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安·寇尔森，《百万富翁》！”
当吉米·汉克斯的声音通过话筒，被传递到柯达剧院的各个角落时，维克多·鲍伊尔耳朵里似乎都还激荡着之前掌声的尖锐回响，这让他的反应比平时要慢了几倍，呆呆地看着身边的克里斯蒂安兴奋地跳起身，又冲自己俯下·身来，似乎是要给与他一个拥抱——他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奖前被视为三雄中胜算较小，甚至可以说是相对冷门的《百万富翁》，真的拿到了最佳导演和最佳电影这两个最具分量的大奖！
该做什么反应？
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背后到底有没有人为操纵的影子？
纷至沓来的问题，让他的大脑根本就处理不过来，更遑论为这个奖感到兴奋了——虽然他已经被克里斯蒂安拉得站起身来，一起往领奖台前进，但到目前为止，这件事对维克多来说依然没有太大的真实感，他们真的拿到奖了？真的拿到大奖了？他不会是做梦吧？刚才的那个最佳导演，是事实吗？如果这是梦，他要怎么才能醒得过来？
从这个电影项目立项开始的种种细节，就像是电影中的回放蒙太奇一样，在心间飞快地流过，从看到剧本开始的惊艳感，为剧本寻找制片人的波折，但找到克里斯蒂安之后，双方一起说服电影公司投资的波折——是的，维克多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么的喜欢珍妮弗·杰弗森，这女孩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电影，对她来说，这只是个任她摘取的花花世界，她不知道为一个剧本寻找投资的痛苦、挫折和提心吊胆，不知道磨预算和在后期剪辑和制片公司讨价还价的苦与乐，不知道自己费尽心血拍摄出的杰作在票房上遇冷的尴尬和自嘲，对她来说，电影就像是个奖励丰富的低难度游戏，她要拍摄，OK，顶级配置和大量的投资在等着她，首席制片人的位置在等着她，一等一的宣传资源在等着她——别说她也很努力，事实是，和她一样努力的人在全世界都有很多，而大部分人在她的努力之外，还需要承受比她多几倍的痛苦，他们收获的依然有很大的可能是失意和鄙薄。
鼓舞这些人坚持下去的别无他物，只有对电影的热爱——维克多并不歧视富豪，有钱并不意味着你就没有梦想，《百万富翁》之所以能够开拍，正是因为他们找到了有钱又有梦想的公司，他最为遗憾的是，它在北美没有这样的运气，先是被华纳独立买下，之后又被大梦转买——而让珍妮弗买下它的是什么？他并不觉得是梦想，是‘靠电影改变什么’的野心，她对《百万富翁》没有这样的感情，之所以买下它的全球版权，完全是出于身为投资人和片厂老板的精明，甚至包括之后希望他们进行补拍，在他的感觉里，她也是出于商人的考虑，希望他们能尽量冲击奖项、赚取票房。
维克多在补拍事项上相当配合——不得不承认，珍妮弗在专业领域的眼光的确老辣，她点出的几个硬伤，都是电影后期因为预算不足，只能敷衍了事的节点，而他也想要让自己的电影更上一层楼，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心结会就此消失，对于大梦买走了这部电影的全球版权，之后才送到戛纳参展，他一直耿耿于怀——这部电影的版权被全部转给了大梦，这也意味着《百万富翁》脱离了真正对它怀有感情的‘母体’，落到了只想着拿它赚钱的资本家手中，即使它之后取得了再好的努力，当时那些和维克多一起为这部电影奋斗的伙伴，也已经无法获得足额的回报了。
