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N次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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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后来有过一段较长时间的平静时光,可我不得不说,这是我心理上的感受,现在算一算也就过了一两个星期,甚至还要短一些。我害怕去回忆这一段经历,现在想起来,还会气得胸口疼……因为他们早有预谋。

这件事情一发生,我的脑子完全被搞乱了。他们联合起来对付我,这条路上的乘客被抢走一半还要多。我去质问车站负责人,才知道车站当初只是按照交管的规定禁止农用车上路载客,也就是说,并未取消蛋在这条线路上的营运资格。这样,蛋找了几个合伙人,买了那辆带空调的45座大巴车。

一山难容二虎,或者说谁都想垄断这条路,我和蛋的再次较量,从车票降价开始,到我卖掉中巴为止,这过程刀刀见血,愈演愈烈。我不想把这过程从头到尾讲一遍,不想婆婆妈妈说的太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不是因为美信,我真想烧掉他们的车,我干得出来……

有一次,我们的车又在路上相遇了,我一看我的车上人少,他的车上人多,我有些失去理智,把车横在了公路上。老鳖的儿子劝阻我,我不听。蛋气得跳下车,跟我对骂起来:

“你想怎么样?把路让开!忘恩负义的小人!”

“蛋你听着,别把我逼急了,打架你不是对手!”

“哼,你敢动我一根寒毛,这次叫你去见阎王爷!”

“我倒是想试试看……”

我跳下了车,手里拿着一只扳手,感觉身子一阵发烫,那是血管里的血液在奔突。说实话,我已经压抑了太久,我喜欢打架。

“我就在这里结果你,怎么样?”

“用不着。”

“怕啦?”

“没那么回事……”

原来,他的车上带了打手。这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在那种情况下,我只要动蛋一下,就有可能送命。但是我咽不下这一口气,我冲了过去,想用扳手打蛋的头,他跳到一边,没打着人,我扭身的时候……他们倒是将我推到了车身上。

“小子!听说你娶了一只鸡,听说还挺漂亮……这么多人用过的工具,是不是很松?”

“你们这些狗,不要多管闲事!有本事一个一个来……”

“呸,你有力气你歇着吧!也不问问你家老二该不该在这个时候跷起来……没空陪你玩!”

那几个理了阴阳头、胸口挂着十字架的家伙,一下子变得恶狠狠的,对着我拳打脚踢,有一个踹了我一脚,痛得我抱住裤裆,闹绞肠痧一样倒在地上。蛋阴阳怪气地笑起来:“……把婊子卖身的车开走!”

我很久站不起来,嘴里虽然回应了他们几句,但是话语在这样的场合丧失了意义。老鳖的儿子扶我到车上,车里骚动起来。我忍着双重痛苦,将车开走了。老鳖的儿子安慰我:“陈哥,他们威风不了多久,你看着……”

那天回家已经很晚,我羞愧地迈进家门,家里人都等着我。我说车在路上坏掉了,修了半天。美信心细,问我脸怎么肿了,走路还带点儿瘸?我说我跟交警打了一架,交警罚钱我不给。美信叹了一口气,脸色苍白。我问她胎儿的事,她说一切正常。我劝她先睡,她就去睡了。

吃饭的当儿,岳父告诉我,今天美信好像不舒服,问她也不说。我当时还被蛋欺负的事难受着,嘴上说明天带她去医院检查,却没怎么放在心上。因为明天我想去找几个流氓,报复他们一下。岳父看了看我,就胎儿的事罗罗嗦嗦说了很久,其中还夹带着他的历史,原来他也是一个外来者,他是跟随他母亲要饭到吴村的,是一个杀过人的哑巴收留了他们。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就理解他为什么跟村里人处不好关系,也就明白他为什么沉默寡语。

“如果没有信,我几乎没有勇气活不下去。我一直想把羊掐死。”

这时,羊就坐在不远的地方,紧张地朝我这边张望。

“等信把孩子生下来,我要办五十桌酒席,让那些王八羔子自己打自己的嘴!”

岳父喝了一点酒,话有些多,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偏偏攒到这一天来说,当我决定去睡觉,时间已晚,我发现美信坐在卧房的地上,一动不动。

“美信!你怎么啦?”

