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屋顶下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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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单岭堡野鸡(6)

也许天下的羁押室都是这个样子。叶飘想。他想起自己看过的电影,里面类似羁押室或监狱的处所都是这个模样。如《沉默的羔羊》《绿里奇迹》之类。

坐在羁押室里的人是一个中年男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旧西服,袖口已经被磨损。他的手掌很宽大,手指又粗又长。他的双手镇静地放在膝盖上,脸上没有表情。

“这就是金人立。”警察对叶飘说,然后对金人立挥挥手,“这位记者要采访你,你可以走了。”

叶飘取出他的索尼牌数码相机,对着金人立拍摄了一张照片。金人立站起来,径直走出羁押室。叶飘跟在他的身后。他们走出公安局的大门,金人立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他的步子越来越快。

“金师傅,你不认识我啦?”叶飘说,“我采访过你。”

金人立回过头,看了叶飘一眼。他站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丝笑意。

“想起来了?”叶飘说,“大概在三年前,我拍摄了一组你做牛角梳的照片,刊发在《楠江日报》上面,名字叫《让牛角梳发光的人》。”

金人立握着叶飘的手摇了几下。

“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下吧。”叶飘说,“你最近还过得好吧?”

他们走进附近一家茶楼,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叶飘叫了两杯竹叶青。

“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情?”金人立问。

“公安局里有朋友。”叶飘说,“有什么新闻线索,他们会告诉我。”

“哦。”金人立说,“所以你就来了。”

“警察对我说,你是一个反扒志愿者,但在反扒的过程中打伤了犯罪嫌疑人。”叶飘说,“是这样的吧?”

“是的,但他们曾经也打伤了我。”金人立说,“他们把我和被打的小偷一起关了进去。但小偷比我先放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飘摇了摇头。

“小偷当着大家的面,把作案的刀片吞进了肚子。警察只好先放了他。”金人立说,“对我,他们却严格执法。你那些警察朋友就是这样的人。”

“你要理解他们的难处。如果一个犯罪嫌疑人真的死在羁押室了,你说他们该怎么办?”叶飘说,“他们说你把犯罪嫌疑人的右手打断了?”

“这不影响他用左手把刀片送进嘴巴里。”金人立说。

“警察应该对他进行彻底搜身。”叶飘说。

“他们搜了。”金人立说,“但是,一个小偷藏刀片的地方太多了。”

“你为什么要当反扒志愿者?”叶飘问。

他看得出来,金人立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向记者说自己的事情。

“你在里面待了好久?”叶飘问。

“几个小时。”金人立说。

“我想给你拍摄一组照片。”叶飘说,“就像上次拍摄你做牛角梳子那样。这次拍摄你抓小偷。《楠江商报》的编辑想做一期志愿者反扒的专题摄影。你看,这是刚才给你拍摄的那张照片,可以作为专题中的一张。”

金人立接过数码相机,观看LCD显示屏上的影像。他坐在窗边的一张塑料椅子上,室内的白炽灯光在他的脸上罩了一层淡淡的橘色。他的眼睛镇静地直视镜头。

“这张照片只是其中一张。”叶飘说,“你的故事一定很精彩。如果把你的故事做成专题摄影,一定很有意思。”

“我不是反扒志愿者。”金人立说,“我不是一个高尚的人。我不是为民除害。我拿了别人的钱,帮他做事情。我不想让你把这些事情拍成照片。”

“我理解,你现在想回家。”叶飘说,“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把你拦在茶楼里。”

“其实,现在我并不想回家。”金人立说,“我还没有想好,我应该对周黛敏说些什么。”

“周黛敏是谁?”

“我老婆。”

“哦。想起来了。”叶飘说,“我见过。上次采访你,在你家里见过她。”

“她身体不好,需要治病,我的钱不够。”金人立说,“情况就是这样。”

“哦。你这样一说,我反而糊涂了。”叶飘说,“这和你去抓小偷有什么关系呢?”

金人立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茶。他打量着手中发烫的玻璃茶杯,然后用它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茶杯发出“喀喀”的声响。

“有些话,我不愿意对老婆讲。”金人立说,“有一个人,他找过我。他是我的同学。他是一个有钱的人。”

“很好。”叶飘说,“请继续讲。”

“他要我答应他一件事情。他需要的时候,就来找我。”

“我明白了。”叶飘说,“因此,他答应借钱给你。”

“差不多吧。”金人立说。

“条件是什么?”叶飘问。

“必要的时候,去修理一个人。我需要钱。我答应他了。我答应当一个打手,去打他想打的那个人。事情就这么简单。”

“后来,你发现你要袭击的对象是一个小偷。”

“对。”

“这真是一个很好的新闻题材。”叶飘说,“我不会写它的。我答应了你。但你可以给我讲更多的事情。找你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周彬。”金人立说。

