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紫拉尔幽幽的话音落下，一种悲悯的感觉缓缓袭上洛雨心头。
原来，罪大恶极的布拉卡也曾是如此可怜的受害人。
一旁的阿诺沉默着，眼睛盯住熟睡中的布拉卡，先前愤恨的神色已有些减缓了；凯斯面无表情地听着，守护在洛雨身旁，一动不动。
“原来，你们是南魔法村的遗孤……”一向不善言语的克拉克竟然首先打破沉默。
一个激灵，洛雨转头直视他，问：“克拉克，美紫拉尔刚才说，袭击他们村子的是皇家佣兵团，对不对？”
克拉克缓缓点了点头。
“难道……就是你们梵帝佣兵团！？修德克领导的？！”
她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巴。
“是的。”克拉克脸色一肃，丝毫没有犹豫地回答：“袭击南魔法村的就是我们梵帝佣兵团。当时带头的就是继任不久的修德克大人。”
“这，这不可能！修德克怎么会那么残无人道！我不相信！一定是有什么……”
“请不要问我。对不起。”
“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这些中等佣兵所知晓的。如果你有什么疑问的话，最好亲自去问修德克大人，只有他才能给你满意的答案。”
“……”
洛雨沉默地望着神色肃穆的克拉克，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似的。可那沉默的脸庞始终僵硬着，丝毫没有变化。阿诺适时地凑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看向流泪不止的梅紫拉尔。
那样一个娇媚的女子，此时此刻却凄楚地跪倒在地上，肩膀耸动着，无助地哭泣，一声声隐隐的乞求，让在场的人人皆于心不忍。
洛雨犹豫着别过眼去，布拉卡原先那张雕刻般冷硬的脸在安然的熟睡中变得缓和，从容而单纯。要因此宽恕这个可怜的灵魂吗？可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们呢？继续报仇？还是因此……
正当洛雨踟躇时，布拉卡的眼睛猛然睁开！
“这是……怎么了？”
梅紫拉尔一声惊叫，率先靠到布拉卡面前，关心地问道：“你没事了吗？你现在很虚弱，睡一会就好了。什么事情都没有，都没有。”
布拉卡僵直的身体缓缓动了一下，眼角瞥到洛雨尚未挪开的银色链子，脸色骤变。好一会儿，仿佛经历千年万世之久，他抬起头，沉默地看着面前几人。
“你们……为什么不杀我？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洛雨一愣，回头征求凯斯他们的意见，阿诺在点头，凯斯和克拉克无动于衷，古拉似乎在犹豫。
“别杀他！我求你们了，不要杀他！他现在已经恢复神智了！”
梅紫拉尔恳求着拉住洛雨的衣服，凄楚的眼神望向她。
“梅紫拉尔！回来！别求他们！”
“可是布拉卡……”
“死……每个人总是会死的，像你，帮我解除了暗黑法师的精神控制，能量耗尽，支持不了多久了。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布拉卡，我不想你死啊……”
“呵呵，别傻了，梅紫拉尔。长久以来，我一直靠着强烈的报仇欲望接受暗黑死亡的洗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苦苦战斗着。而你，和死去的琳娜，则是我唯一活着的慰藉。可是现在报仇无望了，我也看明白了……有些事，有些人，注定会面对这样的命运，想逃，也逃不开。”
“布拉卡，你忏悔吗？”
洛雨直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透这个罪大恶极的人内心是否依然纯净，是否还有拯救的余地。她从来不是慈悲为怀的圣人，能以豁达的心原谅罪无可饶的犯人，但她起码还有身为人的怜悯之心。
“忏悔！？我为什么要忏悔？假如时间再重头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投身黑暗，选择报仇，选择……变得强大来保护自己的至爱。”
温柔的眼神望着梅紫拉尔，那是一种很纯粹纯粹的目光，柔和得仿佛可以融化一切罪孽。那这目光，却是来自一个杀人无数，嗜血如命的暗黑祭祀。
“现在的你几乎已经废了，无法使用暗黑能量对你来说也是一种惩罚！好吧……你走吧！”
咬咬牙齿，洛雨重重地下了一个决定。阿诺想出声阻止，眼神遇上她坚定的表情，想说的话只得卡在喉咙里沉默了。
布拉卡的神情刹那间瞬息万变，喃喃的声音不止，身旁的梅紫拉尔却高兴地一把抱住他，喜极而泣。
“为什么宽恕我？我杀了你的同伴，使得整个岚迪王国四分五裂动荡不安。我知道自己罪无可饶，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办法掩盖我的罪孽。而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宽恕我？也许我会在下一刻重新投身黑暗，再次到处散布恐惧、残暴和虐杀。你不害怕吗？你不后悔吗？”
洛雨眼神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继续作恶，我可以再次抓住你然后杀了你。但是，考虑到现在的状况，也许留着你还比较有用。何况，有些决定一旦下了，就没有反悔的可能性了。今天放了你，不论是对也好，错也好，将来总会有个定论的。”
布拉卡的脸惨白，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声音颤抖。