“我有点……腰酸腹胀。”

“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我……怀不住了……”

美信的额上淌着大颗白汗!我想扶她起来,她抱住我的腿,泪水汩汩地流了出来:

“大牛,如果我又流产,我该怎么办?大牛……”

“没事的,傻瓜。这次不行咱就不要孩子……”

“这只是你说的……”

美信越哭越伤心,我也一样,门,就在这时拍响起来:

“喂,喂!信儿,大牛,怎么啦?”

我打开房门,禁不住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爸!快准备一床被子,美信、美信又见红了!”

我抱起美信,冲向屋外的黑暗……岳父岳母抱着棉被,跟着我往公路上跑。我的车停在空地上……

一路上,我心里又急又怕,道路千转百回,车灯只照到前面一小段路,树影憧憧,阴森可怕,黑夜的道路跟白天的完全不一样。我以前虽然为病人开过夜车,但是不去担心汽车颠簸对病人造成影响……我都不知道车是怎样危险地翻过山岭,绕过水库,开到平原上的,只记得路过和尚村,岳父突然叫我停车,他从小庙里回来的时候额头上流着血。岳父哭了:

“信,菩萨会保佑你和孩子平安的!”

车到汤溪镇的时候,美信已经睡着了,她的脸缩小了一圈,白得像死人。虽然我知道镇上的医院不如市里的医院好,但是救人要紧,我开到镇医院,叫醒了值班的医生。他又打电话叫来主治医生。因为我在这条路上开车有年,都认得我,一个劲地劝我冷静,然后,他们把美信推进了急救室。

没有哭声,也听不见医生说话,走廊里静得只听见岳父发出的怪声音,就像在嘴里咀嚼一根艰涩的牛筋。我多病的岳母呢,经过这一路的颠簸与担心,蹲在垃圾桶旁吐了一地东西。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我焦急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看见一间病房开着门,我走进去,在一张病床上躺下来,眼泪遏制不住地往外流。我爱美信,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样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

大概一个小时后,当我被岳父叫醒的时候,美信已经躺在病房的另一张床上。刚才我做了好多跟女鬼有关的梦,梦见她们的下身血糊糊的,我感到恶心而窒息。我不敢问美信是否流产或者身体怎么样,我怕我承受不了任何的打击。是岳父告诉我“胎儿保住了”,并且说,“幸好自己有车,来的及时”。

过了一会儿,医生进来换支架上的吊针和血浆,我才知道了更多的情况。医生跟我说,胎儿虽然保住了,但是情况不容乐观。又说,习惯性晚期流产常为子宫颈内口松弛所致,多由于刮宫或扩张宫颈所引起的子宫颈口损伤。我听得照旧不是很明白,但是医生说的“刮宫”两个字就像钉子一样扎进来,我的心脏感到疼痛。可是当我看了看沉睡中的美信,难言的疼痛又马上消失了。她是那样的美,由于输了血,苍白的脸上浮出两朵红云彩。这样安详,仿佛刚刚出生一般。我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好吧,美信已经在医院住下来。医生强制她一天24小时卧床休息,连吃饭、排泄都必须在床上进行。这个时候她很难受,因为她虽然是个山里姑娘,但早已养成爱干净的习惯,尤其医生提醒她“为避免屏气,你不能用力大便”,这样的事情公开说出来,叫她羞涩和难堪。等到她要排便的时候,我和岳父知趣地到街上去溜一圈。

后来,她实在无法容忍了。再说,经过这么多天的住院治疗,胎儿好像很平安,有时候还会动两下,用美信的话说,他又踢我啦!这样的信号叫我们兴奋,觉得没必要让美信在这里受罪,于是要回家。走的时候,医生反复敦促美信:卧床休息,严禁性生活;减少下蹲动作;防止便秘和腹泻;不可受惊吓和过度精神刺激,戒怒戒悲……

