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我们，他稍有些吃惊，毕竟从来没有见过。
等我们说明来意后，他就变了脸色，铁青着脸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半句话都没有了。我们等了大半天，他都不说话，徐峰忍不住问道：“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吗？”
他沉着脸，还是没有说话。
我说：“既然你没有话说，我想我们是白来一趟了。反正这事儿，我们最后也还得听你们的意见。解决还是不解决，随便。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去吃个饭然后就回去了。我看你也挺忙的，接着忙吧。”
说完，我们三个就一齐起身，往门外面去了。
看我们真的要走，冯先生才终于出声，说：“我们家的这个事，我听我老婆说过，但你们要问我原因，我也不知道啊！如果我知道，又怎么会请你们来解决这个麻烦事，对不对？你们不是做这一行的吗？怎么能说不管就不管？”
我听到他竟然把责任完全推给了我们，心里有些生气。雪走和徐峰大概也跟我是同一个心思，脸上没什么表情。
缓了几秒钟，徐峰才说：“你既然这样说，那就请你再寻个道行更高的来罢，冯先生。明白地说，如果了解事情的原委，我们也没有办法解决问题。”
冯先生毕竟是有求于我们，嘴唇颤抖了好几下，却什么也没说。
我看他这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雪走叹了一口气，耸耸肩对徐峰说：“峰哥，咱们还是走吧。既然他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们还得赶着去湖南呢。”
徐峰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丢失一单生意是小，关键是小鬼长成了厉鬼，到时候罪过也同样大了。
但如果对方执意不配合，他也没有办法。
正在这时，冯先生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来看了一眼，接起来。
刚接通没几秒钟就变了脸色，厉声问道：“你说什么？小斌他说的？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没说几句话，他又挂断了电话，转过头来对我们说：“我儿子说，在学校就看到了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他一定是盯上了我儿子了！救人一命胜造千级浮屠，我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儿子。”
我心生恻隐，正要说话，被雪走偷偷拉了一下衣袖，连忙闭了嘴。徐峰冷着脸说：“不是我救不救的问题，而是你救不救的问题。其实，我已经明确过了，跟着你们家的那只鬼，是冤魂，而且是新死的。是个男人，三十多岁，死时浑身是血。我想问问冯先生你，在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都做了些什么？”
徐峰此话一问出口，冯先生整个脸上的血色全部都退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膝盖不自觉地弯曲站不直，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沙发上。嘴里喃喃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个月前的哪个晚上？我一般不是在家就是在公司，也没有别的娱乐活动。”
徐峰听了冷笑了一声，反问道：“是吗？”
在车上的时候，我曾经听到徐峰和雪走聊过。当时困得很也没有仔细听，隐约听到他们讨论这件事，说的也是冯先生家里的那个鬼是冤鬼，大概死因跟他们家人有关。当时心里听着吃了一惊，但瞌睡来得太急，我一会儿又睡了过去，忘记了。
现在看这情形，看来这男鬼确实是跟冯先生有关？
只是人命关天，他绝不会轻易说出来。
雪走拉了一把徐峰，说：“行了，咱们走吧。”
“你们为什么不救我家，那可是人命啊！不管那个三十多岁浑身是血的男人怎么回事，他现在已经是鬼了。你们既然是道士，不就是收鬼的吗？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费用我们照常付给你们，为什么还要打听别的？我也已经说过了，我不知道他怎么进的我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吓我们害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徐峰就直接打断了他：“冯先生，我们确实是拿人钱团替人消灾，但接不接你这一单这是我的自由。我也已经说过了，你们家的鬼有冤屈，想要他消除怨恨只能是从源头解决问题。如果你坚持认为源头不是你，那这事情我管不了。另请高人吧！”
冯先生这下才完全急了，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紧走几步拦住了我们。