其实，当时愿意为电影付钱的印度公司也不是不想把电影送去参展，克里斯蒂安也不是没做过努力，但没有人脉，要挤进戛纳影展谈何容易？对于拥有优势资源，但却始终在生产《吸血鬼传奇》这种烂片的大梦，维克多本来就说不上喜欢，不过，在影视圈混久了，他当然也学会不把这种无用的心结表露出来——虽然谈不上对电影有什么感情，但在大梦高超的操作下，《百万富翁》取得了放在华纳独立手里不可能会有的影响（他听说了华纳想要把片库打包出售的消息），而维克多当然也乐见自己的电影取得成功，最重要的是让更多的人看到这部电影，喜欢这部电影，思考这部电影——至于奥斯卡，当时的他还远远没想到这么多。
“维克多！天啊，我们真的做到了！”戴夫兴奋地抱住他摇晃了起来，“啊！我从来没想到有这一天！”
“维克多，走吧，走吧，Come on，Come on，everyone。”克里斯蒂安已经吆喝了起来，“都到台上去吧，记得我们的获奖感言！”
在短暂的互相拥抱之后，庞大的剧组成员向着领奖台移动，一路上当然频频被拦截下来拥抱祝贺，维克多浑浑噩噩地混在人群里，他看到了珍妮弗和切萨雷·维杰里的笑脸，依稀记得自己和他们拥抱了一下，而珍妮弗也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只是反应不过来。
在《Jaiho》的背景音乐中，他们拖拖拉拉地登上了领奖台，维克多注视着克里斯蒂安——好朋友的背影，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他知道克里斯蒂安在说着什么，多数是他们在大梦的公关帮助下准备的领奖词——
是的，是的，这就是他最不满意的地方，大梦的按部就班，缺乏诚意——对于奥斯卡，维克多其实不是那么的在乎，说真的，他并不是志在必得，对于一部从一开始就危机重重——也许拍不出来，也许无法上映，也许票房失败，也许根本无法得奖的电影来说，在今年这《拆弹部队》、《在云端》、《无耻混蛋》围剿的局面之下，《百万富翁》能有一个奥斯卡拿到手，甚至只是提名，他就已经喜出望外了，即使从前哨奖开始就输给《拆弹部队》，维克多也不会太不平衡。
但问题是，问题是《百万富翁》在前哨奖里并没有输，问题是它看起来甚至胜算很大——起码能和《拆弹部队》拼个如火如荼，而只要对这部电影有一点爱，找到一些新的宣传和营销点——奥斯卡大奖甚至都是很有希望的！
OK，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梦参与制作的《天神化身》也爆了，珍妮弗开始发声去推《天神化身》的冲奥，这点维克多可以理解，他当然也无意去干涉，只要大梦还是在做《百万富翁》的冲奥，这无非就是君子之争——或者哪怕大梦就直说了，为了《天神化身》要放弃《百万富翁》的冲奥宣传，你维克多·波普可以回英国去了，那他也OK，都是圈子里混的，他不会那么输不起，《百万富翁》不是亲生的，票房体量也没那么大，不能给大梦带来那么多利润，被放弃也可以理解。——但你大梦不能玩我啊？《天神化身》打出了‘奥斯卡的定位到底是综合性还是艺术性’，直接从评奖心态去震慑评委，《拆弹部队》也马上打出了女权牌，而且天然占据了政治优势，还是纯正美国电影血统。《百万富翁》呢？整个颁奖季，剧组无非就是按部就班地出席一些商业派对，连Slogan都是一用半年，‘这部电影将会改变孟买贫民窟’！
票房没得比，血统没得比，重视度没得比，那大不了就不要玩，大梦偏偏还就这么安排他们住在洛杉矶，出席着一个又一个的商业酒会，维克多不像是小演员们，对于这种事还乐在其中，深深地感到自己的幸运，他的不耐和憋屈是与日俱增的，这和输赢没关系，而是大梦的诚意——珍妮弗和他的电话里，一次次地说《百万富翁》在‘Play it safe’，但《百万富翁》需要安全的玩法吗？奥斯卡需要安全的玩法吗？安全的玩，怎么可能拿到奖？
“感谢孟买成千上万的群众演员，你们也许未必意识到这一点，但没有你们就没有这部电影，艺术在苦难中诞生，我希望艺术也能拯救苦难、改变苦难，谢谢！”
