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祐诚说麦田泉“水当在今靖远县东北”转引自《水经注疏》卷二,第186页,这个判断是合乎实际的。依《水经注》记载的先后顺序,河水在“迳麦田城西,又北”,才“与麦田泉水合”。已如上述,麦田城、鹯阴城位于今靖远县水泉乡陡城村的缠州城遗址,那么麦田泉水就在今水泉乡陡城村以北的黄河东岸。顾名思义,麦田泉水当与麦田山的泉水有关,或者说这是一条由麦田山泉水汇合而成的水。在陡城村以北的黄河东岸,水泉沙河是一条比较大一点的河流。该水源自古麦田山即今哈思山和水泉尖山一带的泉水,流经水泉乡水泉村东,到黄湾村附近流入黄河。水泉村地处哈思山南和水泉尖山北的峡谷中,“因该地原有清泉数眼而得名”。《甘肃省靖远县地名资料汇编》,靖远县人民政府编印,1982年12月,第76页《水泉公社概况》。《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大词典》也说,水泉村位于“水泉沙河西侧,……因多泉而得名”。今水泉村北的哈思山南有三角城、砂流水、老巷沟、大营水和水泉村、黄湾村等地都有泉水,而且都汇入水泉沙河,西流入黄河。这与《水经注》所记的麦田泉水的情况是符合的,因为在今白银平川区和靖远县北部的这一段黄河上,再没有与之相像的河流,可以肯定水泉沙河就是麦田泉水。鹯阴河口应是鹯阴河与麦田泉水汇合的河口,当然也就是今黄河与水泉沙河汇合的河口,其地当在今平川区水泉乡黄湾村附近。
虽然鹯阴口是黄河上的渡口,但毕竟不是重要的渡口,因此自魏晋以后该渡口一直默默无闻,直到明代初年又见于记载。《读史方舆纪要》卷62靖远卫下记载:
迭烈孙堡,卫北九十里。西夏所置,元因之。明初,元将贺宗哲攻凤翔不克,自固原之六盘山遁去,明师追之,复由迭烈孙渡河遁。后设巡司于此,每岁冬增兵戍守。《读史方舆纪要》卷62,第6册,第2968页。
这个位于靖远卫北90里的迭烈孙渡就在古鹯阴河口上,即今水泉乡黄湾村附近。西夏在迭烈孙筑堡戍守,说明西夏、元代迭烈孙一直是黄河上的渡口。到了明代宣德七年(1432年),迭烈孙渡成为北线上重要的渡口。《明会要》卷75载:
(宣德)七年五月,复开平凉府开城县迭烈孙道路。先是,陕西参政杨善言:“西安诸府州,岁运粮饷赴甘州、凉州、山丹、永昌诸卫,皆经平凉府隆德县六盘山蝎蜥岭。山涧陡绝,人力艰难。开城县旧有路,经迭烈孙黄河,平坦径直,抵甘州诸卫,近五百余里。洪武中,官置渡船,平凉拨军造济,人以为便;既乃罢之。今请如旧开通,以利民。”从之。《明会要》卷75,中华书局1956年10月,下册,第1455页。笔者按:文中“近五百余里”疑有误,“五百”当作“三百”。
当时经六盘山、过隆德县、静宁县、会宁县等县西到兰州的路早已开通,这就是《明会要》所谓的“经平凉府隆德县六盘山蝎蜥岭”的道路。因为该路要翻越六盘山,“山涧陡绝”,运转艰难,所以又重开经由平凉府开城县(治所在今宁夏固原市的开城乡开城村)到迭烈孙渡黄河的道路。这条道路循六盘山东麓北行,经开城、固原、海原、平川区的水泉乡到迭烈孙渡口。这条所谓的旧路实际上走的是丝路北线,其线路当然“平坦径直”,而且路途也较短。到了明初,兰州金城关渡已建成浮桥,由兰州过黄河到河西,比起经由迭烈孙渡渡河来,是既方便又快捷,因此到了清代初年,作为官渡的迭烈孙渡就被废弃了。《大清一统志》卷253,第16册,第12688页迭烈孙堡下:“在靖远县北九十里,明置巡司,久废。”
四、阳武下峡渡(索桥渡)
阳武下峡渡见于《资治通鉴》晋安帝隆安元年(公元397年):
