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几日,三人仍是待在客栈中。柳长吉去问过武安平,武安平只是透露‘赵山河’乃是当今天子亲弟弟赵王爷一事,再嘱咐二人再多待几日,却不明说此番苦等所为何事。柳、李二人在屋中无所事事,外出见那街中热闹也只觉烦乱,付君可再未现身,也寻不见那酒糟鼻老前辈,柳长吉心中越来越厌倦此间生活。
这一日,掌柜早早叩门,唤醒三人道:“昨夜圣上驾崩,举国皆哀,汴梁城中百姓,人人需着丧服,违令者斩。贵客早早更换,免得惹了麻烦。”说罢将素衣素冠交与三人便退下了。李婧惊问柳长吉道:“数日前气色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武安平却是淡淡答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柳长吉皱眉望了那素衣道:“不穿丧服?便要杀头?”武安平拍了拍他肩膀道:“无事不出门便是。”如此又在客栈守了两日。
又一日,武安平从外归来,不及换衣,急忙忙上楼,敲开柳长吉房门,对柳长吉道:“听说付姑娘的父亲攀附上了吏部尚书,要将付姑娘嫁入尚书府去。”柳长吉听了先是一愣,问:“那,付姑娘她可愿意?”武安平摇摇头苦笑道:“若是不愿,怕是又要逃了。”柳长吉顿了顿,道:“付姑娘早晚还是要嫁人的。”李婧听了声响,也到了柳长吉房中,就听见武安平又道:“你的师兄燕藏锋,与宇文城争做武林盟主,不想竟输了,从此失了踪迹。”柳长吉惊问道:“我师兄怎会去和人争夺武林盟主?又怎的输了?”武安平缓缓道:“你有所不知,武林盟主是由‘神’所定,与其武功高低无关。”柳长吉、李婧两人惊问:“神?”武安平正色点了点头。柳长吉抢先道:“只怕又是宇文城想出的手段,要害我师兄罢了。”武安平摇摇头,道:“此规矩由来已久,武林盟主之争,留势均力敌者二人,于老鸦山顶处,交由‘神’决出胜者。历代武林盟主皆都由此产生,然我也只是听说,‘神’是何模样,以何定二人胜负,我却是不知了。”柳长吉听得又惊又疑,过了一会才喃喃道:“那愿神人保我师兄平安。”李婧安慰柳长吉道:“燕公子剑法无匹,谁能害的了他?他本就仙踪不定,加之一身傲气,不愿甘人之下,今次输了,怕更不愿与人相见了。想是找到个清静处待了,不想受人打搅。待过些时日,我们再去寻他才好。”柳长吉听了点点头,道:“也是。”武安平也点头称是,武安平忽然满面带喜色,对柳长吉道:“另还有一件喜事。”柳长吉、李婧忙问:“是何喜事?”武安平笑答:“王爷念见我们一路舍身相护,心中感动,今日应了我,要将天下所有镖局收归一家,命以‘山河镖局’,我做总镖头。家父未完的心愿终由我代为完成了。”哪知柳长吉、李婧听了,只是淡淡一笑,都道:“恭喜安平了。”见两人也只是随口祝贺一声,非是真心欢喜,武安平立刻失了兴致。
李婧在旁悄悄扯了扯柳长吉衣角,柳长吉会意,对武安平道:“我们也有一事,要与安平讲,明日我与李姑娘便要告辞了。”武安平一听,脱口惊问:“柳兄弟要去哪?”柳长吉笑笑答道:“还未定,只是倦了这打打杀杀的日子,想寻个安静处。”武安平忙道:“现今纷争已定,今后你我兄弟只是静坐享福即可,还怕兄弟怠慢你?且长吉此时离开,旁人如何看我?‘只能共苦,不可同甘’?”柳长吉摇摇头,道:“我师兄曾对我说过,‘既然学了杀人的剑法,这江湖上总有要杀的人’,当初我不信,想来剑在我手,杀不杀全然由我。