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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预言家

1

今天我们接到一通报警电话,报警人的身份有些特殊。

齐佳恒饶有兴致地将对方的资料陈列给我看,我不禁咂了咂舌,直呼世界真奇妙。

报警人姓刘,刘温韦,是一位经纪人,只是他的服务对象并不是普通的明星作家这种高人气行业,而是一位预言大师。

是的,就是那种神乎其神据称已经看破未来知晓一切的大师。

简称预言家。

这位刘先生报警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位预言家预言到了自己的死亡,所以才会打电话来请警察保护自己。

说起来简直有些可笑,既然有空预言到自己的死讯,为什么不能更具体一点预言到是谁杀了自己呢?当然,如果他真的有这个能力的话。

我对这件事情不屑一顾,觉得是报警人有些小题大做,甚至有些被害妄想症,齐佳恒却明显不这么想,他激发了十二分的好奇心,蛊惑着我一起把这个案子接了下来,我完全属于被动卷入其中的。

电话里,刘温韦约见我们下午到一家咖啡馆和他见一面详谈。在此之前,我先一步将互联网上关于他的那位“预言家”贺泽的事迹打探了清楚。

在网络上,贺泽明显拥有我想象不到的人气与信徒,他本身年纪不大,甚至比我和齐佳恒还要年轻一些,照片看上去就像是个涉世不深的小青年,眉清目秀的,怎么看都是个温顺的小哥。他有自己的私人博客,底下的粉丝数量之巨,令人咂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他的信徒奉为金科玉律,称之为教父都完全不为过。

只是我不明白,他是怎么一步步做到这一点的。

对此齐佳恒似乎颇有想法,他点头浏览着这位预言家过去种种光辉事迹——无非就是预言到了一段时间之后才会发生的大事件,少数几次大家可能还比较怀疑这人的真实性,认为不过是可笑的巧合,但是一旦次数多起来之后,就连那些最开始不相信的人都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真的能够遇见未来了。

“人类是盲目的,喜欢随波逐流,相信多数人眼里看到的,嘴里说出的。”齐佳恒对次下了一个结论,“就好像什么星座、塔罗牌之类的,它们所做出的判词和推测往往都模棱两可,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理解出不同的意思来,人在面对这些语言时会带有自己的强烈主观性,潜移默化地选择了更适合自己的答案。这就是所谓的星座神准,塔罗牌有理的原因,根本没有什么新意,这位预言家也是一样。你看,他所做出的预言都是非常模糊的推测,比如这一条,他说后天的上午会有不太美妙的大事件发生,并附上了一张红色渲染的浮世绘风格图像,结果两天后真的发生了可怕的悲剧,茂世大厦突发火灾,一共造成了三十二人死亡。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他又一次预言成真,但事实上,他本身的表述就是非常带有引导性质的,不好的事情就一定是火灾吗?世界上每分每秒都在发生不太美妙的事情,只是这件事情引起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而这些人都乐于将火灾这件事情套进他的预言当中。如果当天还发生了别的,比如台风、比如飞机失事,那些人还是会认为他预言成功了,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

我挠挠头,有意给他的理论制造些麻烦:“可是他不仅仅预言到了灾难,随预言附带的红色画像不也印证了那天烧得红透了半边天的天空了吗?这样看来他的预言并非空穴来风吧。”

“哼!”齐佳恒冷哼一声,看都不看我,“红色在你眼里难道就只有火的颜色吗?你忘了这世界上还有无数红色的东西,比如血,比如红旗,比如红枣,甚至有的建筑也是红色的。那么多红色的东西,为何所有人都偏偏只认为他说的是那天被烧红的天空呢?”

齐佳恒莞尔一笑:“他很聪明,说了一大堆废话,却其实什么都没说,剩下的,都是其他人自己填进去的!”

“这就是那个预言家的真相!”

