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差错,只是他一人之死吗?秦二世横眉竖眼地说:“我要让他全家不得活——不,灭九族,不——杀掉全村的人,还不罢休——连郡县也一个人不留,寸草不生!”
赵高轻轻一笑:“先皇早已灭掉了他家九族,郡县人已经赶到北方修长城,何况,陛下若是已经被他害死,还能再有什么作为?如何报仇?”
“爱卿说得有道理呀,如果真有这样好的药,他为什么要千方百计送回来?自己吃了长生不老,岂不是更好?”
果然如此啊,徐福咬牙切齿,低头不语,听他君臣两人在那里胡说八道,都是皇帝被奸臣挑拨离间的。原来的丞相李斯到哪里去了呢?
徐福气得浑身哆嗦,不敢言语,朝堂之上的其他大臣一言不发,就听他在皇上跟前谗言,实在忍不住了,只有跪下去申诉:“为臣当初可是奉先帝之命,一片忠心可对天,既然花费了那么多钱财,当然应该回来有个交代,也希望秦朝基业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就说你不怕死吧,”赵高阴恻恻地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都会为自己的身家性命着想,你图的是什么呢?”
“不是为了微臣一个人,在下是为了地方着想啊。如果皇上能够长生不老,请免除我琅琊之地所有赋税劳役……”
“只要有效,准你就是。”胡亥点头应承,但是跟着就问赵高,怎样才能验证它的效果?
“那好办呀。这不是有两颗药吗?”赵高马上说,“徐福先吃一颗,如果是毒药,他先自取灭亡!如果不是毒药,也要验证是否有效,然后把他关四十年,四十年后,他已经是百岁老人,如果容颜依旧,就说明这药有效。陛下那个时候,也才花甲之年,长生不老,寿与天齐,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胡亥任意取出一颗药丸,下令让徐福吃下,马上又被赵高制止住了。说万一两颗当中有一颗是毒药,偏偏把那颗留给陛下,岂不坏事?最好的办法,是把两颗药都分成两半,让他每颗药都吃半颗,这样就没有差错了。
秦二世对赵高真是言听计从,马上让太监把每颗药丸都切成两半,让徐福一样吃下去半个。赵高拟下一道诏书,给胡亥看过之后,又给徐福看看,只见上面写道:
年 月 日。
二世皇帝制曰:徐福受命求药,有功于朕!今已验其忠诚,令纵其囚,命为奉常。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他明白了,这道圣旨的年月日填上,再盖上玉玺,他才能得到释放。
再以后他们说些什么,徐福已经听不见,因为他被带出去了,安置在宫殿里,美食华服,享尽清福,可是见不到皇上,见不到亲友,连父老乡亲的下落也打听不到。
也不过过了一年多,宫廷大乱,他被带出了皇宫,送进密室。
翻山越岭来个这么一个地方,先囚禁在山上一座道观,做法之后,把他送到道观坎子下面的山洞里。山洞很幽深,打开铁栏杆,一队士兵护送他进去,再进了一道大门,看见华丽的走廊,弯弯的穹顶,夜明珠水晶石,照得那里像白昼一样。走廊的很宽,两边是巨石砌起来的,雕刻着飞禽走兽,栩栩如生,不对,简直就是活的,只是身子不动,眼珠子全在转动,它们是看守我的吗?
走廊很长很长,走完之后再进入一间石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四不像的石头雕塑,还有两扇上面鼓起很多石头包的大门。大门打开,里面金碧辉煌,亮闪闪的,红木家具,青玉石的床榻,四周还有四颗树,四个季节长出的果子不一样,居然同时在这个房间呈现。
护送他的卫士没有进门,到这里全部站在门外,卫队长告诉他:皇帝旨意,徐大人需要在这里修行四十年,届时有皇帝的诏书下来,山洞才能启开。如果出门,就会变成石像。
看着徐福进了密室,大门轰隆隆慢慢关上。卫队长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们返身要出去的时候,刚刚进入走廊,全部都变成了两边石壁上飞禽走兽的口中食物,连渣滓都没有留下来。
这是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尽管非常奢华,应有尽有,可是除了他自己一个人也没有。他还记得四十年这个期限,也猜测到了赵高的用意——他想独吞长生不老药。至于搞到了没搞到,他到哪去了?一无所知。
徐福无可逃遁,无法避免,他现在后悔了,早知道秦始皇死了,不该回来,无法拯救乡亲,也无法拯救自己,权当自己闭关修行吧。
跟鬼谷子学艺的时候,其实已入了道门,然而回乡之后,采药治病,那么多乡亲需要他,已经没有时间修道,现在无路可走,那就安之若素吧,也能验证一下自己的长生不老药是否有效。
想起来,真是追悔莫及啊,早知道根本就应该进山修道,当初追随鬼谷子,就因为人生烦恼太多,令人智昏,所以出家是去求清静的,本不该还俗,过问俗家六亲锁事,陷入烦恼,犯了出家人的忌讳呀。也该自己有这一劫!