“我知道这个人。”叶飘想起徐婕给他讲的故事,“他是做电脑生意的商人。”

“就是他。”金人立说。

《四川文物精华》编纂组成员乘坐的中巴车在宁威县城的一条街道上缓缓行驶。现在正是中午,正值下班高峰。林译苇从车窗里看出去,街道上的行人很多,汽车也很多。一个个子瘦小的老头挑着两筐青绿色的莴笋在人流中行走。

中巴车停在一家宾馆门口的大理石门厅前,人们纷纷起身下车。林译苇抓起拎包,跟在他们身后。下面的程序是吃饭、敬酒,然后是休息。下午要在县政府第二会议室召开座谈会,编纂组的成员被安排在宾馆里休息。林译苇的房间是805号,她拿到钥匙,快步走进房间,关上门。

终于可以安静地写字了。林译苇把便笺本摊在房间里带镜子的桌子上,从镜子里打量自己的脸。她发现自己的眼圈儿有点发黑,昨晚睡得很晚,凌晨三点过又醒了。当时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些朦胧的画面。一部分是关于“田单岭”的,另一部分是关于“叶一峰”的。她看见田单岭站在一艘运送粪肥的船头,从红土镇出发,沿着河流向上游驶去。她还看见叶一峰手里拿着一部徕卡照相机,坐在一块石头上发呆。当时,她还不知道照相机是怎样落在叶一峰手里的,现在她知道了。

但她还是得一个一个地写他们的故事。在这个时候,“田单岭”和“叶一峰”还不认识,他们还得按照各自的生活轨道行走。

窗帘关闭着,室内的光线有点暗。林译苇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她的房间在八楼,透过窗玻璃,她的目光越过周围的房屋,看见了天空。

上午到静宁寺时,林译苇没有注意天空。现在,透过窗玻璃,她看见天空的颜色是灰色的,但天边却呈现一道淡黄的亮色。

这样的天空在四川盆地经常出现。林译苇想。盆地的阴天往往都是这样。大面积的鸽灰色,呈半透明,而天边的颜色是淡淡的柠檬黄。它像一个永远的背景,放置在现实和回忆之间。

田单岭十八岁了,已经跟着朱代普家做了三年的大粪生意。

每天早上,田单岭都要挑着粪桶到居民家里收集粪便。他把粪便倒到河边一个粪池里,待粪池快满了,就可以装到运粪船上,送到乡下去。

朱代普选择寒天作为送粪到乡下的日子。在乡镇,“寒天”就是不逢场的日子,农民一般都不乱走,他们待在家里种地,干农活。朱代普安排他的长工驾驶运大粪的船,停靠在一个又一个村庄旁边,把大粪卖给农民。很长一段时间里,大粪的价钱都很稳定,每一百斤粪肥值一角钱。如果是好粪,能值一角二分钱。

田单岭早就学会了划船和掌舵,学会了升帆和降帆。在水流湍急的河面,遇见不顺风的时候,他还下船拉纤。他喜欢河流,喜欢从河面上掠过的凉风抚摸他的肌肤。他还喜欢把粪肥卖给农民一手交货一手收钱的过程。

今天的风很好,一直向上游吹。用厚麻布做的帆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馒头的背面。田单岭站在船头,风从后面吹来,把他的汗衫吹得紧贴在背上。同船的朱老八踩着船舱中央的跳板,跑到船尾去了。船尾现在是上风,臭味更淡一些。

刚才把帆拉起来时,身上出了一点汗,现在汗被吹干了,田单岭看了看天空。阴云更加浓厚了。天上的灰色云块被风吹着,缓缓移动。后来,雨点从云块里洒了下来。

雨点越落越密集,有力地击打在皮肤上。船上没有篷,无法躲雨。当帆船驶到七家岩,转过一道河湾时,田单岭看见一丛竹林后面有一个红褐色的物体,那是一座茅草屋。他们曾多次行船经过这座茅屋,却没有在这里停过一次船。这座茅屋太破旧,这样的人家,一般不会花钱买粪肥。雨水打湿了屋顶的茅草,它的颜色在雨中显得更深。

朱老八把舵向左扳,船头向岸边靠去。田单岭将篙竿的铁尖插进河底的泥里,用篙竿别住努力向前移动的船头。船稳稳地停在河岸边,他们把缆绳拴在一棵柏树上,冒雨跑向那幢茅屋。

茅屋的门开着,里面很黑暗,田单岭勉强看得清堂屋里的桌子和木凳。堂屋的两边各有一道门,里面一片漆黑。

田单岭听见轻柔的脚步声。一个梳大辫子的姑娘从右边黑暗的里屋浮现出来,站在门口,低垂着眼睛。

“家里就你一个人吗?”田单岭问。

“还有我爸爸。”姑娘说。她的眼睛还是低垂着,不安地绞着双手。她穿的衣服有点短,肩头和手肘的补丁打得很精巧。由于衣服太紧,她的胸脯高高隆起。和她瘦弱的身材相比,她的双手很粗糙。