隆隆的音箱回响声和震耳欲聋的掌声，让维克多甚至有瑟缩的冲动，他愕然了一秒钟，才意识到克里斯蒂安已经说完准备好的获奖致辞，把话筒递给了他。
而他——而他——
几乎是凭着本能，维克多做出了谦逊的表情，把话筒递给了身边的戴夫·帕特尔，而掌声也因为他的风度再度响了起来，维克多茫然地望着台下一张张热切的面孔，寻找着、分辨着——
他看到了《拆弹部队》剧组，克里斯托弗·汉克斯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表情，正专注地聆听着获奖感言，似乎并不因为今晚《拆弹部队》的失意而沮丧，而凯蒂·毕格罗的脸色则有些发暗，但还是维持着微笑的表情。
啊，他看到了，在他们背后——珍妮弗·杰弗森和切萨雷·维杰里，切萨雷·维杰里永远是那看似真诚随和的笑容，就像是维克多感觉不到那之后的商业性，对于这个结果，他似乎并不显得太过诧异，而珍妮弗·杰弗森也是一样，她还是那张愉快、从容的笑脸，蓝绿色眼睛里闪烁着神秘的笑意，就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有时候，安全的玩法才是好玩法。”维克多忽然想起了她在他耳边说的话，那么的淡然，即使是那时才刚刚宣布了几秒钟，她的话里也找不到丝毫的诧异之情，就好像——真的，就好像她完全猜到了事情的发展——“是吗，维克多？”
安全的玩法才是好玩法——安全的玩法才是好玩法——
就像是有人往他的肚子上来了一拳，维克多几乎要弯下腰去，抵抗这种以腹部为圆心扩散开的顿悟——安全的玩法才是好玩法——如果说安全的玩法是好玩法，那么，就一定意味着它的玩伴玩得不安全！
《天神化身》的制片人名单里报上了珍妮弗，整个宣传期她都在为《天神化身》站台，几乎没有提过《百万富翁》一个字。
她的‘奥斯卡重新定位’论，是这个月人们讨论的重点，商业性与艺术性——《天神化身》有商业性，无艺术性，《拆弹部队》有艺术性，无商业性。
只有《百万富翁》二者兼备，是一张安全牌！
本来这部电影有太深的大梦烙印，作为其全球版权所有人，在珍妮弗制片的电影蝉联了两届最佳电影之后，《百万富翁》在奥斯卡投票上必然要受到天然限制，但现在有了《天神化身》这个烙印更深，咄咄逼人，要从根本上改变投票态度的大作，《百万富翁》的英国电影身份更加彰显，大梦充其量只能算是版权商，制作公司和他们无关。奥斯卡不需要估计为人诟伯珍妮弗·杰弗森痕迹太深’，这部电影原本的弱势，反而变成了强项。
在《天神化身》的威胁下，《拆弹部队》开始打女权牌，但对于奥奖评委的年龄来说，这张政治正确的牌好不好用，还得看当年的竞争者强势与否，一样都是政治正确，人权、种族和平肯定高于女权！
《天神化身》的‘Thinking outside the box’，是《百万富翁》‘Play it safe’的保证，如果《天神化身》得奖，这是珍妮弗的胜利，退一步，即使《天神化身》没有得奖，《百万富翁》也能凭借相对低调沉稳的表现和各方面平均的素质得到为评委的青睐，有很大可能踩下《拆弹部队》得奖，整个过程，《百万富翁》都在借财主《天神化身》的势！
大梦不是没有用心做《百万富翁》，只是他们的用心太过巧妙，甚至可以说，班克曼、坎贝尔，沃尔夫请出的所有大拿，发声为《天神化身》争奥的宣传，都是在为《百万富翁》争取优势，削弱它真正的竞争对手《拆弹部队》……大梦只是在用一种很省力，很天才的方式做《百万富翁》！
“维克多。”有人在推他，话筒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维克多手上，他拿起话筒，望着台下的人海，几乎是机械地说道，“在这个奖上，我想我应该要感谢——”
