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住得偏僻,武安平等人还是早早就被村中躁动声吵醒。待几人洗漱出门来看,见已有百十人在昨日聚会那麦场中集合,都是青壮男子,手中俱都持了武器,却是铁锹,杀畜刀之类。韦东海,韦江在前,面对了众人。见人都到齐,韦东海待要开口,人群中一青年人先喊:“秀才被媳妇锁在屋里,他媳妇还拿把刀立在门口,说谁劝秀才去送命,先挨她一刀。”说毕,人群起了一阵哄笑。一人接了道:“读书人不都如此?书看得越多,就越怕死。”
有人又道:“是秀才人怂,不如让他媳妇去,如此彪悍,定可以一当十。”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韦东海抬抬手,待笑声止了,才沉声道:“今日一去,是动真刀枪,你们随我是学了些棍棒武艺,但有谁曾真与人血拼过?生死之搏,同平日好胜争斗不同,一个大意,片刻犹豫,或就会葬身敌手。你们可曾想过?”韦江听了,要开口,先被韦东海摇手止了。韦东海又道:“你们回头看看,身后是你们父母,妻子,儿女,他们虽未开口相劝,你们又怎么不懂他们心意?即便是今日弃了故乡,远投偏远之处,有家人团聚,哪里不能过安乐日子?若今日不幸丢了性命,亲人悲痛一生,纵是争胜了,可还是值得?我是无亲无故,只一条命,你们却不同,都给我各自回家去罢。”
人群一阵骚动,韦江听他说罢,站一旁看了众人,默默不语。此时一个瘦小男子,手提了一把菜刀,风火火从村里赶了出来,早有认识的人,开口大声问道:“秀才,你怎的被媳妇放出来了?”。秀才跑的气喘吁吁,弯腰喘了一会,才开口答道:“平日忍让,是为日子好过,要紧事上,怎能由她任性?”人群中有人接话道:“韦大哥说不让咱们去了,让各自回家去,你刚若是夺刀砍翻媳妇出来的,今回就亏大了。”人群又是一哄笑。
秀才听了,望了那韦东海,正色道:“韦大哥?为何不让我们随你去了?”韦东海望了他摇摇头,道:“我孤身一人,无甚顾忌,拼了性命也罢。你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稍有不测,一个家便毁了,为了一片土,毁了百十家,值与不值?”
秀才竟是瞬时急得满脸通红,拿刀的手也颤了,大声道:“韦大哥,可知为何我媳妇不曾追来,可知为何周围父老妻儿不开口相劝?”韦东海不语,秀才又道:“方才我对媳妇说,家固然重,然而村子他人占去,根便没了!若逃亡他乡,埋葬于此处的祖祖辈辈仙灵,可能带的走?适逢清明,何处祭拜?我们虽非争强斗狠之人,但这江,这土,我们寸步不让,村中人皆是同心,生于此,葬于此,生生不离。”秀才之言引了一片喝彩。场上都是血性男子,被这一番话燃了斗志,竟齐喊起了口号,道:“誓死不离!”
韦东海见此,摇摇头叹了口气,转头便走,众人皆都跟了,无一脱队。石方见柳长吉望了众人远去的方向发愣,便道:“江湖便是这样,总会有理由让人豁了性命去拼,今日你纵然拦下了,恩怨不解,他日还是会刀剑相向,迟一日早一日而已。身为江湖人,你我性命总是要丢在恩怨争斗之中,无人能免,你又何必去管?”柳长吉不语。李婧转头望了柳长吉道:“你可是想跟上瞧瞧?虽不能止了纷争,我们在旁,危机时刻,或可救出一两人性命。”柳长吉听了重重点点头,道:“正是,我们这便去吧!”付君可上前道:“我也去。”南宫梦也跟了。武安平见状,望了石方,道:“走,咱们也去,也算是去给韦兄弟壮壮声势。”
