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巴尔扎克(世界十大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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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爱之旅

巴尔扎克回到巴黎后,立即从幸福的云端栽到债务缠身的俗世的烦恼之中。“我发现这里的一切比我预期的还要坏,欠我钱的人,保证要付给我钱的人,都没有履行诺言。只有我母亲始终如一地帮助我,可是我知道她自己并不宽裕。”但是他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再一次获得了一次喘息的机会。因为他居然找到了一个出版商。一个名叫夏尔·富歇的漂亮而富有的寡妇,她愿意支付2.7万~3万法郎买下他总标题为《风俗研究》的一套选集的版权,这套选集共计12册,其中包括重印的《私人生活场景》、《外省生活场景》、《巴黎生活场景》。合同签订的当口,他高兴得快要跳了起来:“这笔款子足以叫所有那些游手好闲的懒鬼、只知骂人不会干事的无能之辈和一帮文人统统气红了眼!”虽说他还无法还掉借他母亲和贝尔尼夫人的钱,但是现在至少能够偿还那些催索得最急的债权人的债务了。尽管两个星期以后他还掉一笔5000法郎的欠款后,又变得“实实在在一文不名了”,然而他并没有因此而发愁。正如他所说的,他对“此等小小的战斗”已经习以为常,他明白经过两三个月的艰苦工作,就能够赚得更多的钱。他不久的日内瓦之行意义太重大了,或许会决定性地影响他以后的命运。因此,对他而言,当前的问题就是认认真真地写作,日日夜夜地写作。“我一定要赢得在日内瓦的两个星期的幸福——这句话老是出现在我的眼前,好像已镌刻在我脑门上了。它给了我平生从未体验过的勇气。”

在1833年10月到12月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巴尔扎克拼命似地致力于《欧也妮·葛朗台》、《切莫触摸刀斧》(后来改为《朗热公爵夫人》)、《塞拉菲塔》等几部小说的写作。“我投入战斗以来已经坐毁了两把椅子了,我正在出卖我好几年的寿命。”与此同时,他没有忘记趁热打铁。他无意让爱情冷却下来,所以每个星期都要给他的“夏娃”寄去至少一封热情洋溢的信,既表示问候,又倾诉衷肠。在这些信里,更显亲密的“你”已经取代了较正式的“您”字,他告诉她说,在他身上,“新的快乐生活”已经开始,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惟一钟情的女人,他崇拜她的一切,“你的口音,你那惯说好话并为我祈福的双唇”。每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已经完全隶属于她的时候,强烈的幸福感使得他“全身颤抖起来”——“在这整个世界上除了你,没有其他的女人了。”他再三声称自己是一个“天怜的奴隶”,对她言听计从,是一个胆敢窥视崇高主妇的农奴。他捆绑着手足向她投降,任凭她发落。这真是开天辟地以来最动人的情书,有哪一个怀春女人不会为这种热情所激励和感动呢!他还向她庄严地保证:“三年来我的生活一直都像少女那样的纯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巴尔扎克是否脸红,或者有一丝的内疚,因为不久前他还和一个叫玛丽—路易斯—弗·达米诺瓦的年轻女子有染,并生下一个私生子。他曾得意地将此事告诉了他的妹妹洛尔·絮尔维尔夫人,并把他正开始创作的《欧也妮·葛朗台》献给了她。既然有这样的风流韵事,他如再说什么“如少女般纯洁”之类的话,确属荒唐可笑了。这不能不说,巴尔扎克从法国上流社会沾染上的不良习气是何等的根深蒂固!虽然这并不影响他作为一个伟大作家所取得的成就,但也总是他私生活上抹不去的瑕疵。

