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现言月似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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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情字难解

“听话就能让我活着?”

许佛纶就着他的手指蹭了蹭,因为是笑着的,神态柔顺妩媚,可眼神却冷静而固执。

他的手劲很大,她挣扎得狠了,下巴微微发疼。

许佛纶皱了眉,很快又笑出声来:“看起来现在的我让你很愤怒,可你有什么立场生我的气呢,你不是我的丈夫也不是我的上司,顶多算是个露水情人,情人之间也需要言听计从吗?”

过去七年,他们很少这样疾言厉色地对过话,最近却越来越频繁。

康秉钦晃神,她已经从他掌心里逃走了。

重获自由的女孩子容光焕发,她说:“可就算是丈夫或者上司,我的个人自由,也不是你能够左右的,对不对,康长官?”

康秉钦哂笑:“佛纶,你想被谁左右?”

荣衍白吗?

“你真的喜欢听话的女人?”

许佛纶抚摸他领口的徽章,庄严又森冷:“周小姐唯你的命令是从,袁小姐也很听话,至于柳小姐和你以前的情人们更是不用说,可你为什么独独留从不肯顺从的我在身边七年,又不加干涉?”

当然,只有这次是例外。

所以,但凡遇到荣衍白,事情就会不同吗?

他不言。

许佛纶却紧追不舍,挨过去,把头靠在他的肩头上:“因为你觉得在我们的感情之间,荣衍白已经构成了威胁,承认吧,康秉钦,你已经爱上我了。”

承认这件事,会很为难吗?

他是个倨傲的男人,不会忍受威胁,更不会忍受逼迫,许佛纶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的任何反应都不会意外。

康秉钦直起身来,眼睛里都是冷笑:“你好自为之。”

他来的迅速,去的也突然。

许佛纶端着的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捧在手心还是热的,袅袅娜娜的雾气蜿蜒而上,最后也不知道打湿了谁的眉眼。

荣衍白从门外进来,斗篷的大毛被浸湿了一块。

她挪开眼:“下雨了?”

荣衍白笑说:“不想去给康长官送把伞?”

“他不缺。”

许佛纶想了想,觉得没意思,喝完了茶才开口,“让你看笑话了。”

离了那人,她的神态瞬间就凌厉起来,像蹙着锋芒利刃的武器,言笑之间就可以见到血光,这样毫不避讳的进攻却成了最无力的防御。

他坐在她对面,端起另一杯茶。

这杯茶并不是给他的,想给的人,却又不稀罕。

许佛纶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加以阻止。

荣衍白说:“明明知道他的性子,还这么咄咄逼人,你是个聪明人,为什么要做伤人伤己的事情?”

许佛纶不答反问:“荣先生在错综复杂的势力里从来都独善其身,为什么这次要与林家交恶,而且他的背后是总统和参政院,于台门百害无一利,真的是因为商会独缺我这个女商人吗?”

这是荣衍白对周介晖的回答,她听说后,一笑了之。

荣衍白也笑了。

都是聪明人,说破了反而尴尬。

很久之后,许佛纶才开口:“我知道伤人伤己,可还是忍不住想试试,在没有得到答案前总是怀抱着无限的希望,要不然这七年,该怎么过呢?”

情字难解。

人越有深情,心就越柔软,所以更容易受到伤害。

康秉钦不懂,不代表他也不明白。

荣衍白说:“他能在军情告急之时抽空见你,说明你的希望,还是有可能圆满的。”

可能二字,最是伤人,像甜言蜜语后,再狠狠给她一刀。

这么些年希望和失望交叠,反反复复地折磨,还不如一刀毙命来的干脆利落,得亏她命大,才没轻而易举地交代了。

许佛纶不置可否:“托荣老大吉言!”

风雨停后,在临湖的洋房里没有多做停留,荣衍白提出要带她出港看看风景。

外头仍然湿冷阴沉,李之汉和周介晖再三劝阻他保重身体,可他执意如此,所以台门的随行只好浩浩荡荡地跟随。

码头上热火朝天,离开很远,还是能清晰地听见工人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许佛纶临窗看了半晌,说:“如果有天我在北平混不下去了,很想来荣老大的地盘入个伙分一杯羹,不求大富大贵,只要每天能有热汤果腹片瓦容身,我就很满足了。”

说的可怜,可她眼睛里的精光却另有深意。

荣衍白不动声色:“只要许小姐有足够的资金入股,这些都好说。”

不折不扣的奸商。

许佛纶好笑地望他一眼:“资金没有,衣裳料子倒是管够,往后但凡北平出港的货都从台门的码头走,荣老大意下如何?”