韦东海一行人先到了江边,江边早有人备了十数只小船,村民分头乘了。韦江回头,见了柳长吉等人,回迎上来问:“你们怎的来了?”柳长吉支吾道:“只是想来看看。”韦江听了,拍拍他肩膀一笑,道:“你们不精水性,万不可贸然上前。”说罢招过来一个年轻小子,道:“你另外驾只小船,载他们远远看着,万不可靠近。”那小子应了,让村民均出一只小船来。武安平等人随了撑船小子上船,江面风浪大,船上摇晃不止。李婧、付君可、柳长吉三人船坐的少,不敢起身站立,舱底潮湿又坐不得,只得半蹲了身子,双手抓紧了船边,心中都是怦怦跳个不停。那撑船小子却是不怕,轻轻跳上船头,轻轻一撑,小船便轻快的破浪而出。
待武安平等人上前,已遥遥见两波船对立江中,随波起伏。与韦家村这边不同,对面有大船二十余条,人人青衣,肩上系了红布条,个个手持扑刀。只听韦东海冲了对面大声喊道:当家的出来说话。
对面正中船上,一个中年书生上前,立在船头,向了韦东海喝道:“还有何话要说?”韦江道:“让老五出来,我与你这姓丰的无话可讲。”
只听那丰秀才嘿嘿一声冷笑,道:“老五已推了我做头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韦东海一听,讶异的望了韦江一眼,韦江嘿嘿冷笑,道:“这姓丰的好手段。”见韦东海不语。
那丰秀又是嘿嘿一笑,道:“你若不说,那我便先说了。”说罢一清嗓子,对着韦家村人尖声道:“我们现今已加入了长江十二联帮,今后这段江面,归我们金蛟帮管辖,非我们允许,你们不可再于江中捕鱼,摆渡。”此话一出,韦家村民中起了一阵骚动。长江十二联帮威风江面数十年,谁人不知?那丰秀才见了,更是得意,嘿嘿笑道:“限十日之内,将你们村后迁,给我远远离了江面,直至我们金蛟帮满意为止。若有不遵,便是与十二联帮作对,平你们韦家村,易如反掌。”韦家村民听了,又是一阵骚动,韦江此时面上笑容怪异,转头对韦东海道:“我道他们竟敢如此嚣张,原来找了靠山。待我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见韦东海不语,问道:“大哥可是顾忌那十二联帮?”
韦东海忽然开口,却是冲那丰秀才喊道:“可否与丰头领单独说两句话?”此番一语,出了所有人意料。人群中一阵窃语。韦江抿紧了嘴唇。那丰秀哼一声,不耐烦道:“应与不应,一句话而已,还有何啰嗦?”韦东海赔笑了,道:“我要说之事,对十二联帮有益,对丰头领更是有益,然却不便当众讲出。”韦江听了默然,身后议论声更大。那丰秀回头,与人窃窃低语一会,才回道:“你一人摇船过来罢,你有武艺在身,我不得不妨,需带心腹相护。”
韦东海笑道:“那是自然。”说罢让人腾了一只小船出来。韦东海要上船,被韦江一把抓住,韦江道:“那丰秀才诡计多端,大哥不可只身前去。”韦东海摇摇头,道:“我只身一人,以示诚意,你去了他如何肯谈。”说罢将手中扑刀递给韦江。韦江接过,叹了口气,道:“大哥你切记得,便是十二联帮人尽数来了,我们也不必惧他。”韦东海点点头,跳上船去,摇去江心。
那边也驶出了一只船,船上六个持刀精壮汉子,拥了丰秀才,那船向前驶了十丈便停。韦东海见状,将船靠了过去,待两船相距三丈时,丰秀忽然喝道:“莫再近了,有话便说。”韦东海大声应道:“好!”,手却未停,使劲一撑,船猛的向前一冲。那丰秀才见状,心里一惊,喝道:“快回!”时,两船已相距不足一丈,就见韦东海上了船头,纵身一跳,跨了丈宽的江浪,跃了过来。前排两个汉子见状,挺刀而出,早被韦东海空中飞起两脚,踢中胸口,落下水去,又一汉子冲来之时,韦东海已踏上船,跃起一脚,正中他面门,扑通一声,也落下水去。丰秀才连喝:“快回,快回!”只是摇船的已被踢下水去,吼也是无用。双方船队中见此一变,都有五七条船来救。余下三个持刀汉子护主,抡刀来砍,韦东海一脚踏在船边,用力一踩,船一侧吃水,给他踩下尺把有余。船上汉子都是江上人家,长年船上生活,自然不惧,然江上浪大,加此一晃,船要反转倒扣一般,也只得止步,勉强站定身子,丰秀才被这一晃,险些闪到水里,索性伏在船中,死死抓了两边,惊得面如土色。