在这期间,巴尔扎克除了写下通过博雷尔小姐转交给韩斯卡夫人的大量秘密信件外,还写了一些可以同时给她丈夫看的“公开的信”,彬彬有礼地以“您”和“夫人”相称,这分明是企图博得男爵先生的好感和信任,因为男爵不见这位在纳沙泰尔认识的友好的法国作家的来信一定会觉得奇怪,甚至会起疑心。于是,抒情的笔调在这类信中便转换成了客套和玩笑式的语气:“夫人,我想韩斯基一家不至于拒绝巴尔扎克为感谢他们盛情友好的接待而赠予的一份菲薄礼品吧。”巴尔扎克所送的礼物中,一件是简朴的首饰,上面镶嵌着安娜小姐拾来的小石子;另一件是意大利作曲家罗西尼的手迹,它们分别赠送给安娜小姐和韩斯基先生。巴尔扎克写道:“夫人,请向韩斯基先生转达我亲切的友谊和怀念,并以我的名义吻吻小安娜的前额,请接受我最崇高的敬意。”

那么,韩斯卡夫人对巴尔扎克的感情又怎样呢?我们可以从她写给她兄弟亨利·热武斯基伯爵的一封信中窥见一斑:在瑞士,我们结识了一位令人着迷的朋友,他就是巴尔扎克先生——《驴皮记》和其他许多优秀作品的作者。他成了我们真正的亲密朋友,我希望这友谊将维持终生。巴尔扎克很像你,我亲爱的亨利,他像你一样快乐、爱笑,和蔼可亲,连他的外表都有点像你,你们俩都有点拿破仑的气质……巴尔扎克真像个孩子,如果他爱你,他就像孩子一样天真直率地说出来。总之,你看看他这个人,简直难以想像,一位如此博学且有很高造诣的人,在思想感情上,竟然如此纯真、可爱,充满雅气。

她还动情地写道:“有生以来,我还没有像在纳沙泰尔的7、8两月那样幸福宁静过。”那里的山水草木,那里的居民,都引起她无限的爱恋。显然,她和巴尔扎克一样,不由自主地坠入了爱河之中。

到了12月,一切准备就绪,巴尔扎克一直寄予厚望的《欧也妮·葛朗台》得以顺利出版,并大获成功,连最敌视他的几位文学评论家也不得不惊叹这部小说高超的艺术成就。他由此获得了一笔数目可观的收入,旅行费用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了。1833年圣诞节那天,巴尔扎克抵达日内瓦,喜滋滋地住进了夏娃琳娜·韩斯卡为他在“弓箭”旅馆订的一个房间。这家旅馆离主教场街她和她丈夫下榻的米拉波公馆很近,楼顶上有一个美丽的弓箭形风标,箭头指着风的方向。这里的环境十分幽静,称得上是情人会面的一处好所在。在他的房间,他首先看见的是夏娃琳娜派人送来的一枚戒指和一张问他是否爱她的便条。这是毋需怀疑的,巴尔扎克当即作了回复:我是不是爱你?可我已经来到你身边!哪怕再困难一千倍,为你受再多的苦,我也是要来的。现在我们终于赢得了一个月或许两个月的时间。我不是要一次而是要千百万次地亲吻你,我是如此幸福,以至我不能比你写得更多了。

回头见!我的房间很好,戒指像你一样,我的爱,它多么精致美丽!

巴尔扎克在日内瓦的逗留持续了43天(一说44天)。由于韩斯基先生完全被蒙在鼓里,只把他当做好朋友看待,因此,米拉波公馆和弓箭旅馆之间的来往畅通无阻。他们互赠礼物,如奥尔良产的木瓜酱咖啡、茶叶、孔雀石做的墨水瓶等等。尽管近在咫尺,你来我往的书信也没有间断,而且一日数封。巴尔扎克越发喜欢上他的夏娃了。她也对他的哲理小说《塞拉菲塔》表现出深厚的兴趣和深刻的理解力,这令他非常欣慰,要知道,巴黎的众多文人是不喜欢它的。两相比较,夏娃琳娜岂不是他的红粉知己!