荣衍白要笑不笑:“装卸自家的货如果再收佣金叫人笑话,虽然省下的钱七成归许小姐,三成归我,然而我又不得不为此给工人多付工钱,许小姐可真会取巧。”

许佛纶摇摇手指:“当日昌泰的人马尽数投奔想容,我本想着昌泰是商会的元老,需要给荣先生留情面,无奈荣先生不予理会,所以我收容昌泰伙计和资金成为最大的股东并没有什么不对。”

荣衍白很认同:“生意场上无父子,是昌泰自寻死路。”

“所以说,”许佛纶笑眯眯地看着他,“如果这里的码头拒绝装卸想容的衣裳料子,也会叫别人看笑话,三成的钱好歹算是荣先生的进项,聊胜于无,请荣先生笑纳了。”

荣衍白始终兴味盎然地听着她的言谈,不发一语,眼睛里却满满的笑意。

因为现在的许佛纶,从刚才的房间里走出来后,朝气蓬勃。

船行至静水处,他让放下一条小船,两人共乘。

一分钟后,许佛纶仍旧拢着大衣坐在船头看着他:“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船在水面上荡漾,一起一伏。

荣衍白指了指船边木橹:“许小姐随意。”

随意是什么意思?

许佛纶看着他,好半天才缓过神,小声说:“荣衍白,我不会划船。”

荣衍白不可思议地看她:“许小姐不是鄱阳人吗?”

“鄱阳人就一定要会划船?”许佛纶倔强地回瞪他,“你这都是听谁说的,难道你从小在北平长大,每天早上都要吃焦圈蘸豆汁儿吗?”

荣衍白无言以对。

许佛纶看着斗篷边在眼前无助地飘荡,突然就笑了:“荣衍白,你是不是也不会划船?”

他嗯了声。

于是两个不会划船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飘在水面上对峙了几分钟,许佛纶的腿都要坐麻了,站起身跺了跺,骤晃的船身险些把荣衍白掫到水里。

随行见势不对,忙不迭顺了悬梯将两人拉回来。

许佛纶低着头还在笑。

不防他突然住脚,意味深长地说:“今天的事,许小姐最好还是忘了。”

哪一件?

她摸摸鼻子,说:“好。”

荣衍白的表情,显然不信。

游船回到岸边,周介晖站在浮桥上,神情凝重,见二人上岸这才低声开口:“十五分钟前,康长官的座驾在五大道遇袭,爆炸声太大,惊动了住在此处的满清遗贵和退居的政要,事情恐怕瞒不住了。”

“哦?”

周介晖看了许佛纶一眼,又说:“附近的一栋洋房里是新发展的青年团成员,大约有五六个人,据说领头的是袁家的二小姐,死伤不明,所以这次爆炸是针对康长官还是蕴君小姐还不得而知。”

荣衍白说:“那就打听清楚救治康长官的医院,送许小姐过去。”

许佛纶拒绝:“不是说好今晚在起士林饭店请你吃饭,送我去医院干什么?”

荣衍白饶有兴味地打量她,最后索性放弃了:“可以,许小姐请先行一步,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最多一个小时。”

许佛纶还是被这一个小时诱惑了,车行半道,她让掉头,司机似乎早有准备,只应了声就转道去了医院。

她找到康秉钦的病房很容易,看到袁蕴君也丝毫不意外,只是点头笑笑:“袁小姐还好吗?”

袁蕴君叹了口气:“我没事,学生们也没事,只是秉钦他的后背被伤了三寸长的口子,警卫重伤两人,死了四个。”

许佛纶挑眉:“这么说你和你的学生,不小心暴露了?”

袁蕴君摇摇头:“如果只是一场爆炸,可能会让我这么认为,但就在刚才父亲发来急电,调任秉钦为代理国务总理,陆军总长之职和军权另交由合适人选接管。”

临阵换将,这场仗还打不打了?

许佛纶问:“谁是合适人选?”

“原国务副总理赵世行,原众议院议员朱承继。”袁蕴君低声又说,“这两个人我并不熟悉,只知道好像是父亲的故吏,平时不显山露水,知之甚少。”

这样行为处事的人,最为致命。

背后的房门打开,医生护士尽数离开,许佛纶这才开口:“这些话应该跟他说,我只知道做生意,更不懂这些了。”

袁蕴君皱眉:“许小姐不进来看看秉钦?”

“不进去了。”她转身,摆摆手,“我约了人吃饭,有时间再来看他吧,再见!”

康秉钦靠在床头,手边就是那封早已为他备好的电令,袁蕴君走过来替他收好:“木已成舟,你还受着伤,先别为这些杂事烦心。”

他闭目养神。

袁蕴君试探着说:“刚才许小姐来了,问了问你的伤势,她很担心你。”

康秉钦蓦然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阖住的门上,外面静悄悄的,瞬间让他心烦意乱,他掀被子下地。

袁蕴君一把按住了他:“你这是做什么,小心伤口裂开,许小姐有事耽搁了,说过会再来看你,你且等等。”

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对他早已失望至极,既然离开,大概是不会再来了。

康秉钦重新躺回床上:“你也累了,去休息。”

他闭上眼睛,后背的伤那么疼,把他的心都要撕扯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