2

齐佳恒比谁都清楚那个贺泽的真正身份,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接近他,想从他身上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我清楚这家伙的重点绝对不在那个还不知道有没有的行凶者身上,相反,他更乐意调查的是贺泽本身的故事。

约定好的时间到了,我和齐佳恒准时坐在了咖啡厅的角落,但对方却没如时赴约,这让齐佳恒有些不快,喝着卡布奇诺皱着眉头。我和他在座位上等了有二十分钟,一个闪亮的身影这才推开门从屋子外走了进来。来者是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有些秃顶,地中海发型,身材矮胖,人倒是收拾得很整洁,穿的衣服一看都是价值不菲的名牌,只可惜品味有限,本来好好的时装正品,在这位手里搭配起来简直十二万分的不搭,墨绿色的袜子露出皮鞋之外,棕色九分裤露出黝黑的腿毛,上半身的长袖衫更是凸显了肚子的形状,简直惨不忍睹。最闪闪发亮的地方是他脖子上的大金链子,几近拇指粗细,暴发户的特性显露无遗。

“来了。”齐佳恒推了推我的胳膊。

我摇摇头:“不会吧,不是看过照片了吗,他才二十二岁,跟这人差着十万八千里。”

“谁说这是贺泽了,他是刘温韦,贺泽的经纪人。”齐佳恒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刘温韦,眼睛里神色四散,像在捕捉什么信息一般。

“不对啊,说好了约我们见面,怎么就他一个人来了,正主反而没有到场?”我清楚地看到,中年男人独自一人进了店,朝我们走来了,只是他背后并没有跟着那位预言家。

“谁知道呢,也许是怕太招摇过市吧,毕竟贺泽现在也算是小明星一个了,万一被粉丝认出来也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齐佳恒嘴角都没动,从鼻子里哼出几句。

交流间,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走了过来,神情傲气地看了我俩一眼,从嘴里蹦出一句:“警察?”

齐佳恒掏出证件,对他示意了一下。

中年男人一屁股坐在了我们对面,完全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谈话直奔主题:“基本的情况你们应该已经了解了吧,无论如何,贺泽都不能有任何的闪失。”这训话的语气,活脱脱像我们的顶头上司,这让我有点不爽。

于是我开始跟他对着干,反问道:“那请问当事人贺泽先生现在在哪里?我们需要跟他面对面沟通下,顺便了解下关于他关于自己死亡的那个预言的具体情况。”

听到这,刘温韦似乎有些不悦,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以为他那么闲吗,大部分时候他都有活动和通告,连休息的时间都不够,哪有什么时间跟你们见面。”

我不禁小声嘀咕道:“一个招摇撞骗的骗子都能当自己是个小明星了吗。”这话声音很小,但还是被刘温韦给听见了。

他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手指指着我呵斥道:“你个小警察懂什么,你没见过的不代表就是假的,他才不是什么骗子!我们是纳税人给你们开工资,难道你就这么对待养你们的父母!”

我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有没有搞错?打电话来报警的人是你,现在说没空见面的人也是你,最后还要来指责警察办事不负责任?真是顶天立地的一朵奇葩!

其实从他这怪异的穿着上,我就应该明白这家伙到底有多无耻了。只是没想到,我的情绪爆发比我想象的要早得多!

我差点就站起来跟这家伙来一场真人PK,却被齐佳恒用手拦住了。

他用眼神示意我冷静下来,随后眼珠一转,盯上了刘温韦:“我明白,对于你们来说,时间就是金钱。但是对于我们警察来说,线索也同样重要,你的目的是希望我能提前找到可能会害死他的凶手,当然需要毫无保留地将所有已知的事情讲出来,我们才好帮助你们保护贺泽。不然真的被贺泽自己预言成功,他真的死了,那你岂不是就——”

不得不说,齐佳恒这家伙比我冷静得多,他总是能够直击要害,对于这种人,暴力威胁或许作用不大,更能够让他感到恐惧的方式,应该是剥夺他所重视的一切。从刘温韦的种种表现上来看,他最重视的东西,当然是金钱了。

一个人缺什么,就会不自觉地往外炫耀什么。这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这一身价格高昂的行头,从根本上告诉我们,他不过是金钱的奴隶罢了。作为贺泽的经纪人,他还有足够的能力去支付他巨额的花销,但是一旦贺泽死掉,他恐怕就会失去此刻他所拥有的一切了。