修道者不在乎年纪的大小,他本来就是道士,道家是看淡生死的,在他们看来,生与死仅是生命在瞬间的转换,小小的轮回。修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超脱生死,求得解脱。囚禁在密室也相当于闭关,闭关之人,时间漫长也麻木了生死的概念。好了,进了山洞,似乎已经解脱了……
头天晚上,桑葚儿和袁小子进到山洞里,听不到一点儿声音,悄悄地探头望进去,酒坛子敞开着,徐福酩酊大醉,躺在地上,睡得就像死人一样,看来打雷都震不醒他。两人也不说话,分头去睡了。
也弄不清是什么时候,忽然就听到哗啦一声坛子破碎的声音,桑葚儿隔得最近,听得最清楚,在石屋里就闻到浓郁的酒香。
“不好,酒坛子打碎了——”桑葚儿喊叫着,加快步伐跑过去,袁小子也被叫醒,跟着跑过来。
果然,密室里淌了一地的酒,酒坛子成了碎片。徐福趴在地上,像一条狗一样,伸出舌头,舔地下的酒。听得动静,知道他们来了,扬起头大叫:“你们跑来干什么?就你们坏了事,告诉我那些噩耗——”
“师傅,怎么怪我们呢?千年巨变,谁能预见?”桑葚儿安慰道,“秦始皇也好,秦二世也罢,他们都跟你没关系了,你管他们死活干嘛?”
“你个小丫头懂得什么?没有圣旨,我就走不出这山洞。”徐福干脆躺在地上,紧闭的双眼盯着穹顶,喃喃地说,“只要走到走廊上,我就会被石化,长生不老药对我也没用,现在我已经是个活死人了……”
袁小子不敢走近,站在门口对他说:“徐太师,现在可以走出去的呀,你徒弟不是医生吗?石化不都给你解除了吗?你还怕什么呀,就是再变成石头,桑葚儿也能让你变得好好的。”
徐福躺在地上,脑袋往两边晃晃:“走不出去的,山洞口有结界,就连走廊里也有毒蛇猛兽……”
“太师你在说笑话吧?走廊的两侧只是石头雕像,告诉你,我在道观看到一本书,叫《百兽语》,上面画的老虎啊,狮子啊,都是死的,走廊里的石头雕的也是死的……”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徐福打断了:“你个小家伙懂个屁,只是千年时光让珍珠水晶黯淡了光线,你们没看见那些动物的眼睛都在转动吗?我一进洞的时候就发现了,那些押送我进来的卫士们,尽管把我关在密室里,但是我也听见了,他们没有一个人活着出去的,全部被两边的飞禽走兽吞噬了,连骨头渣滓大概都不剩下,你们居然都没有发现吗?”
两个孩子互相望望,汗毛都竖起来了,怪不得,关进山洞里的犯人没有一个人活着出去的,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这个山洞两边的动物都是假雕塑真动物啊。袁小子两腿像琵琶一样打颤了,充满感激的目光望着桑葚儿,不是她把自己解救出来,自己就变成两边动物身体的血或者肉了吧!
嗨,最先拿到《百兽语》的是自己呀,为什么当初不看不学习呢?不过那个时候我还不认字,只能看图,看也看不懂的。桑葚儿看过就行了,她一进洞里来,就把所有的动物震慑住了,没有任何东西对我们有威胁呀!
桑葚儿像是突然想起似地问:“师傅,你迫不及待的想出去干什么呀?”
“谁愿意当一个活死人啊?”徐福陡然坐起来,“我回中土,只是为了解救我村里的百姓。”
“您放心吧,他们已经返回故乡,安居乐业了。”桑葚儿并不知道他们的情况,只是信口开河胡乱弄他。
“那我也算是将功补过了。”徐福似乎得到了一点安慰,但是跟着又说,“海外还有我的产业,还有我的臣民,还有我的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