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的讲述缓慢而深沉,在空旷的楼顶渐渐地吸来了一轮明月,上半夜是农历二十四。农谚有云:“二十四五月黑头,月亮出来使唤牛。”
至少五更天了,不然农民不会下地干活。
明朝末年的时候,张献忠三次进入四川,川人被屠戮殆尽。后来,将军杨展从成都逃脱,到犍为召集旧部,传檄大凉山。那时,梁将军的后人,达数百人之多。单二房一支,就是被崇祯帝平~反的梁侍郎一支,就达二百人之多。
杨展的檄文里,天灾人祸,张献忠罔顾朝廷恩德,不知匡扶正义,反而一再起兵叛变,天人同诛。展虽不才,剑履俱奋。大凉山镇凉伯梁将军之后,世代忠义辅国,想今日定能再展雄风于阵前,搴旗斩将,平定西蜀……
“杨展将军的檄文到时,老梁家所有的男丁集中在祠堂前的一片空地上。当听到‘大行皇帝宁死不辱,自缢殉国’时,全体成员均面向东北的京师方向,痛哭号啕。时间长达一刻钟之久。
“最后,又听到天不亡明,皇帝新立,今差遣游击杨将军展,佩挂将印,经略西蜀时,又都仰颈向东,叩头山呼万岁不止。
“那次祠堂聚会之后,梁家所有成年的男子,都抄起家中的兵器,跟随使者投奔杨展将军去了。他们要再造大明。”
三叔讲到这里时,长吁一口气:“后面的事情,想必你应该在书上读到过吧。”
的确,我是读到过南明的一些历史,知道他们即使国家亡了,也还不忘拉帮结派,勾心斗角。其实,清军入关时,纯粹满人的军队不过五万人左右。跟南明尚存的三十万军队比起来,还不过只是冰山一角。但他们在“内斗内行,外斗外行”中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
“你知道,我们这支仅存梁家血脉是怎么保存下来的吗?”三叔问我。
我哪里知道,我就是知道反正是保存下来了。所以,我摇头如拨浪鼓。
“我们是梁家长房,长房是不能全部参军的,这是明朝旧制。所以在杨展将军的檄文到达时,梁家所有的男丁尽皆披挂走上战场,还是特意留了一房在大凉山山镇守。
“后来,清军入关,四川沦陷。平西王吴三桂,用弓弦勒死了南明的最后一个皇帝永历帝,但却鬼使神差地放过了梁将军一系。据说,吴三桂对梁氏后人,还褒奖了一回,说什么镇凉有功,实堪褒奖,特赐甲胄五十副,弓箭若干等等。
“吴三桂后来造反,被康熙大帝平定,梁氏后人由于及时将吴三桂所赐弓箭缴出,又获得了清廷的特赦。不过,从此,梁氏后人作为大凉山的统治者历史也就结束了。不久,清廷便派来了军队。
“那时,山寨里的寨民还是比梁将军带来的队伍后人要多几倍。你想,从梁将军到大凉山镇守,到康熙平定三藩,不过百年的时间。人口繁衍不到一定规模,又在明末的混战中大伤元气。所以,此时,寨民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不过,寨民手中没有武器。明朝覆亡,清军入关后,政府也没有恢复他们结寨成军的旧习,而是沿袭了将军后人部属世袭军职的旧例。所以,当时,寨民望风而动时,梁氏后人没有参与。当时,那位梁氏后人,可以在家谱中查到名字的,叫做梁承勋的长房站出来道:天下大乱,朝廷新立,希望各位顺应时势,各安其职而已。
“寨民不服,当夜便刺杀了梁承勋。朝廷大军刚刚进驻,当夜便进军,剿灭山寨,还是亏了梁承勋之弟梁承德,苦苦拦住清军马头,才保全了寨民中‘五尺以下’的儿童。”
天呀,原来,寨民的延续还是仰了梁氏的恩德。无奈,那拼命凶顽李婆子,还处处与梁家村为敌,想来真让人扼腕捶胸,叹息不已。历史真的让人在不经意间看出人类的丑恶。
“又过了二百年,石达开入蜀,大凉山再次遭到洗劫。梁氏后人梁敦明,又在朝廷四川总督骆秉章的号召下,率梁家村男丁入伍平叛,血战七场,终于让石达开止步在了大渡河边。
“这七场血战,又折损了梁氏多少血脉?记不记不清了……”三叔深吸一口气,消化着沉积在胸口的叹息。
反正历朝历代,每逢战乱,梁氏后人必首先被召,平定叛乱,抵御外侮。所以,梁氏那支纯阳之血,也就渐渐地凋零稀薄了。
天快亮的时候,三叔讲了最后一个故事,讲完之后,他便拿起烟袋,抽起最后一袋烟。抽烟的同时,就再也不再言语了。这时,我听到楼下不知谁家养的一只宠物公鸡开始“喔喔”地啼鸣报晓了。三叔跟我默默地走下了楼顶。这次,我们再也没有来时的激~情和体力了,二人不约而同地走进了电梯。
原来,当初梁家村民凋零得再快,也没有寨民凋零得快是有原因的。历朝历代,如有战乱,必征召梁家村民入伍平乱,以故梁家村民伤亡较大,不曾发展到除了梁家村以外的地方。
但寨民当初不管是经过梁将军的第一次迁徙还是后来清军的屠戮,都如雨后春笋般迅速繁衍开来。事情的拐点出现在清末的一次“改土归流”上。
那时,大凉山的政权虽已不在梁家人手里。但在梁家村附近方圆几十里,梁家人的号召力还是无人能及。八旗军马到了清末,都是除了步枪还有烟枪的,所以已经没有了战斗力。那时,朝廷在各地除了驻扎八旗兵,还驻有不少新军将士。
新军将士不仅军令严明,训练有方,而且就地屯田,不向朝廷伸手。这可严重触动了大凉山寨民的利益。不少寨民的祖坟都被平整来垦成农田。于是,又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寨民又整体出动了。
那时,八旗兵驻在外围,防备新军叛乱,所以寨民的偷袭,就从战斗力出奇的弱的八旗兵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