权衡利弊之下,我想他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果然,刘温韦脸色变了几变,似乎不太想妥协,齐佳恒顺水推舟接着说道:“本来你的报警毫无依据,既没有收到恐吓信,也没有被人跟踪尾随,仅仅凭借一个预言家的不确定预言,派出警力对你们调查保护已经是例外,如果你们不配合,那我们就只好回去了。”

说完,齐佳恒站起身来转身想走,却被刘温韦拉住了。

中年人选择在最后一刻妥协,他点点头,艰难道:“你们等我电话,我去联系他。”

3

我们终于见到了贺泽,那时候他还在睡觉,我们按了门铃才将他叫醒。与我们想象当中完全不同的是,他似乎跟那个骄阳跋扈的刘温韦不是同一类人。他此刻就坐在我们对面,平寸头,穿着一件素色T恤,很普通的牛仔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一句话都不说,沉默寡言得像是一个哑巴。

“怎么回事?”我悄悄用胳膊抵了抵齐佳恒。

在来贺泽家之前,我以为他的目中无人应该比刘温韦更甚,可见了面才发现完全不是如此,他很安静,目光柔和,甚至带点小小的感伤。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伪装,那又是怎么和刘温韦这样的人混在一起的?

齐佳恒要有点傻眼,他早就断定贺泽是个玩弄大众心理、吹牛说大话糊弄人眼睛都不带眨的主,可一见到真人的种种反应,说明他也万万没想到。

“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赶紧问吧,刘叔说我明天在S市还有通告,得赶着去机场呢。”安静的贺泽见我们久久不说话,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细细小小的,好像生怕吓着了我们两个大男人。

我跟齐佳恒也不好再沉默下去,我开口道:“其实我们今天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下关于你的预言——”

提到这个话题,贺泽的眼睛黯淡了一下,就像是被人揭了伤疤一样的窘迫感。

齐佳恒接过我的话:“方便的话,你可以告诉我们,你是怎么做出预言的吗?”

我心里暗自嘀咕:“喂喂喂,你这算不算是打听别人的商业机密!鬼才会告诉你呢!”

如果此刻坐在我们面前的人是刘温韦,我想他绝对和我此刻的想法一模一样,但坐在我们面前的人是贺泽,结果竟然完全不同,他简单明了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说:“所有的预言,全都是我梦见的。”

“梦见的?”我觉得有些好笑。

“是的,偶尔我会做梦,而梦里的内容,就是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终于提到了这里,我转过头望向齐佳恒,等待他冷嘲热讽。

没想到齐佳恒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点头拿出录音笔,一本正经道:“能说得详细一点吗?”

贺泽微笑:“那种感觉很奇怪,我想每个人都体验过,混混沌沌的,像是在看黑白电影,但是速度很快,我没有办法参与其中,只能够当一个不能自主选择的看客,而且看到的那些东西都很模糊,记忆起来也很困难,往往睡醒之后,大部分都被遗忘了,能够记起来的零星线索成了预言的内容。所以我并不是什么都知道,而是有选择性的接受来自未来的信息,我梦到什么不是由我来决定的。”

“嗯。”齐佳恒点着头,完全没有打断的想法。

我只能够自己出马:“所以你之前在互联网上公开发表的预言全都来自于你的梦境?”

贺泽点头:“是的,我醒来将自己还记得的东西讲给刘叔听,他替我发表到互联网上。”

齐佳恒抓到了重点:“嗯——也就是说,你在网络上的那些相关内容,全部都是刘温韦在帮你操作吗?”

贺泽犹豫了下,点了点头:“我只负责配合他就好了。”

齐佳恒接着发问:“还有你的那些活动、通告,甚至于那些广告,也全都是他一手帮你打理的吗?”