在这一刻，仿佛是电光火石，刹那之间，似真似假，他和珍妮弗的眼神撞到了一起，时间似乎在他们周围慢了下来，在这一刻，他们的心灵似乎连接到了一起，维克多读懂了珍妮弗嘴边神秘的微笑——
“感谢我们的印度合作伙伴，Takeone制作公司，感谢拉杰……”他说，一如在得到最佳导演时一样，他不打算提起大梦电影，当然，此时此刻，心态已经不同。“感谢所有上天让我们相遇的人，对这部电影提供了帮助的人……”
大屏幕播放着贾马尔和拉提卡相对奔跑的经典画面，在热烈的掌声中，这一届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奥斯卡，彻底拉下帷幕，而获奖者们将要接受各种采访，当然也包括出席由《名利场》举办的After Party——对他们来说，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克里斯蒂安·寇尔森，《百万富翁》！”
果然是《百万富翁》……
珍妮举起双手，露出了经过精心计算的笑容——一个能显示出她作为公司老板，对《百万富翁》的成功表示高兴，又不至于过分欢欣到刺激杰拉德米和斯考特·罗伊、西门·道尔等失败者的笑容——她可是为了这个笑容练习了很久。
“恭喜你，克里斯蒂安。”看到兴奋的制片人率先走到了自己这一排，她站起身和克里斯蒂安拥抱了一下，随后则是还有些发木的维克多——在刚才拿最佳导演的时候，他就有些没回过神，现在更是整个人全傻在了当场，显然，在上个月的舆论大战之后，维克多根本就没想过《百万富翁》还能成为最终的大赢家。
“有时候，安全的玩法也不差，不是吗，维克多？”忽然起了开玩笑的兴致，她拥抱维克多祝贺他的时候，在他耳边调侃了一句：如果《天神化身》真的拿到奖了，她当然可以随便维克多怎么咒她势利眼、漫不经心，但既然现在如预料中一样，《百万富翁》成了赢家，那么，现在也就可以抖出这个机灵了。
目送维克多等一大群人走上了领奖台，掌声稍歇，珍妮等人也都坐了下来，等候着吉米·汉克斯把奖杯递给克里斯蒂安，珍妮转过头和坎贝尔对视了一眼，后者苦笑着摊了摊手，看起来倒并不是那么的失落。
“OK，现在终于可以梦醒了。”他说道，语气倒是很平和，“正常的结果，不是吗？奥斯卡终究不可能在一年间180°扭转态度，真的把大奖给《天神化身》。”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珍妮安慰地说，“——但是个很好的开始，等到《天神化身2》，也许我们可以加入一些更深奥的内容，而那就可能是科幻大片真正拿到奥斯卡的一天了。”
“Nah——”坎贝尔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和冷静，他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我并不是奥斯卡类型的导演，最好还是一开始就别报指望——谁知道在这五年间会发生什么事呢？我有我的25亿就够了，哈哈。”
珍妮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不过，他们两人并没有再继续交谈，而是随着克里斯蒂安的获奖感言安静了下来，纷纷起身为他鼓掌，尽着自己当观众的最后一丝义务。
“感谢孟买成千上万的群众演员，你们也许未必意识到这一点，但没有你们就没有这部电影——”克里斯蒂安脸上泛起了红潮，他的英国口音也变得格外明显，“艺术在苦难中诞生，我希望艺术也能拯救苦难……”
“最佳导演，最佳电影！”坐在侧后方的斯考特·罗伊在珍妮身后轻轻地感慨了一句，“谁能想得到，它会是最后的大赢家？”
他的话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暗示什么，但又好像只是单纯地感慨，珍妮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笑了起来。