夜幕降临后,在柔和的月光下,夏娃琳娜·韩斯卡夫人身穿曳地的银灰色裙袍,从熟睡中的丈夫身边偷偷溜出来,到弓箭旅馆的房间与焦急等候她的心上人相会。在最初一段时间,她只同意和他接吻拥抱,还不肯以身相许,说她忌妒日内瓦的几个女人,尤其忌妒她自己介绍给他认识的波托卡公爵夫人(她的表妹),还有他在巴黎的情人贝尔尼夫人。她责备巴尔扎克“见异思迁”,他就信誓旦旦地保证:“请原谅,我的爱人,如果这就是你所说的‘拈花惹草’,那么我再也不去见任何别的女人好了。”至于他和贝尔尼夫人之间的爱情,他请她不要吃醋,因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请不要抱怨,我愿意相信我爱的是她身上的你。”

他不无遗憾地写道:“至今我们的亲吻仍处在十分可怜的地位,它只能到达你的心,而我却愿意它裹住你的全身。你将会看到彻底的占有能加深和扩大爱情。”针对夏娃琳娜对“占有会扼杀爱情”的担心,他是这样说的:“如果我能千百次地占有你,你将看到我更加如醉如痴,现在我们还只是生活在期望之中,而到那时则既有展望又有回味……在去狄奥达蒂的路上我哭了。因为你竟然只用一个字就撕破了你似乎很乐于编织的情网,而这还是你给了我全部爱情许诺之后……我是多么崇拜你!你从来不想耍任何手腕,你只是坦率而幸福地献身爱情,你这样说话和我的天性完全一致。”苍天不负苦心人,经过四个星期的顽强抗拒后,夏娃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被攻破了。1834年1月18日,星期六夜晚,弓箭旅馆的那个房间终于成了她和巴尔扎克缱绻深情的见证。现在他可以高奏凯歌了:我亲爱的天使,我几乎像疯了一样地爱你,我简直无法再想任何别的事情,只能念着你。我的想像力总是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你的身边。我抓住你,拥抱你,亲吻你,抚摸你,于是千百次地最甜蜜的亲吻攫住了我。……噢!我的夏娃,亲爱的,你不知道吧?我把你的名片拾来了,现在它在我的面前,我对你说着话,好像你就在我的身边。我看见你像昨天一样美丽,出奇地美丽。昨晚,整整一个晚上,我对自己说:“她是我的了!”啊!天使们在天堂里也没有我昨天那样幸福!

不过,1月26日那天更是使巴尔扎克感到幸福和“难忘”的日子,我们可以从他第二天所写的一封信中发现他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

“我亲爱的爱人,你的爱抚给了我新的生命。”这“如火似蜜的爱抚”使巴尔扎克学到了“新的爱情秘诀”。他早就梦想一份疯狂的爱情,拥有一个高贵而又妖娆淫荡的情妇,他认为艺术家应该“在非同寻常的紧张生活之余,有强烈而刺激的娱乐消遣”。他性感十足,在性生活方面似乎称得上是一个行家里手。他的一些同代人造谣说,他是一个阳痿病患者,真是荒唐可笑。如果是这样,他怎么会使那么多热恋他的女人得到情欲上的满足呢!

1834年2月初巴尔扎克回到巴黎后,仍沉浸在爱情的幸福之中,他对在日内瓦与心上人的狂欢之夜历历在目。“你那幸福的微笑,欢乐中的痉挛和苍白脸色,令我想得如醉如狂。”他动情地提到他和她相处时的一些细节,还不时地给她以及她已经戴了绿帽子的丈夫写一封“可以公开的信”,充满着对他们“友好情谊”的感激之情。他祝愿小安娜活泼可爱,韩斯基先生诸事顺心,博雷尔小姐心情舒畅!对他的秘密情人更是十二分的关切,嘱咐她如何保健,如何防止身体发胖,而他自己则依然我行我素,此后愈发肥胖起来了。

《欧也妮·葛朗台》销路极好,得到吉拉尔丹夫人等名媛的热烈颂扬。她写信给巴尔扎克说:“欧也妮·葛朗台非常可爱,还有大个子拿侬,葛朗台老爹。真是天才,天才。噢!伟大的巴尔扎克!!!我妹妹、我母亲,还有我,我们全家都着迷了。您的作品没有一部像这样成功的。”受这部作品的成功所鼓舞,同时又受到爱情力量的激励,巴尔扎克便以神奇的速度在不太长的时间里创作出许多部文学作品来。有好几部最优秀的小说都是他在这时期先后完成的。