贺泽没有说话,但他的反应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

“钱呢,你们挣的钱——”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刘温韦虽然是贺泽这位红人的经纪人,但经纪人的收入再高,恐怕也无法支撑他那么造,唯一的解释,就是贺泽的全部收入,也一并落入了他的口袋里。

“他这么压榨你,你们是签了什么霸王条款吗?”齐佳恒四下查看,似乎担心我们此刻的话题过于敏感。

“不是,不是这样的——”贺泽摇摇头,急于辩解,“这些全部都是我自愿的,不关刘叔的事情。”

“小朋友,你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被下了药了,哪有自己辛苦帮别人挣钱的道理。”我倚老卖老道,“再说了,你完全可以换一个靠谱一些的经纪人。”

贺泽低下头,喏喏道:“刘叔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是个孤儿,被遗弃在垃圾堆里,是他捡到我,从小把我带大的,我是他的养子。就算现在我出名了,也不能那么对他,习惯就好。”

齐佳恒瞟了我一眼,两人心有灵犀,也总算明白这两人的种种不和谐感是出于何处了。

本来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种人,却因为某些莫名的联系交织在了一起,命运真是反复无常啊。

“所以,你打算完全抛弃自己的生活,给他干一辈子的苦工?我看得出来,你其实不太喜欢高调的生活对吧,天天出席这里那里的,也很不适应吧。”我看着贺泽道。

贺泽苦笑:“也许吧,我其实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一个人待着,听听歌,画画什么的也好。但你也知道,人总归要屈服于现实啊,如果我不这样生活,我和刘叔两个人很快就要沦落街头了。他偶尔还喜欢赌博,以前欠的债都还不起,后来我出了名,才算缓解了。”

天啊,简直了!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劝劝这个年轻人,但却被齐佳恒阻止了。

他对我摇摇头,示意我不要再管这些:“我们来的目的不是为了梳理他俩的纠纷,这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们来这为了调查清楚关于他预言里的东西,你不要舍本逐末。”

我顿时泄了气,不说话了。

4

“你真的很相信自己做的梦就是未来吗?”齐佳恒抛出了这个问题。

贺泽一点都没有犹豫,果断而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看得出来,他一点都不慌乱,根本不像在说谎的人。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做的梦代表着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他回答道:“我知道你们不太相信这件事情,其实最开始我自己也不信,我上学那会,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回过神来望向周围的时候,会突然冒出来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我身处的一切,都似曾相识,无比熟悉,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齐佳恒点头:“这种感觉并不奇怪,所有人都会经历。心理学家也给出了各种解释,一般来说就是记忆断层或者认知障碍带来的错误体验。”

贺泽显然也听说过这样理论,但他接着说道:“我明白,只是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的次数比一般人要多得多,而且后来还愈演愈烈,最多的时候,我一天可能会有十几次这种感觉,不过嘛,习惯就好。”

一天十几次?我咂舌,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一年有一次就不错了。

贺泽继续说道:“我去过校医院,保健室里的心理医生说我是精神压力太大,给我开了一些安定药,其实就是一些助睡眠的药,我吃了那些药之后比一般人的睡眠时间长上许多,差不多一天要睡十二个小时以上。不过吃药的效果也是很明显的,那种感觉真的慢慢减少了,但很快我发现并不是减少了,而是全部集中在一起了。”

我也想通了:“集中在梦里。”

“是的。”贺泽点头,“做梦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所以最开始我对于梦的增多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很高兴那种感觉终于消失了。但时间长了,我才发现,梦里的那些片段又会继续变成现实的感觉。那些感觉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躲到我的梦里去了。当然,这总比之前的情况要好得多,所以我一直都有在持续吃安定药,今天你们来找我,我忘了停药,才一直睡到刚才。”

“也就是说,似曾相识的感觉集中在梦里,让你有了预言梦。”齐佳恒下了总结。

贺泽:“是的,但说实在的,我并不喜欢这种感觉。梦本来应该是无拘无束的,可是到了我这里,却成为了现实的另一种存在。它映射着现实,甚至比现实更加残酷,绝大部分情况下,我梦见的都是一些极其不好的片段,包括这一次。”

贺泽顿了顿,他终于提到了这次我们来的目的,他的死亡征兆。

“前两天,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躺在地上,身下有血,我死了。”

“……”沉默,良久的沉默。

说起来也很奇怪,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和齐佳恒一直认为这位预言家不过是故弄玄虚的骗子,但捡到了贺泽的人,和他交流之后,那种怀疑的态度完全没有了,我们不自觉地相信了他说得每一句话,我们似乎真的代入了他给我们讲述的故事里。