船身摇晃中,韦东海突然动了,见他两脚并一条线,沿船中心错步疾行,船身左右摇摆间,持刀汉子都是双脚踏实了才不至跌倒,哪里敢动,被他木桩般一个个击落水中后,韦东海直冲到丰秀才面前,抓了他头发,一手提起,船身尤自猛晃不止。忽然船尾轻轻一晃,韦东海猛回头,见竟是韦江先到,跳上船来,只见他持了双戒刀立在船中,虎视眈眈,扫视四周。金蛟帮众此刻也已赶到,见此模样,都停了船,落水的几个汉子也不赶靠近,陆续游到己方船只上。
韦东海提了丰秀才,朝金蛟帮众大声喝道:“老五何在?”一个黑脸汉子立上船头,对着韦东海道:“韦老大,你们说是讲道理,如何又动起手来,丰头领如今已是十二联帮的人,你可惹不得,还不快快放人?”韦东海听了,喝道:“我早见这丰秀才不惯,反倒竟来撩我,不杀他心中不快,此算我与他个人恩怨,你们都莫插手,纵是来日十二联帮来寻仇,千刀万剐我也一人受了。”说罢脚一挑,挑起船中掉落的一柄扑刀,抓在手上,做势要朝那丰秀才脖子上抹。那丰秀才面上已惊成死人色,屎尿早流了一裆。连声求饶:“韦大侠住手。”韦东海低头盯了他面道:“死到临头,还有何话说?”丰秀才颤声道:“小的有眼无珠,惹了韦大侠,罪该万死。然今日杀我虽解恨,于十二帮处终是不好交待,来日必受其骚扰。不如放了小的一条性命,小的今日吃了教训,定对帮众严加管教,再不敢冒犯虎威,即刻让老五他们村东迁一百里。以后这段江面两岸,都归你们了。”见韦东海犹豫间,丰秀才尖声喊道:“老五听了,即日回去收拾,你们村中老幼,五日内东迁一百里宋家洼中,再不可回来,谁若不听,或是今后再因此事寻仇,定依帮规让他人头落地。”韦老五听了,满目惊怒,盯了韦东海。丰秀才见老五不答,厉声尖叫:“老五,你可是诚心要害我死?还不快去!”那老五眼中惊怒渐渐暗淡,终是垂目点点头,轻道:“属下这就去!”领了一艘船掉头回了。丰秀才转向韦东海道:“韦英雄,放了小的一条命,小的必定终身感恩戴德,必保双方永无争斗。”韦东海望了丰秀才双目,沉声问道:“你如何保证?”丰秀才不顾头发被扯在韦东海手中,当即跪了,以手指天,作誓道:“若违今日对韦英雄所诺,让我身首异处,死无全尸。”韦东海听了,沉思一会,点点头,放了手,道:“你去吧。”韦江抢上,道:“大哥!”韦东海扯住他,摇头示意。
那丰秀才甫一得脱,如惊弓之鸟,纵不习水性,也不顾得那滚滚江浪,一个扑身,扑进水里。早有金蛟帮众下水,救得他上船。无人说话,只听摇橹声响,金蛟帮众船皆掉头回驶而去。韦江望着金蛟帮众船只道:“那秀才不是善类,该一刀杀了痛快。他如今受辱,来日必报,放他便是养了心头之患。”韦东海道:“他已于众人面前起了毒誓,即便他反悔,却是失了人心,谁人会去助他?”韦江听了,面上不改色,心中却是一叹。却是韦东海叹出声来,道:“可怜那老五,当初也算是个汉子!”韦江听了点点头头,道:“江上风大,我们回去吧。”韦江撑了船回,众村民见一场干戈消于无形,无不雀跃。柳长吉等人也靠了进来,都替众人开心。韦东海对柳长吉笑道:“今日又要庆祝。”柳长吉笑道:“等不及要与韦英雄喝上一杯。”韦江也哈哈大笑。
村中猪牛,昨日刚宰,剩下许多,韦江又让人去江中捉了百斤大鱼,今日之宴,比昨日更是丰盛。所有人都觉心中畅快,欢歌笑语,达旦痛饮。
次日,韦家兄弟少不得挽留,仍是被武安平等人婉拒了,石方去唤了叶双姗一队人马来,汇合后,韦东海、韦江两人亲自将众人送过江去。那船在二人手中,稳如定江石,任风浪直击船头,丝毫不移不缓。下了对岸,两兄弟又多送了十里山路,待指清回大路方向,才与众人依依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