“哈，哈，哈！你这个天真的家伙！你，你……该死的，我怎么早没遇到你！也许早些见到你，我兴许会停止自己无法控制的罪恶，兴许会……可惜，一切都晚了……”
一声叹息，一份忏悔，就这样隐藏在无法言说的语气中。
布拉卡发泄完，回头，温柔地看着身旁的紫衣女子，伸手抚摩她的头发，轻柔而体贴。
“梅紫拉尔，谢谢你一直以来陪伴我，我真没用，直到最后都没能给你幸福，没能帮整个家族复仇，没能……也许我真的错了，选择这条路，可我不会后悔，也没有办法后悔了。既然一切都这样注定了，我也只有顺应天命。”
那是一个无望的眼神，一张痛苦的脸。
“神啊，伟大的创世神啊……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一生？为什么……”
“哧——”一口滚烫的热血从布拉卡嘴中直喷而出，梅紫拉尔惊得整个人呆住了。
“布拉卡！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没什么。呵呵，只是我的寿命尽了而已。”
“不可能！你骗我！这是怎么回事？”
布拉卡抬起染红的双眼，直视着洛雨，一个清浅的、淡漠的笑容乍现。
“你的宽恕，我接受了……只不过，我已经没有力气去享用了。我的寿命已尽，一切都是注定的。我会死，死在今天，死在我自己手里。”
凯斯缓缓开口了：“是因为召唤‘破灭冥王’吧？你用自己的生命能量做为代价，以自己的一部分躯体做为导引，才召唤出了强大的暗黑之神。可是，为什么？你明明可以利用别人的躯体做媒介，何必要牺牲自己？”
布拉卡的眼神逐渐涣散，思绪仿佛在天空中飘摇，他望了一下空灵的天际，声音凝滞。
“呵呵，如果我告诉你，我早就不想活了，你相信吗？”
凯斯盯着他的眼神半晌，踟躇着没有回答。
“呵呵，报仇这个词，根深蒂固地扎在我心里，除了这个以外我再没有任何精神慰藉来对抗越来越强大的暗黑之力了。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彻底失去自我，然后残忍地杀了梅紫拉尔，杀了所有人，毁了整个世界……我不是没想过这么做，只是残存的意识告诉我，不行！不可以！我不能那么做！”
“父亲死亡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村人鲜血淋漓的呼号还时时在我梦中徘徊，我的理智和复仇夹杂在一起，从接受暗黑法师力量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没有未来了，没有了……所以，只有灭亡，才是我布拉卡最好的归宿！”
又是一口鲜血，从布拉卡的唇角缓缓划落，黑色的，却透着某种清晰坚定的暗红。
“布拉卡……”
“我们一起走吧。”
枯瘦的手臂和柔顺的女人交缠在一起，泪水化为点点纷飞。布拉卡最后望了洛雨一眼，淡漠的微笑仿佛在凝视，仿佛在祝福。
火，熊熊的大火一下子笼罩在两人之间，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洛雨不由自主地欲伸手去拉，又缓缓放下，塞在嘴边的话被狠狠吞回了肚子里。也许，这样的结局才是最好的，能清醒地和自己最爱的人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也许是现在的布拉卡唯一幸福的时刻了。
每个人的眼里透露住一种悲悯，看着那火，咆哮的大火烧尽一切罪恶的来源，烧尽所有痛苦的终点。
“嗷~~~~~~呜~~~~”
一直沉默的幻角突然昂起了头，对着天空长鸣起来，仿佛是对洛雨心灵的一种映射。她淡然一笑，正打算抚摩幻角时，只见它灵巧的身形忽然剧烈地一闪，直直冲进了大火里。
“天！幻角，回来！你在干什么？”
刹那间，大火竟然毫无预兆地停住了，仿佛被施加了定神法一般，火焰僵在空气里，任由小小的幻兽长驱直入。
“这……”
“这大概就是幻兽的力量吧……”凯斯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稍安勿躁。
幻角在布拉卡和美紫拉尔安眠的地方停住了，冷冷的眼神低垂，前脚下曲，头顶那个高傲的彩色犄角轻轻抵触向两人。瞬间，一股神秘的能量从犄角里传出，仿佛一条彩带般环绕住两个躯体。
高速旋转光旋中，布拉卡和梅紫拉尔竟然化为了两道奇异的光芒，在惨淡的夜色下尤为刺眼。盘旋半晌，两道光直直冲进了幻兽的彩色犄角中，消失不见……
“他在干什么？”洛雨惊得脸色微变。
阿诺一拳打在她肩膀上，“这个问题应该是我们问你吧？它可是你的幻兽啊！”
“对，你的幻兽在做什么难道你自己不知道？难道它不是按照你的命令行动的吗？”
古拉也好奇地凑了上来。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没有命令它做任何事情啊！”
“你和你的幻兽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天，哪有宠兽自主行动不听命于主人的？即使是高等级的幻兽也不可能这么例外的！”
“像我，和守魂血狮就有灵魂相通能力，可以直接从脑海里发出命令。洛雨，难道你和幻兽没有签定契约？”
“好象没有，好象有……啊！别问我了，这个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
无奈地看向正缓缓走回来的幻角，洛雨着实搞不明白这个小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伸手摸了摸它正撒娇似摇摆的脑袋，她长长叹了口气。好像言语不通，根本问不了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