我们甚至完全没有验证过他话里的真伪。

我是相信他的,眼睛是一个人最直观的表现,我和齐佳恒也不是白当了这些年的警察,在他的眼睛里,我看不到一丝的欺骗,齐佳恒肯定也和我一样,他之前信誓旦旦要拆穿预言家的假面,可是此刻他和我一样真的在担心贺泽的安危。

我和他都感觉到了,一切并非空穴来风,虽然我们无法解释在贺泽身上遇到的一切,但我们相信,现在贺泽对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这让我们更加的不安,因为如果贺泽说得都是真的,那他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5

“其实这件事情我本不打算和刘叔说的,只是他最近一直在问我新梦到了什么,我回答不出来了。因为从那天的梦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做过梦了。”贺泽轻轻道,“这很正常不是吗,一个人都死了,也就没有未来了,当然做不出梦来了。”

“我没有办法,只能告诉他真相,他一下子慌了,怕我死掉,所以才会打电话报警。但我知道,这是没用的,我梦到的就是未来即将发生的现实,这就是命运,无论如何也都不会改变。所以辛苦了,你们可能白来了一趟,我的死是必然的,就在不久之后。”

“哼,那家伙才不关心你死了没呢,他只关心他的财路断了没。”我恶狠狠地咽下一口唾沫。

“哈哈。”贺泽轻笑了一声,仿佛一点都不在意这件事情,“我已经习惯了。”

齐佳恒抬起头,目光有些游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很少见到有人死期将近还能够如此淡定的,你去监狱里看看那些死刑犯,没有一个能够冷静下来的,尤其是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掉,这种恐惧比什么东西都要严重。”

贺泽摇头,重复了他说过的那句:“习惯就好。”我发现了,他最爱说的那句话就是——习惯就好。

“你以为作为预言家是一个很风光的事情吗?并不会,现在的我,已经对未来没有期待了,我甚至能够看到十年后,二十年后我的样子,我依旧会和刘叔生活在一起,也许有很多钱,也许有更多钱,也可能一无所有,但是那又怎么样呢,生活并不能够给我惊喜,习惯就好了。”贺泽现在说出的话,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值青春年少的青年说出的话,老气沉沉,不带有一丝生气。

齐佳恒插话道:“我多一句嘴,没想过改变吗?”

“改变什么?”

“自己的命运。”

贺泽摇头:“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梦里的一切一定会变成现实,这么多年来,没有例外。”

齐佳恒也跟着摇头:“我明白,但你梦见的不是世界的全部,还有更多你没有梦见的东西存在。至少它们还不是既定的命运,你还可以改变它们。”

贺泽没有说话。

“你有梦见过刘温韦吗?”

贺泽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试着甩开他?他不是你的命运。”

“不,他是。从他捡到我那天开始,他就是。我的人生,是他的。”

我有些气急,不知道该对这个执拗的青年说些什么,梗塞了半天,终于开口。

我说:“连你梦里都没有出现的人生,为什么自己要先一步将它归为自己的命运呢。相信我,努力去改变一下,人生或许会更加有期待一些。”

贺泽笑笑:“就算真的可以,恐怕也来不及了吧。谢谢你的提议,如果人有下辈子的话,我会好好记住并遵守的。但这一世,就算了吧,我已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了。而且,对于死亡——我有点期待呢。”

“期待?”我差点上去摸摸他的脑袋,“你没发烧吧?”

“为什么?”齐佳恒直接询问原因。

“我能在死前见到一个人,我有点,想要见到她。”

“她?”齐佳恒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丝不对劲,“一个女人?”

“是的,”说到这里,贺泽突然腼腆的笑了起来,“在我最后的那个梦里,我梦见自己躺在地上,身下流着血。但旁边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到脖子的长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直飘着,真好看。”

我和齐佳恒错愕地对望了一眼,两人都有些吃惊,看来贺泽的最后一个梦并没有那么简单,而他梦见的那个女人,是很有可能就是杀死了他的凶手!如果能够从贺泽那里得到凶手的线索,提前控制住凶手,梦境预言是不是就可以改变了?