姑娘的爸爸从另一间屋子里出来。他的个子也很瘦小,而且脸色灰白。他叫女儿烧水给客人泡茶,然后叫客人坐在堂屋里的凳子上。

“你们的衣服都湿了。”老人嘶哑着嗓音说,“妹子,你先不忙烧水,把我的烘笼拿出来给客人烤火。”

姑娘从里屋出来,穿过堂屋,拿出一个热烘烘的竹笼,里面有一个盛着木炭的砂罐。木炭在砂罐里闷燃着,散发出热气。她把烘笼放到田单岭和朱老八中间。

“你们把粪肥运到哪儿去?”老人问。

“金岩乡。”田单岭说。

“哦。”老人说,“还有十几里路。”

“你家买过粪肥没有,大爷?”

“我们没有买过粪肥。”老人说,“我们的钱只够买盐巴。”

烘笼散发出的热气让堂屋暖和了一点。老人用两根树枝当筷子,在砂罐中的木炭里刨了几下,夹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烤红苕。他把滚烫的红苕在两手之间颠来颠去,捏住焦黑的外皮掰开,一缕温暖而香甜的气味从肉红色的红苕瓤子里蹿出来,飘浮在空中。他把分成两半的红苕递到田单岭和朱老八手里。

“好香。”朱老八说。

“你们有好多这样的红苕?”田单岭问。

“红苕倒是有很多。”老人说,“我家喂了一头猪。红苕,红苕藤,它都吃。我们还喂它牛皮菜,还有米糠。”

田单岭看了一眼正在吞吃红苕的朱老八。他把滚热的红苕连皮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就吞下肚,还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你瞪着我看啥?”朱老八说,“你自己手里也有啊。”

“我有一个主意。”田单岭说。

“啥主意?”朱老八问。

田单岭转身对老人说:“我们用粪肥换你的红苕,怎么样?你不用出钱,就可以得到船上的粪肥。”

老人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他站起来,领着田单岭到走进里屋。

里屋很黑。田单岭过了一会儿才朦胧地看见墙角堆了一大堆红苕。

“有两千多斤。”老人说。

“二十斤红苕可以换一百斤粪肥。”田单岭说。

老人点了点头:“哦。那我们换一点。”

田单岭出门的时候,看见屋檐下吊着一张兽皮。这是一张狐狸皮,红灰色的毛,肉灰色的皮。皮上凝结着几点风干的脂肪粒。整张皮子用竹篾条支撑着,在微风中晃来荡去。

“这张皮子也可以换粪肥。”田单岭说,“它值两百斤粪肥。”

这是田单岭人生的又一个转折点。林译苇想。一个掏大粪的长工,在一幢躲雨的茅屋里产生了一个想法——用以物易物的办法卖粪肥。这种原始的商品流通形式永远不会过时。她想。

田单岭在那一天卖了一个舱的粪肥给老人,他用河水洗干净那个船舱,在舱底垫了一屋稻草,再在上面放红苕。他把那张狐狸皮挂在桅杆的钉子上,任它在风中飘荡。雨停了,他到金岩乡卖掉剩下的粪肥,回到红土镇。当朱代普看见船舱里堆着一大堆红苕,一张圆圆的胖脸立刻涨红了。

“这是啥东西?”朱代普问。

“红苕。”田单岭回答。

“我当然晓得它是红苕。”朱代普说,“我想晓得的是,它是从哪里来的。”

“用粪肥换的。”田单岭说。

朱代普正在抽水烟。他的左手端着一个白铜水烟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正在冒烟的草纸捻。他把烟管从烟壶里轻轻提起,“噗”的一声吹掉滚烫的烟灰,又掀开烟壶的烟仓盖,从里面捏出一小团黄褐色烟丝填进烟管。他把草纸捻凑近嘴唇,从口中呼出一口气,与此同时,舌尖迅速堵在唇间,一股戛然而止的气流吹燃了正在阴燃的草纸捻。他用草捻的明火点燃了烟丝,双颊凹陷下去,饱饱地吸了一口烟。他陶醉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角闪烁着一丝泪光。

“用粪肥换红苕,我这样教过你吗?”朱代普问,他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

“我没有别的意思。”田单岭说,“乡下有一个大爷没有钱,只有红苕。”

“你倒是干了一件好事情,做了一回善人。”朱代普说,“但我的粪肥从来就不换红苕。红土镇没得这个行情。”

“红苕也可以换成钱。”田单岭说。

“噢,你聪明。”朱代普说,“就你聪明。但我朱代普从来就不绕着弯子做生意。用红苕换钱,红苕换钱也要人来做,工钱咋算?”

“我把它卖掉,不要工钱。”田单岭说。

随后,田单岭把红苕搬到了自己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