于是,我们回去了。

这时,我们从吴村消失好些天了。我的车没有参与运营本身就是一个重大的新闻。我还没有到家,就听路上搭车的人说我已经被蛋“阉割”了。我拼命压抑自己的怒火,并且提醒他说“我知道了”,因为美信躺在后面的车座上。到了吴村,我把美信送回家,借买卫生纸的机会去老鳖那里打听我被人糟蹋成什么样儿了。在他的小卖店,我差一点又跟人打起来。

我没想到,我跟蛋短短几分钟的对峙被村里人演绎得神乎其神,好比香港武打片,其中关于我的下场让我感到耻辱。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以为我被“阉割”了,有的甚至说,蛋阉割我的时候才发现我的睾丸小得像两颗蚕豆,所以美信怀的孩子总是流产……我灰溜溜地回到家,心情十分糟糕,我很想把自己灌醉然后打人,但是联想到美信和胎儿都需要安宁,我强装笑颜。

第二天,我按时出车,在路上迎面撞上蛋,我百般劝告自己冷静,不要冲动,但是血液已经沸腾……我们又打了一架。这一次,我赢了他。当然,也就是揍了他两拳,把他的鼻子揍歪了。这样,等到第三天出车的时候,他又找人拦住了我。这样来回折腾了几次,搞得坐车的人越来越少。

这件事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怎么办?是把路让给蛋(及他的合伙人),还是继续斗下去?……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又不想让美信参与这件事情,我彻夜不眠。是的,我这人虽然没有什么野心,但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哪一样都不想放弃。想一想,如果不是因为蛋来捣乱,不管怎样,我的生活将越过越好。谁不想过更好的生活?美信见我魂不守舍,问我这几天是不是又打架了?我说没有。她告诉我,她都听说了。她劝我“退一步海阔天空”,蛋找的那些合伙人都是有背景的。我却说,这件事不用你管!这条路又不是他们家的!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医生的话。

仍记得那是个丑恶无比的下午,我从车站出来,车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由于这段时间亏本得厉害,我没有找人帮我卖票。车过一个叫“白龙桥”的地方,路上有几个戴墨镜的人向我招手,我也没有多想,停好车,开了车门。他们一上来,先是有一个家伙在我身边坐下来,接着,其余几个嚷嚷起来:“下去!都下去!这辆车我们包了!你们听见没有?”

从站里带出来的几个乘客面面相嘘,都朝我看,他们看见我的腰上捅着一把匕首,就尖叫起来,跑下了车。那家伙将匕首往里戳了一下,我的腰挺得更直了,我听见他跟我说:“给我老老实实的往前开!”

我不住地吞咽口水。我说:

“你们抢我一个开车的,还不如去抢银行……”

“别废话!”

“你们想让我往哪儿开?!”

“火葬场!”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会报警的!”

我踩住刹车,准备伺机反抗。这时,后面几个人扑上来,用一个布袋子将我的头罩住了,我挣扎着,被他们拖到了后座上……车又跑了起来,我再也不知道方向。等车停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各种钢铁碰撞与切割的声音,大概是到了废铁收购站,或者汽车拆卸厂……我的心凉了半截。

接着我被他们带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有一个人问我:“关于你的车,你准备怎么个卖法?”

我说我死也不卖!

他就跟没有听见一样,向我介绍说:“如果按废铁论斤卖的话,现在就可以付钱给你。如果拆了卖零件,稍微麻烦一点。”

我的嘴在布袋子里又喊又叫,嗓子很快哑了,没一会儿,他们将我摁在一张桌子上,我的一根手指湿乎乎的,当他们把这根手指还给我时,我才知道我已经把车卖掉了。是按半价卖的。

“协议已经生效,你回去把汽车的一些票据准备好,到时自然会有人找你到车管所过户的,钱也会打到你的账上,你用这笔钱好好过日子吧。”他们跟我说。

现在我的嘴里已经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所以回答他们的是我的抽泣:“你们不能这样……放我一条生路吧!这是我老婆……所有积蓄啊……”

那个人说:“那你自己找个主把车卖了去,识相一点!”

我点了点头,说:“好。”

这样,他们又把我扭到车上,也不知道车在黑暗中开了多久,我头上的布罩解开了。他们警告我:“如果敢报案,当心你的老婆孩子爹爹妈妈,都过不上好日子。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他们走后,我扒在方向盘上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