贺泽却跟着补充了一句:“我觉得我喜欢上她了,我想见她一面,不是在梦里,是在现实里,好好地看着她,将她记在我的心里,最后再闭上眼睛。”

“你大概是疯了!”我站了起来,“她很有可能就是杀死你的人!”

“我明白,但我并不恨她。我不是说了吗,我很信命运的,能够被她杀死,也是一种命运,或许,更是一种荣幸。你们没办法理解我的感受,但我自己很清楚,就好像找到自己的归宿那样的感受。”贺泽仿佛对自己的困境毫不在意,他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偏执状态。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如果你真的想见到她,你提供线索,我们可以帮你找到她。”齐佳恒诱导性地问道。

贺泽摇摇头:“我没有看清她的脸,只看到了她的长发。”

这就有些难办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长头发的女人可满大街都是。

除此之外,贺泽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梦本来就模糊不清,回忆不起来细节也理所当然,不然他那些预言也不会配上一些是是而非的图片了。

但我总有些怀疑,贺泽在隐瞒些什么。

我还想再问些什么,有人从门外突然闯了进来,一看到我们,立刻大呼小叫了起来:“我的小祖宗啊,你还在跟他们废话什么,赶紧收拾下去机场,不然就赶不上去S市的飞机了。”

贺泽见到他,顿时萎靡了几分,他什么都没有说,站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来者正是刘温韦,他手中提着一件行李箱,对着我们挥挥手,示意我们可以离开了:“时间我已经给你们了,贺泽的安危就交由你们了。”

我一阵发懵,这都哪跟哪啊,一边下逐客令一边让我们保护贺泽,这人的脑回路怎么就那么奇葩。

齐佳恒果断开口:“面对这种情况,我们建议您先取消贺泽近期的全部外出活动,接受我们警方的跟踪保护,不然我们没有办法保证贺泽的人身安全。”

“他这么火,你要我取消他的全部外出活动?开什么玩笑!你知道他一天能挣多少钱吗?”刘温韦一边催促贺泽收拾行李,一边断然拒绝。

“如果连命都没有了,还怎么挣钱?您好好考虑下吧。”齐佳恒站起身,拉着我往外走。

我有些纳闷:“怎么了,这就不管了?”

齐佳恒摇头:“放心,他会妥协的。”

果然,没走出两步,刘温韦就追了上来:“道理我都懂嘛,但是明天的活动一定要参加,等他从S市回来,我再让他配合你们。”

齐佳恒脸色一黑:“希望他能够活着从S市回来吧。”

这一句话吓得刘温韦不轻,他一摆手一跺脚:“好好好,我明白了,我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时间,这一个星期,你们可以任意出入这里,跟在贺泽身边,这样总行了吧。”

齐佳恒这才脸色由黑转红:“放心,有我们在,没有人能够杀得了他。”

6

齐佳恒是个烂好人,也是个有能力的警察。他说过的话,保证过的事情,总是能够做到。但这一次,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跟齐佳恒轮流蹲守在贺泽的公寓附近,保证没有可疑人物——尤其是长头发的女人——接近他。没有了工作的贺泽跟普通人一模一样,不对,应该说除了那个预言梦的能力,他本来就和普通人一模一样,我和齐佳恒轮流盯着他,看着他出门,逛公园,吃小吃,打电子游戏,逗逗路边的流浪狗。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都在笑,笑得很开心,或许这是他成名以来少见的空闲时间,他真的有在用心享受每一分每一秒的乐趣。我跟在他身后的时候,总觉得这才是他这样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应该有的样子。这个时候的我,总是忘了自己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

那天晚上,我和齐佳恒交接,我回家睡懒觉,开车还没离开小区,却突然接到了齐佳恒的电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急促,有些惊慌:“你刚刚送他上楼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我心中一紧:“挺好的啊,怎么了?”

“他把门从里面反锁了,我有钥匙也打不开!”

“不会吧!”我吓了一跳,赶紧停车,往公寓楼跑,一边安慰道,“没事的,我可以保证,没有人尾随他,我看着他一个人进的屋子,反锁了门的话凶手也进不去,他不会有事的!”