(吕)光军于长最,遣太原公纂等帅步骑三万攻金城;乾归帅众二万救之,未至,纂等拔金城。光又遣其将梁恭等以甲卒万余出阳武下峡,与秦州刺史没弈干攻其东,天水公延以枹罕之众攻临洮、武始、河关,皆克之。《资治通鉴》卷109,第8册,第3438页。
又《资治通鉴》晋安帝义熙三年(公元407年):
勃勃求婚于秃发傉檀,傉檀不许。十一月,勃勃帅骑二万击傉檀,至于支阳,杀伤万余人,驱掠二万七千余口,牛马羊数十万而还。傉檀追之,……勃勃于阳武下峡凿凌埋车以塞路,勒兵逆击傉檀,大破之,追奔八十余里,……傉檀与数骑奔南山。《资治通鉴》卷114,第8册,第3602页。
关于阳武下峡的位置,胡《注》说:
阳武下峡在高平西,河水所经也。《资治通鉴》卷109,第8册,第3438页。
今靖远县与景泰县境的黄河,就是胡《注》所说的古高平西、河水所经的地方,也就是阳武下峡所在的大致方位。魏晋贤先生指出:阳武下峡就在今红山峡索桥所在的地方。《甘肃省沿革地理论稿》第18页。魏先生关于阳武下峡位置的说法是有道理的。因为在这一段由东南向西北流淌的黄河上只有一条黄河峡谷,所以阳武下峡必定在红山峡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词典》甘肃省卷是这么记述红山峡的:
红山峡,黄河上游峡谷。在白银市平川区与靖远、景泰县交界处。南起靖远盆地北端小黄沙湾,北至五佛寺盆地南端车木峡口。峡谷呈东南—西北向,长九十公里,为黄河上最长之峡谷。分南北两段,南峡从野马滩到枣茨滩,长二十公里,……北峡从常生窑至小吊坡,长二十九公里……峡谷两岸高出水面六十至八十米,河谷宽二百八十至三百米。……《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词典》甘肃省卷,第359页红山峡条。按:原文将“车木峡口”误作“东水峡口”。
上述记载说明,红山峡是分为南北两段的,魏先生所说的索桥正位于常生窑到小吊坡之间的峡谷中,也就是红山峡的北段,也可以说是红山峡的下峡。因此,索桥所在的红山峡当是阳武下峡。当年赫连勃勃撤退时是从永登县南部的支阳西北行,经平城驿(今永登县坪城乡)、松山驿(今天祝县松山乡)、宽沟驿(今景泰县寺滩乡宽沟村)一线,载由永登到景泰的道路:“(永登)县东北七十里平城驿。五十里松山驿。……五十里宽沟驿。……五十里三眼井驿。”再经今景泰县寺滩乡、芦阳镇到索桥。“傉檀与数骑奔南山”之南山,就是胡《注》所说的“枝阳之南山也”,《资治通鉴》卷114,第8册,第3603页胡《注》。即今景泰县西南的寿鹿山(老虎山)。
因为索桥渡地处红山峡的北段,河岸两边高出水面很多,而且峡谷中水深流急,作为经常性的渡口,条件毕竟是较差的。所以它和上文的迭烈孙渡一样,只能是在某一时期的特定条件下出现的渡口。《秦边纪略》卷4靖远卫下记载说:
索桥,黄河之津处也,名桥而实无之。索桥夹岸杳无居人。新边所筑,及河而止。寒冬河冻,夷沿河登岸,如履平地,且下流硖口,河狭山高,……东二十里至哈思吉。黄河独兰州有镇远桥,连船施板,车马可通,为河东西之大道。索桥不过鼓棹浮舟往来来津渡而已。梁份《秦边纪略》卷4,青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277页。
《秦边纪略》的作者梁份为明末清初人,他游历过秦边,书中所说的索桥“名桥而实无之,索桥夹岸杳无居人”,“下流硖口,河狭山高”等,可能就是他的亲身经历所见。
庄、凉、甘、肃而往河东,自镇远、索桥外更无他途也。桥非大道,盖宁夏、固原往河西之捷径耳。然西安商旅亦有不由兰州往河西,而取道靖虏以渡索桥者,路捷三日也。硖口在津处下流五里,河东即东岸哈思吉一带,暗门在河壖数步。舟子日纳渡赀一金,其利可知。渡河而东至哈思吉。