“我们的宣传费也没白花，”就像是根本没听出什么言外之意一样，她语调单纯地安慰着斯考特，“九提五中，数量上来说，我们才是赢家。”
这完全是大实话，起码最佳摄影就绝对是宣传的结果，没有营销和炒作，《天神化身》可能最终也就止步于一个特效奖，连艺术指导都未必会有，斯考特笑了笑，没有再继续深究下去，而是顺着珍妮刚才勉励坎贝尔的话往下说道，“是的，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科幻片会有这一天的，杰拉德米。”
“对此我毫不怀疑，”杰拉德米像是也没有意识到两人话中的交锋，他心平气和地说道，“只是这部受到肯定的电影未必是《天神化身2》而已——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早说过了，我有25亿就够了。”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切萨雷说道，“摄像机过来了——”
“对于这个奖，我应该感谢……”在台上，维克多已经拿过了话筒，他的眼睛搜寻着台下的观众们，很快的，在珍妮和坎贝尔的区域盘旋了一下——看得出来，他现在还有些还不过劲儿，有些如梦似幻的感觉，不过，在拿到了两个大奖之后，他的心结怎么都应该消失无踪了。“……我的印度制作伙伴，Takeone制作公司……”
很好，看起来维克多并非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或者说，双方已经达成了和解，他要是这时候感谢大梦，媒体说怪话的可能就不说了，自己在杰拉德米和斯考特跟前也会有点尴尬，就是这样，关系越淡化越好，大梦现在不需要任何人来提醒大众它们有多牛，他们想要的正是这样低调的闷声发大财。
珍妮在心底点了点头：能和维克多搞好关系，她当然也乐见其成，虽然以双方的供需关系来说，得罪个维克多对她并算不了什么，但做生意都是讲个善缘，这个道理肯定是世界通用。维克多能及时想明白，为她避嫌，总是比之后她还要和沃尔夫沟通、解释来得好。
大屏幕播放着贾马尔和拉提卡相对奔跑的经典画面，在热烈的掌声中，这一届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奥斯卡，彻底拉下帷幕，而获奖者们将要接受各种采访，当然也包括出席由《名利场》举办的After Party——对他们来说，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但对珍妮来说，非常罕见的，几年来她终于能在奥斯卡之后径自回家了：虽然《天神化身》也拿到了五项大奖，在绝对数量上来说，算是胜利者，但这五项大奖的得奖人都和演员、导演无关，以珍妮和坎贝尔的咖位来说，已不需要参加名利场去搏版面，刷亲密度，直接打道回府，也不会有任何人敢于认为他们太过傲慢。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在公开场合，切萨雷的表现一直都是很含蓄的，尤其是在扮演‘珍妮弗·杰弗森丈夫’的时候，他总是甘当绿叶——甚至可以说求之不得地想当绿叶，在刚才珍妮和斯考特的交锋中，他也明智地和坎贝尔一样装着傻，并没有点破此事，让尴尬升级的意思，等到上了保姆车，他才评论地说道，“虽然这是逻辑上最有可能的结果——但今年的奥斯卡的确是缺乏惊喜。”
“是啊，虽然明知不可能，但你还是忍不住会希望奥斯卡能有所转变——起码比你想得要转变得更多一些，带来一些惊喜，不是吗？”珍妮叹了口气，无聊地踢起了座位前方的隔板，“当然啦，到了最后还是这样——毫无惊喜，《天神化身》依然拿不到最佳电影，奥斯卡还是越来越小众——”