齐佳恒却十分不淡定:“谁告诉你只有凶手才能够杀人!”

“废话,没有凶手的话哪来的凶杀案,贺泽他——”我哽住了,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是的,贺泽梦见自己死亡,却从来没有说梦见他是被人杀死的。他梦见的那个女人是凶手不过是我们推测出来的结论,事实上,谁都没有确认过。

如果不是被凶手杀死的,也就是说,贺泽他有可能——死于自杀!

“撞门,撞门啊!”我对着电话大声吼道,脚下的速度更快了。

“我知道,已经在做了!”齐佳恒那边传来巨响,但防盗门并不会这么容易被攻破,短时间他恐怕没有办法进去!

“该死!”我发了疯一样的狂跑,差点虚脱,终于用最短的时间赶到了贺泽家门前,齐佳恒还在撞门,那铁门已经变形,但还是“宁死不屈”!

“一起来!”我喘着粗气,和齐佳恒一起合作,用尽全身力气撞在了大门上。

连撞几下,门终于被撞开,我和齐佳恒栽倒进去,两个人双双摔得七荤八素。慌乱中,我看到有人站在客厅的边上,阳台的窗户上,一个人影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不要!”我从地上爬起,两步来到窗户边,却为时已晚。

月光下,一个人,静静地躺在楼下地面上,身下有血,他还留有一丝气息,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他在看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小裙的女人,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的齐肩的头发,随着晚风飘啊飘,很美,就好像贺泽说的那样。

贺泽死了,就在我和齐佳恒面前,从窗口跃出,自杀身亡。他的死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但这个女人——她一定跟这件事情有关系,看到一个跳楼而死的人,她既没有惊慌,更没有尖叫,而是慢慢蹲下身子,抚平了贺泽瞪圆的双眼,比入殓师更冷静三分。

她到底是谁!

我还要下楼去追,却被齐佳恒拦住了,他手上拿着一封信,像是贺泽的遗书。信是写给我们俩的。

“警察先生,这段日子辛苦你们了。

但我还是要说,其实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的,我注定会死,而且我清楚地知道我会什么时候死去。对于你们,对于刘叔,其实我隐瞒了一件事情,在我的最后一个梦里,我看见了自己戴了手表,上面告诉了我死亡的真正时间,但我没有说。

就是今晚,就是现在,一分一秒都不差。

我需要在这个点死去,才能够见到她,好好地看她一眼,记在自己的心里,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就是命运。

你们总说我不反抗我的命运,是的,我的一生都在习惯,习惯被父母抛弃,习惯被刘叔当作赚钱的工具,习惯预言梦,习惯我平淡无趣的一生。

但唯独有着一刻,有这么一个女人,让我觉得不能够继续习惯下去。

我想要见她,在梦境里看到了她一眼,我就深深地爱上了她,我宁愿为她放弃我所习惯的一切。我想要看到我在梦里看不到的东西,她的脸。她的脸一定很美。

其实今晚我不必死,我明白,只要我躲在这屋子里,闭门不出,没有任何人能够杀了我。但我做不到,我不想为了苟活下去放弃遇见她的机会。

这是命运,却也是我不想反抗的命运。甚至,这是我自己努力之后才得来的命运。

也许在这一生,我也只有这一次好好努力过了吧。

我要走了,放弃现在的一切,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在走之前,想对你们说一句谢谢,哦,顺便帮我给刘温韦带一句话。

去你妈的,我要过我自己的人生!”

信纸滑落,我再次探头看向窗外,贺泽的尸体还在那里,但那个神秘女人,已经消失了。

7

贺泽死了,但他也许是幸福的。

他真的做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

只不过,他的死也留下来了一个巨大的谜。

那天晚上我看见的女人,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忘记她的背影,偶尔我会在梦里见到她,但不管我怎么转圈,却始终只能够看到她的背影,看不见她的脸。

那个女人从何而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查了七次小区的监控录像,没有找到丝毫的痕迹。

她好像完全游离于监控摄像头之外。

而我似乎也患上了跟贺泽一样的偏执,日思夜想,我也想看一看她的脸。

是不是只有在我死前,她才会出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