然而……”说罢一顿,道:“我不想再杀人,也不想再见人被杀,想来只能是退出江湖了。近日多有想起往日昆仑山雪岭的日子,竟似有些怀念了。”见武安平沉默,柳长吉又道:“我去意已决,且富贵、名利也非我所好,安平不必相劝。”武安平听了,沉声问:“打算何时动身?”柳长吉坚定道:“明日,最迟后天。”武安平望了柳长吉双目,长叹一声道:“想来长吉去意萌生久矣,为兄对你疏于关照,竟浑然不觉,惭愧!长吉即是执意要走,为兄也不愿刻意留你,只是今日你我兄弟定要大醉一场,就当为你践行。”柳长吉点点头,笑道:“只今日,醉也无妨。”两人相视,竟不由得都觉眼眶隐隐发热。武安平忽然话锋一转,道:“长吉若去,总要告知下付姑娘。”柳长吉点点头。
三人围了炭火小炉,炉上铜盆内煮着肥羊,小二在旁,为三人烫酒。三人聊起同行旧事,或泪或笑。酒虽下得快,三人却越来越清醒,武安平忽然开口道:“回想上次汴梁团聚,直如梦中一般,我还当能与诸位相守一生。”说罢一生长叹,李婧听了,不自觉四周扫了一眼,回神时,已先落泪了。武安平起身,道:“我醉了,先歇下了。”说罢独身回房。李婧侧身靠在柳长吉身旁,嘤嘤哭了一会,抬头泪眼望了柳长吉道:“去看看阮姐姐吧。”柳长吉重重点了点头。
不知何时,小雪又起,夜街无人,柳长吉、李婧执了昏黄灯笼,踏雪而行。巧是城门方开,二人出了城,到得一处陵园前,一片白茫茫的荒坡上。陵园入口有官兵把守,见柳长吉、李婧两人行至,提前开了门,放两人进去。
这几日已来了数次,纵然天色黑暗,仍是到得萧老、阮轻云、大超、小超坟前,几人坟前新放了几支梅花,也不知期间是谁来过。每每来此,想及几人坟中只是空棺,连一块尸骨都无,柳长吉都是悲从心来。李婧到阮轻云碑前,扑簌簌的泪先落了,道:“阮姐姐,你的心愿算是完成了,武大哥他如今是王爷心腹,重振镖局,扬名天下,早晚的事,可惜你却看不到了。”
柳长吉听着听着,脸上一热,手探去,竟是泪,他所立之处,是在专白虹的碑前。柳长吉伸手,拂去碑上落雪。碑是整块青石做成,厚厚一片,着手冰冷浸骨。柳长吉喃喃自语道:“一生一世,终是如此。”
……
次日清早。雪下得小,太阳一出便只剩泥泞。柳长吉、李婧早收拾好行礼,执意要走,武安平送两人出客栈,付君可竟已早等在门外。她面容较之离去之日,更是憔悴,相见也无笑意,只是对柳长吉、李婧点点头。
一路无言,缓缓放马,不觉出城十里。柳长吉勒马,对武安平道:“千里相送,终须一别,安平请回吧。”武安平驱马上前,一握柳长吉臂膀道:“安定之后,报个平安。”柳长吉点点头,转头望了付君可,道:“今日别过,付姑娘珍重。”却没听她开口。武安平见付君可垂目不言,暗暗叹了口气。
眼见柳长吉、李婧二人远远去了,武安平喃喃道:“行李都已备好,就这般看着他走了?心都给了,偏偏舍不下面子。”付君可不语。忽听一阵蹄声响,柳长吉竟拍马赶回,付君可见了,轻呼一声,亦惊亦喜。柳长吉赶到付君可面前,还未站定,先听付君可问他:“走都走了,为何又回来?”柳长吉双目直盯付君可,道:“姑娘的心意,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与李姑娘有约于先,今生今世不离她左右。”付君可边听边点头,抬头时,眼中皆是泪,惨然道:“你回来,只是为了说这些?”柳长吉望着她,轻轻道:“付姑娘保重。”用力勒马,转头离去。
望着一骑绝尘而去,付君可终是嘤嘤的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