梁份所记比较具体,也比较可信,看来明清时索桥渡是一个民间的商用渡口,因为“路捷三日”,所以“西安商旅不由兰州往河西,而取道靖虏以渡索桥”。比较而言,索桥因为地处黄河红山峡上,并不是黄河的重要渡口。其实在丝路北线上,最重要的黄河渡口还是位于今靖远和景泰两县黄河上的会宁关和乌兰关渡。
五、媪围水渡(乌兰兰津、会宁关、乌兰关、乌兰桥)
媪围水渡出现较早,当在汉代,其名与两汉媪围县有关。因为自曹魏起,就不再设媪围县,所以媪围和媪围水在后来的文献中虽多次出现,都是后人对前朝地名的沿用,因而名称不一,或为省文,或是错讹。如《通鉴》晋武帝咸宁五年(公元279年)作“温水”:
春,正月,树机能攻陷凉州。……乙丑,以(马)隆为讨虏将军、武威太守。……马隆西渡温水,树机能等以众数万据险拒之。……隆至武威,鲜卑大人猝跋韩且万能帅万余落来降。十二月,隆与树机能能大战,斩之;凉州遂平。《资治通鉴》卷80,第6册,第2554页、2559页。
胡《注》曰:
武威之东有温围水。《资治通鉴》卷80,第6册,第2559页。
说明这里的温水即温围水。再如《资治通鉴》晋安帝义熙三年(公元407页)作“温围”:
勃勃求婚于秃发傉檀,傉檀不许。十一月,勃勃帅骑二万击傉檀,至于支阳,杀伤万余人,驱掠二万七千余口、牛马羊数十万而还。傉檀帅众追之。焦朗曰:“勃勃天姿雄健,御军严整,未可轻也。不如从媪围北渡,趣万斛堆,阻水结营,扼其咽喉,百战百胜之术也。”
胡《注》云:
温围,水名。《水经》:河水北过武威媪围县东北。温围其即汉之媪围县欤?《资治通鉴》卷114,第8册,第3603页。
这里又认为温围是水名,而且可能与媪围县有关。又如《资治通鉴》宋文帝元嘉十六年(公元439年)又作“温圉水”:
及议伐凉州,(李)顺与尚书古弼皆曰:“自温圉水以西至姑臧,地皆枯石,绝无水草。彼人言,……
胡《注》云:
据《北史》,“温圉水”当作“温围”。
这里将媪围水讹为温圉水了。关于媪围及其有关的水道,《水经注》是这样记载的:
(经)又东北过武威媪围县南。
(注)河水迳其界东北流,县西南有泉源,东迳其县南,又东北入河也。《水经注校释》卷2,第32页。括号内的字为笔者所加。
对于上述《水经注》的记载,《水经注疏》解释如下:
全(祖望)云:按胡三省曰,秃发傉檀之拒赫连,其臣焦朗劝令从温围水北渡,疑因媪围县得名,讹媪为温也。前此,晋马隆讨凉州鲜卑,渡温水,则省文也。后此,拓跋伐沮渠,李顺谓自温圉水至姑臧,则又讹围为圉矣。是即道元所谓泉源迳县南入河者。董佑诚曰:泉当在今皋兰县西北。《水经注疏》卷2,第184页。
必须指出,《水经注》在记载媪围及其相关水道时,无论是经文还是注文都是说“河水迳其界”,又说“东迳其县南”。这都说明河水没有流经媪围县城,甚至是离县城很远。而且这段记载自始至终没有说出这条水的名字,更没有说这就是媪围水,可见这是一条无名之水。全氏没有提出任何证据,就说媪围水“即道元所谓泉源迳县南入河者”,即肯定此水为媪围水的说法,是不可信的。
那么这条无名之水究竟是不是古代的媪围水?杨兴茂、张鹏娟《汉县媪围城址考》一文认为,媪围水即今皋兰县境的水阜河。杨兴茂、张鹏娟《汉县媪围城址考》认为媪围水即水阜河,水阜乡长川村西的庙岔山古城即媪围县城,见《兰州学刊》1992年第2期。在前面关于二十八渡及二十八渡水部分,我们已作了考证,认为《水经注》中的无名之水就是今皋兰县境的水阜河。但我们也认为,这条无名之水绝不是古代的媪围水。因为汉媪围县城的位置不在今皋兰县境内,当然与之有关的媪围水也就不会在今皋兰县境内。
