次谈话,几乎是在听他上科普课。约谈完之后,我的头脑里不再认为他有强迫症了,我忽然觉得,他是一个典型的“科学管窥症”。
惟科学论使他变成一台机器
什么是“科学管窥症”呢?“科学管窥症”是美国当代最有影响力的心理学大师斯科特·派克博士提出来的概念。它的确切涵义是过度用科学的观点看问题以致使观察问题的范围变得非常狭小,就像一个人透过一根管子看事物一样,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小圈子里的事物。应该承认,这种病症正在世界范围内蔓延。这也正是古怪和冷漠的人越来越多的原因。那么,林博沛到底是不是一个“科学管窥症”呢?我还需要掌握更多的信息才能作出判断。
于是,我再次约见林博沛。
“你怎么看待DHEA?你为什么要吃这玩意?”我问。
“嗬,DHEA这玩意是好东西,它是转化雄性激素的材料。服用DHEA,可以延长做男人的时间。男性性功能的衰退,正是DHEA下降的结果。”林博沛说。
“那你评价一下灵芝孢子粉、螺旋藻、银杏叶精?”我说。
“灵芝孢子粉能延年益寿。螺旋藻防癌抗癌。银杏叶精能扩张血管,防止心脏血管疾病。哎呀,这些东西都是好东西,有钱就吃呗”林博沛说。
“那么你把世界上所有的保健品都用上一一人参、虫草、龟鳖宝、灵芝、蜂王浆、花粉都用上,你恐怕就不会死了吧?”我说。
“有这种可能性,人只要按照科学的方法生活,完全可以活得很长很长。古代有个叫彭祖的人不是活了800岁,犹太人的祖先亚伯拉罕不是活了170岁?”林博沛说。
“林先生,难道你不知道,彭祖和亚伯拉罕都生活在没有科学技术的时代吗?他们吃的并不是‘汲取祖国传统医学精髓结合现代高科技手段’制造的五花八门的保健品,他们吃的是蝗虫,喝的是野蜜。他们住的不是有空气调节器的现代化公寓,而是洞穴或树巢。”我说。
“咳呀,彭祖、亚伯拉罕这些人都是传说中的人,缺乏科学依据。”林博沛说。
“人类存在巳经很久了,而文字记录人类活动的历史才一万年左右,请问,一万年前没有文字记录的人类活动难道不存在吗?一一你不能用科学方法证明呀。”我问。
“你这个人有些抵触科学。不得了,不得了,抵触科学的人很可怕!”林博沛起身要离开诊所,他的脸上有惊恐的神色。
“你相信spirituality(精神性)和soul(灵魂)这些东西吗?”我问。
“什么?我不懂英文,你用汉语说。”林博沛说。
“你相信精神和灵魂吗?”我再说。
“不不不,哪里有什么精神、什么灵魂,鬼话”林博沛说。
“那你的语言从哪里来?”我继续问。
“从口里来,从大脑来呀!”林博沛说。
“现代机器人也会说话。照你这么说,人与机器别无二致?”我问。
“咳呀,人就是机器,就是一台复杂的机器嘛你看看,这脚,不正是汽车的轮子;眼睛,像汽车的什么?不就是汽车灯嘛;大脑,雷达系统;心肝肺,发动机!就这么回事,没有什么奥秘。”林博沛说。
好了,现在我可以判定,林博沛就是一个典型的“科学管窥症”患者。在林博沛眼中,人及整个宇宙都是一种机械装置,既然是机械装置,那当然就可以被完全认识和完全操纵。事实上,林博沛自己将自己也当成一台机器来操纵。他的太太刘女士后来在约见我的时候对我说,林博沛是个非常古板的人,他干什么都缺乏灵活性和变通能力。譬如说,他要吃无公害蔬菜,如果他上超市没有买到无公害蔬菜,他今天一口菜也不会吃。又譬如说,他认为新建的楼盘比老式住宅楼更科学,他便不断地换住房,二十年来,他巳经搬了6次家,平均三年多就得换一次房子。更可笑的是,他吃东西都是用电子秤称的,他会精确到克。他每天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以所谓的科学方式度过的,他的人生几乎都变成了“科学化”人生。这种人生实际上是一种程式化和数量化的、毫无灵性可言的生活。可惜林博沛对此一无所知,不仅如此,他还认为自己过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
用科学来解释一切其实是一种现代迷信