每天他只睡上5个小时,然后就像“赌徒上赌场”一样地连续工作15到18个小时,“只有亡命徒才有这股狂热。”不久前他的头发还乌黑油亮,现在却一天天地变白,一绺一绺地脱落。好心的纳卡尔医生一再警告他,不要十分拼命,应注意劳逸结合,否则他就会垮下来。有时候他自己也担心:“我开始发抖了。恐怕在我所忙着营造的建筑物竣工之前,我自己就会被过度的劳累和困乏所压垮。”他的肝部开始隐隐作痛,可是他又不能中断他雄心勃勃的写作计划。“站住,死神!你要是非来不可,就来给我加重负载吧!我还没有完成我的使命呢!”他不顾一切地写出一部又一部的作品,他的想像力“从来没有在这么多的领域里活跃过”。完成了《朗热公爵夫人》后,他在1834年6月到9月的“一百个夜里”又写出了《绝对之探求》,10月开始写《塞拉菲塔》,11月动手写《高老头》,而且在40天内就完成了它的初稿。在12月和其后的几个月里,他接连写出了《海滨惨剧》、《豌豆花》、《改邪归正的梅莫特》、《金眼女人》以及《三十岁的女人》的另外一些章节,他还草拟出《赛查·皮罗托盛衰记》和《幽谷百合》的提纲。说起来简直不可思议,而实际上这还不是他在十多个月的时间里所写的全部作品呢!与此同时,他还改写了《舒昂党人》等早期的几部长篇小说,拟好了《都兰趣话》第三辑的十个题目,和儒勒·桑多合写了一部叫《领班小姐》的剧本,编选《十九世纪法国作家通信集》,与出版商们在几番艰难的讨价还价后签订合同。此外,他还始终不渝地向他的夏娃投寄出总共多达500余页的书信和日记哩。

正当法国文坛的这个拼命三郎紧张地致力于写作的时候,韩斯卡夫人和她的丈夫却在意大利享受着悠闲舒适的生活。她带着她的大队人马一路漫游,换住着一座座豪华的旅馆,领略着威尼斯、佛罗伦萨和那不勒斯等地迷人的异域风情。她请当地著名画师为她绘制肖像,到商店求购奇珍异宝,特别是在家乡难得的精美艺术品。金钱、空闲这两样巴尔扎克所缺乏的东西,她是不愁的,而且多得惊人。不过,尽管她有的是时间,可写给巴尔扎克的信——他经常抱怨——却少得可怜,而且相隔很久。她在一年多的旅行过程中,在每个歇站地都盼着他的来信,而她的这个“农奴”倒真的俯首听命,不敢稍有怠慢。他总是如期写好信寄出,他在信里一如既往地宣称,她永远是他惟一的爱人,即使有万水千山相隔,他对她的爱情也是忠诚不渝的。他每一封接踵而来的信都比前一封喊得更响,诉说他怎样孤独寂寞,怎样足不出户;不仅白天如此,夜里也是这样。他反复地描述他所过的“僧侣式的生活”,认为没有谁会比他更孤独了。“我孤独得像海洋中的一块岩石。我的无休无止的工作没有人能够忍受得了。”又有一次,他向她表白:“我坐在这儿,与别人绝无往来,就像任何一个处于热恋中的女人对她的情人所希望的那样。”

不幸的是,他的夏娃对这些花言巧语似乎并不怎么相信。她人很乖觉,在日内瓦时就已经觉察到,他这个人不像他在早先的一些信里自己所描绘的浪漫画像,而且无疑她有好几次发现了他的不忠之处。她知道他天才的想像力会把真实的他描写成圣洁的天使,能让那些不明就里的女人感动得五体投地,所以她根本不再相信巴尔扎克那番天花乱坠的告白。在弓箭旅馆他房间的那些幽会已使她感觉到,巴尔扎克并不是如他所自称的那样,是一个害羞的、没有经验的苦行僧,一个情场新手,而是一个颇谙风月之道的男子。在她认识他之前,他有过多少风流韵事倒也罢了。令她不能容忍的是,他们已经相爱,而他又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永远保持对她的忠诚,可他在背地里还继续和别的女人相好。这个负心汉还能靠得住吗?每念及此,夏娃琳娜就不免产生出几分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