他的嘴唇剧烈的颤抖，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雪走看着他，轻声说：“我们是道士，什么事情都瞒不住我们的眼睛。正所谓，善恶有报，只不过快慢不同而已。”
这句话，似乎是令冯先生崩溃了，激动地喘了几口气，说：“我知道有报应，我知道的！但是，我不知道会这么快啊！这世上，做过坏事的人那么多，也不见每个人都有报应，为什么……”
徐峰不屑地说：“你懂个屁？所有作下的恶，都会有恶果，只不过你没有看到而已！愚昧！照你这意思，你自己做了坏事，还嫌报应来得太快？难道你不该为自己做的事而付出代价吗？想把代价降到最低，那最起码承担责任的态度要有吧？我真不明白，你的理直气壮从何而来？”
冯先生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声音压得很压语速也很快：“我并不是怕报应，我也不是不想承担责任。但我也要为我的家人考虑！我……”
“懦夫总会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为了你儿子和老婆所以不用承担责任？这黑锅你老婆儿子可不背！”徐峰明显也生气了，说话时脸上的肥肉也跟着颤了颤。
雪走意识到他太激动了，连忙有手肘将徐峰碰了一下。
徐峰顿了顿，语气稍微平静了一点，说：“有个词语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们不是警察，所以也没办法把你怎么样。但我还是要说，做过的错事终究要付出代价……你自己好好掂量一下吧。”
冯先生面如死灰，身上刚才全部竖起来的毛刺此时都软了下去，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后面漏出来：“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也不想这样。我当时也想自首，可我一想到我儿子还小，还需要爸爸……我妻子跟着我受了不少苦，如果我去坐牢……我真的难以想象……”
他情绪有些崩溃，有些语无伦次。说着说着，就蹲了下来，一个七尺男儿竟然当着我们的面哭了起来。
我和徐峰雪走相互对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等冯先生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徐峰才问：“怎么回事你跟我们说吧，只有跟我说了，我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你也不想你儿子那么小，就天天担惊受怕，说不定还有性命之悠吧？”
冯先生情绪崩溃过后，脸上的表情渐渐趋于平静，也不再挣扎了，向我们说了事情的原季。
一个月前的某一天，他下班回家。当时天色已黑，又下着雨。他因为最近太忙，又累又困，回家的路线开错了，开去了六环开外的一个郊外。正当他在这黑漆漆的雨夜中找路时，忽然“嘭”地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连忙下车来看，发现这竟然是个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拿着一把伞。这是一个路岔口，大概是双方都没有看到对方。他把对方撞了之后，去试了一下鼻息。当时气息就非常微弱了，身上又是雨水又是雪，很是吓人。
冯先生很慌，准备第一时间去报警。当他把手机拿出来的时候，那个人忽然抽搐了两下，两腿一登。等他再去试鼻息的时候，发现对方已经死了。
撞死了人，冯先生第一时间就想到自己是疲劳驾驶，会不会坐牢。他当时很慌张，粗略观察之下发现这路岔口是郊外，根本没有摄像头。今天又下大雨，路上也没有别的行人。他忽然觉得，或许自己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说到这里的时候，冯先生停下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准备点了。但打火机打了几下，却没能点着。
雪走接过他的打火机，帮他点着了烟。冯先生猛吸了几口，看得出来浑身都有些颤抖。
我们等他自己先平复平复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下定决心以后，我把那个人拖到附近的一片草从里，粗粗的挖了个坑，埋吧。我心里想，这大雨天，什么痕迹都会被冲洗掉的。处理完之后，我在附近的水坑里洗干净身上的痕迹，又开着车回去了。我妻子带着儿子睡觉，我回去的时间又晚她并没有出来。我把衣服换下来，洗了个热水澡。为了保险起见，我把当天穿的衣服，自己又重新洗了一遍，对着灯光检查一直看不到一点血迹以后，才丢进了洗衣机。上床去睡觉……”
我半着张着嘴，和雪走徐峰一相，盯着冯先生的脸。
他们俩或许在看他的面相，而我不懂面相，只能看他眼中流露的神采。我想知道在刚刚撞死一个人以后，还能从容地做好现场，回来以后洗澡洗衣服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男人，究竟长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