“你看起来并没有因为今晚的结果而高兴。”切萨雷打量了她一会，说出了自己的观察结果。“我觉得这有些令人费解。”
“是啊，”珍妮对他扮了个鬼脸，“我应该高兴的，不是吗？这是一次——超级成功的博弈，我们用最小的投资拿到了最大的收益，也没有引起沃尔夫的不满——”
是的，这一次的《天神化身》冲奥之旅，可以说是珍妮本人一手主导的阳谋布局，为的就是在尽量提高《天神化身》冲最佳电影和最佳导演胜率的同时，顺便洗掉《百万富翁》身上的大梦烙印，也增强《天神化身》失败后，《百万富翁》的胜算。如果单纯从结果来看的话，沃尔夫是彻底地被她利用了一把——你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沃尔夫在《天神化身》身上砸的钱，造出的声势，《百万富翁》根本不可能得到奥斯卡，今年的双奖，应该属于《拆弹部队》。
不过，就像是斯考特·罗伊虽然看破了《天神化身》在《百万富翁》获奖中的功劳，但却并没有动怒，根本不打算和珍妮撕破脸，杰拉德米·坎贝尔也保持了沉默一样，这个阳谋在根本上并没有损害沃尔夫的利益：从头到尾，如果说珍妮主动说过什么的话，那也就是她说过‘《天神化身》不是不可以冲奥’，在这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那都是沃尔夫主动要求的结果。
——沃尔夫在《天神化身》上砸了大把的钱，因为《天神化身》赚了更多，沃尔夫现在有的是钱，愿意砸。沃尔夫采用了珍妮策划的冲奥方案，因为也只有这个方案能让《天神化身》靠近奥斯卡，如果不是‘奥斯卡的定位’，《天神化身》能拿到5个奥斯卡吗？甚至你说珍妮她不希望《天神化身》能得奖吗？她是《天神化身》的主要制作人，《天神化身》得奖，她也能上台的，而且是史上第一的三连庄，如此的传奇，她会不想要吗？这部电影她亲自制作、出演，给大梦带来的长期投资分红预计将超过20亿，即使是中短期也有3、4之多，和买来的《百万富翁》比，从实际利益到感情倾向，她没有偏心的道理。如果说她做了什么，那顶多也就是在宣传中为《百万富翁》留了一扇方便之门，方便它在《天神化身》落选后借此上位而已。但对沃尔夫来说，既然评委在权衡过后，还是决定，即使奥斯卡要调整定位，也不能把奖给缺乏故事性的《天神化身》，那《天神化身》就已经输了，难道沃尔夫还要心胸狭小地想着‘我输了你也不能赢’，不乐见关系更亲密的《百万富翁》成赢家，而是希望《拆弹部队》赢？
当然，这么说的话，你不能去计较一些细节——珍妮为什么在沃尔夫已经寄出了报名表格，把她列为《天神化身》的三名制片人之一后才说‘我认为也不是不可以冲奥’，她在去年就开始一直强调的‘艺术性和商业性要有平衡’到底是为了《天神化身》还是为了《百万富翁》，她是不是当时就预感到《拆弹部队》的票房不会太好……如果要细究的话，沃尔夫不是没有可以发怒的点在，但——
发火有什么用？没有珍妮弗，也许连五个奥斯卡都拿不到，而且人家已经明说——斯考特也明显地意识到了，珍妮的思路是奏效的，奥奖评委真的被影响到了，开始注重调整对科幻片的歧视性态度，在技术部门奖之外，强行给了重要的最佳摄影奖，如果《天神化身》的艺术性高出哪怕一丁点的话，说不定真的就拿到最佳电影了——
评委的心态开始调整，但市面上还没有能满足这种饥渴的电影——这就是一个市场真空，而现在拍摄制作的，拥有文艺气息的3D科幻电影，不就是沃尔夫的《海上，与虎同眠》吗？甚至坎贝尔都已经承认了这一点：《天神化身》宣传栽下的果树，最后很有可能让奥系气息更浓烈的曹太平来摘桃子。在《天神化身2》拍出来以前，如果《海上，与虎同眠》足够出色，它是很有可能赶上评委的这股反思调整风，一举拿下最佳电影的！