我们的社会之所以能制造出像林博沛这样的“科学管窥症”者,一是科学本身的错误,二是科学与信仰分裂的结果。现代科学越来越相信经验,相信观察和验证。这样,科学将不能验证和测量的东西一律排除在外。这种做法本身使科学越来越变得狭隘而缺乏广蕴性。事实上,科学永远都只不过是人认识物质世界的一种方法,它永远只能被限制在“知识的范畴”,它本身构成不了真理,因为它并不是真理的本体。科学与真理的关系,就像历史和历史书的关系一样。历史是历史,历史书是历史书,而人们往往将历史书当历史,看了几本历史书就自认为自己精通历史了。同样,真理是真理,对真理的解释是对真理的解释;真理不是对真理的解释,对真理的解释也不是真理。而科学永远都是对真理的暂时性解释,这就是科学永远无法超越的有限性。在某种意义上说,人类近代历史是科学与信仰分离与对立的历史。
科学与信仰分离之后,受害的不光是宗教,还有科学。人们睁大眼睛可以看看科学技术都干了些什么?科学技术将数以亿吨计的生活垃圾抛向不该抛的地方;科学技术每天将数万架客机弄到高空的静止层污染静止层清新的空气(而过去人们根本不可能到达这么高的高空);科学技术给数以千万计的失眠症患者“奉献”了镇静剂,让这些人逐渐丧失了睡眠本能;用科学技术制造出来的汽车每年将300多万人送到车轮底下,并将近100万人送进地狱;因科学技术太发达的缘故,某些流行性疾病的传播也跟着发达起来,可以由一个地区迅速传遍整个地球。如果有人要清算科学的罪,可以说科学的罪也是馨竹难书啊,只可惜在人们对科学的迷信中还很难有智慧反省科学的罪。德国思想家阿诺尔德·斯潘仁格说的好:“科学最后会被证实是屠杀灵性和破坏自然的凶器。”人类不会清算科学的罪(因为科学是人的东西),但上帝会,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每一个听觉正常的人都不要忘了倾听工业废气造成的全球气候变暖导致南极冰川嘎嘎融化的声音。
作为一个个体,为什么会这么迷信科学呢?从深层动机层面来分析,把一切交给科学去解释和把一切交给宗教去解释本质上一样的,只不过是人为了安全起见在寻求一种绝对终极的答案。在这种情况下,科学和宗教一样都是对人的自由的一种限制,使人步入一种狭窄的通道,它们都不是通向真理的坦途。通向真理的坦途是以倡导爱为核心的信仰和以倡导爱为核心的科学技术完美的结合。睿智的爱因斯坦明白这一点,他同时看到了科学与宗教的局限性,所以他才语出惊人地说:“科学离开宗教便成了瘸子,宗教离开科学便成了瞎子。”一个人要想不当宗教狂和科学狂,那就必须同时拥抱科学和宗教,只拥抱其中任何一个而否定另一个都是非常不健康的行为。必须坚定地相信,用科学来解释一切也是一种迷信,这种迷信的破坏性比任何一种传统的迷信都大。
用一个大脑思维,不要用半个大脑思维
我刚才从社会文化层面和哲学层面分析了“科学管窥症”产生的社会根源与个人心理根源,我现在要从神经科学层面分析林博沛患“科学管窥症”的内在生理机制并从这个角度为林博沛提供治疗。
大家知道,人实际上有“两个大脑”,一个是左脑,一个是右脑,中间由一种名叫胼胝体的密集的神经束相连接进行信息传递和功能整合。大脑这种特殊的构造说明,大脑是一个整体,左右脑虽然分工不同但却相连紧密,彼此补充。就功能而言,大脑左右半球的关系正好是阴阳的关系。我们知道,阴阳相合才是完美的,阴升阳亏或阳升阴亏都是片面状态,都是不完美的。实际上,所有的疾病本质上都是某种相合的因素受到破坏而处在片面状态。
我们来看看大脑两半球的分工和对立统一关系
左脑功能右脑功能
时间的空间的
理性的感性的
语言的直觉的数学、数量的混沌模糊的逻辑推理的感觉顿悟的自我的群体的社会的自然的科学的宗教艺术的个别的统一的确定的怀疑的线性思维圆性思维(整体思维)意识的无意识的强迫的放松的现时的古老的成功的快乐的我们由这份大脑左右半球的功能分工图中不难看出,林博沛是个只用左脑而不会用右脑的人。现在,越来越多的研究证明,右脑比左脑具有大得多的潜能,右脑才是真正的智慧与幸福的源泉。现代人因为生活在科技时代,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要受科技的影响,因而逐渐形成用左脑(科技大脑)思维的习惯,而右脑几乎被闲置不用。这种情况是现代人感受幸福能力下降的主因。先进的大脑成像技术告诉我们,几乎所有的精神类疾病问题都出在左脑,这很可能是左脑使用过度造成“损耗”所致,例如偏执狂、强迫症、抑郁症都与“为了自我”而导致左脑机能水平衰退有关。因此,学会使用右脑,开发右脑潜能是我们这个时代每一个人面临的任务。因为弃右脑而不用,我们就有患精神病或自杀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