下面我们再来讨论媪围县城的位置问题。《中国历史地图集》西汉部分和东汉部分都将媪围县标在今兰州皋兰县城附近。杨兴茂、张鹏娟《汉县媪围城址考》以媪围水为水阜河,从而认为皋兰县水阜乡长川村西的庙岔山古城即媪围县城;《兰州学刊》1992年第2期。上述两家都认为媪围县在今皋兰县境内,我们称之为皋兰说。1985年编印的《甘肃省景泰县地名志》说,“芦阳城东约五华里的吊(窎)沟古城,经考证为汉武威郡媪围县城。”;《甘肃景泰县地名志》第28页《芦阳乡概况》。李并成先生的《媪围县城考》一文认为,今景泰县芦阳镇吊沟村大树梁大河北岸的“吊沟古城确系媪围古城”,大沙河即媪围河;李并成《河西走廊历史地理》,甘肃人民出社,1995年出版。最新出版的《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说,西汉媪围县“治所在今甘肃景泰县东芦阳镇附近”;《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下册,第2637页。以上3家均认为在景泰县境,称之为芦阳说。
我们认为,媪围在景泰县芦阳镇东吊沟古城说,是符合文献记载的;而媪围在皋兰县说,是不能成立的。理由如下。
据汉简记载:
媪围至居延置九十里。
居延置至鲽里九十里。
鲽里至揟次九十里。
揟次至小张掖六十里。
小张掖去姑臧六十七里。
仓松去鸾鸟六十五里。
鸾鸟去小张掖六十里。
小张掖去姑臧六十七里。
见《敦煌悬泉汉简释文选》
这几条简文完整地记载了两条道路的里程:一是由媪围经居延置、鲽里、揟次、小张掖到姑臧的道路,全程为397里;一是由仓松经鸾鸟、小张掖到姑臧的道路,全长192里。需要说明的是,仓松经鸾鸟就可直达姑臧,其里程为120里,《元和郡县志》卷40,凉州:“昌松县,中。西北至州一百二十里。本汉苍松县,属武威郡。”不必经由小张掖。显然上述汉简记载的是丝路北线和丝路中线的一段。在唐代,前一条路是由姑臧经丝路北线到会州的道路,经由今甘肃古浪、景泰和靖远县。后一条路是姑臧经丝路中线到兰州的道路,经由今甘肃古浪、天祝和永登县到兰州。已知武威和媪围之间的距离为397里,那么媪围应在以姑臧为圆心,以397里为半径的今皋兰县、白银区和景泰县的沿黄河地区。如以今水阜河为媪围水,以今皋兰县或其附近的古城为媪围城,那么由今皋兰城关镇到武威凉州区的直线距离约420里,实际里程约500里左右。这与汉简记载的397里相去甚远,这就从根本上否定了媪围在皋兰县或其附近古城的说法,也说明媪围只能在皋兰县以北的黄河西岸地区。我们再假定媪围在今白银高市城区附近,而白银市城区到武威市的直线距离约370里,那么实际距离约450里左右。这也说明媪围不在白银市附近地区,而且说明媪围只能在白银以北的景泰县一带。
关于媪围故城的城址,《读史方舆纪要》卷62宁夏中卫县下云:
温围水,在卫西南,其下流入于黄河。晋咸宁五年,马隆讨凉州鲜卑,度温围水是也。胡氏曰:“温围水东北即万斛堆,汉武威郡有媪围县,此水或因以为名,媪讹为温也。
《汉书地理志补注》卷56武威郡媪围县下说:
《禹贡锥指》庄浪所本汉武威郡地。《通鉴》宋元嘉十六年,魏主焘议伐凉州,李顺等请自温围水以西至姑臧,则此水当出媪围县界,县在河西,庄浪之东南,中卫之西南也。吴卓信《汉书地理志补注》,中华书局,1955年2月,《二十五史补编》第一册,第894页。
吴卓信认为,媪围水当出媪围县界,媪围县在黄河西、庄浪之东南、中卫之西南”,他的这些说法是符合实际情况的,给媪围县的定位是合理的。《明史·地理志》宁夏中卫下也说:
西南有温围水,流入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