为了《天神化身》宣传花的钱，最终收益的还是沃尔夫自家的电影，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而且为了冲奥花的钱是可以冲抵到电影的营销成本里去的，不在发行商支付的范围内，等于说沃尔夫要给大梦的分红也因此少了一笔，沃尔夫要再计较，只能说是过分小气了，所以斯考特也就是点了一下，便不再戳下去，甚至之后马上就对珍妮和维克多都真诚地恭贺、道喜，也展示出了大公司高层的风范——而他的反应，也完全都在珍妮的计算之中，从一开始就没有逃出她设下的轨道。
整个耗资千万的宣传布局，最后也算是得到了理想的结果，没让《拆弹部队》从天罗地网的围剿中逃出——在投票人数高达五千，而且还有偏好度设计，而能被公关影响到的人数始终有限的情况下，把最终两个大奖的结果操纵到这一步（不过珍妮没想到最后《百万富翁》居然拿了双奖，最佳电影给了《百万富翁》的话，她还以为最佳导演会给凯蒂或杰拉德米的），任何一个人都应该因此感到满意、自豪了：虽然今年并没有上台，但坐在台下的她，却无疑拥有了更高的权力——如果说，以前她还是拼命在赢取评委们的青睐的话，今年的整个宣传大戏里，她是真的把评委当成了自己的棋子……货真价实，她对于奥斯卡的操纵，是真的已经到达了这个程度。
而，当她对于这一切的了解已经到达这个程度，当她某种程度上甚至真的能影响到结果的时候，珍妮发现，不论是《百万富翁》还是《天神化身》，不论是谁拿了几个奥斯卡——这一切都无法让她有任何一点感情波动了，甚至就算是《拆弹部队》拿到了最后的大奖，她也不会感到有任何失落——这个奖对她来说已经不再神秘，不再珍惜，既然如此，是得到还是失去，又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我不高兴呢……这的确真的令人费解，”她停下了无聊踢着的双腿，望向窗外飞逝的夜景，叹了口气，宣布地说道，“但我想，事实就是如此——我以后都不会因为奥斯卡而高兴或沮丧了。”
切萨雷对她挑起了眉毛，珍妮摊了摊手。
“从今天以后，奥斯卡对我来说，也只是一局已经破关的游戏了，”她说，“我会复盘吗？当然我会的，我是大梦的老板嘛，就像是你说的，我有我的职业道德，我会一次又一次的复盘，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开局，但，说真的，这局游戏已经无法再牵动我的情绪了——奥斯卡，得或不得，冲或不冲，对我来说，不会有任何区别。也许以前我还会为了它而高兴、心虚、紧张、冲动，即使明知道背后有多少肮脏的内幕，我也还是会为得到它而倍感光荣，但现在，想到奥斯卡？”
她竖起手指摇了摇，“Em-uh，Nothing，That means nothing。”
“听起来，你终于达到伍迪·艾伦的境界了。”切萨雷说道，语调里有些幽默的味道，像是在告诉珍妮，她不必如此‘高处不胜寒’，世界上和她有类似看法的人并不少。
而珍妮也真的笑了出来：“是的，确实，是的，切萨雷，现在我终于明白那些大师们都在想些什么了——终于明白他们其实并不是故作清高了。”
她扭头看着窗外，幽幽地说道，“我终于明白，邓肯为什么会那么说了——你越成功，在这个圈子里待得越久，你就越能明白：到最后，重要的只有电影……”
《天神化身》九提五中，成数量赢家，《百万富翁》独得两大奖，九提四中，和《天神化身》平分秋色，《拆弹部队》九提两中，仅有最佳剪辑保住颜面，今年的奥斯卡结果均衡得的确出人意料，并没有一家独大，也打破了许多惯例，当然惹来了媒体们的纷纷议论，而在这些长篇累牍的宣传中，2009-2010年的颁奖季亦就此落下帷幕。
不过，娱乐圈永远不会寂寞太久：年复一年，周而复始，当柯达剧院的幕布合拢时，每年的暑期档大战，也就吹响了自己的第一声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