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讲,正处任命后,空出来的副处职务就会紧跟着进行。
这几天,天城市出奇的热,就连树叶儿也开始打蔫。这个厅机关里到处在传播近期要竞争副处长的消息。几天来,每家的电话都在不停地响着,主任科员们几乎都在电话里请求大家能为自已投下关键的一票。上班以后,主任科员们仍然三番五次的走关系拉选票跑东家奔西家,大多数人嘴干唇裂脸色蜡黄眼圈发黑,都在马不停蹄夜以继日地努力着。厅机关号称花草树木的裴灿花、胡月草、薛艳树和霍杏木四位主任科员,更是摩拳擦掌,不甘落后,大有拼搏到底的信心和决心。
现在不是有很多人在讲处长们在统治中国吗?
在国家部委机关,省里的厅级机关,处长们名义上没有多大的权利,因为决策权在副部长、部长、副厅长、厅长那里。处长们作为具体执行的官员,拿出的意见常常最有份量。一般来说都会被上级官员采纳的,处长们实际上左右着上级的最终决策。
有许多私心严重腐败堕落的处长们仍然堵赛着民情民意的通道。根治处长的腐败问题,也是当务之急。“跑部前进”“跑省前进”“跑厅前进”,使得许多人特别是处长们的权力愈加显赫和突出了。
霍杏木这几天为了早日当上副处长,去了几趟报社,介绍她先进事迹的文章终于在省报二版头条发表了,还配发一张霍杏木的照片。霍杏木拿着报纸到处散发,田夏沙刚好下楼打水碰上了她,她就笑着和田夏沙打招呼,还要帮他提水壶,然后又随同田夏沙来到了办公室。
霍杏木微笑着说:“田处,这是今天的省报。是咱们省的党报,你看二版有介绍我的记者专访文章。”边说边把报纸递过去。
田夏沙也在微笑,说:“我这里订有省报。”
霍杏木低头望去,田夏沙的办公桌上果然放着一份今天刚到的报纸,就低声问到:“田处,你看过今天的报纸了?”
“看过了。”田夏沙说:“特别看了二版头条写你的文章。首先此文的文笔不错,其次内容不错。如果没有这篇文章,我还不知道你做出这么大的成绩呢?就凭这篇文章,也该给你个处长干干。副处长根本不在话下。”
霍杏木听后非常高兴,脸上顿时泛出一片生动的红晕,连声说谢谢,谢谢。
田夏沙又问:“报纸送给牛厅长看了没有?”
霍杏木说:“告了告了,我去牛厅长办公室时,牛厅长正专心致致地在看呢,其他几位副厅长也说看过了,都说支持我竞争副处长,都说我的希望最大。都说不看报纸的介绍,真不知道你做了这么大的贡献,取得了这么大的成绩。”
田夏沙顺着霍杏木的话头说:“你最有希望,我也支持你。”
正说着话,孔然梅进来了。一进门就嚷嚷:“杏木,那篇文章写的真好,加深了我对你的了解。多年来付出这么多,应该有个回报了。这次不提你不用你就太说不过去了。”
霍杏木一边说谢谢,一边提起桌子旁的暖水瓶,给田夏沙和孔然梅一人加一杯水。然后又连声说着投票时请多加关照便出了门。
霍杏木刚出门,田夏沙就起身轻轻地闭住门,回头悄悄地问孔然梅:“这篇文章你看过了?有什么看法?”
孔然梅满不在乎地说:“这篇文章我压根就没看。”
田夏沙拿起报纸让孔然梅看,说:“你还是应该看一看。据我的经验,此文给霍杏木带来的是意想不到的灾难。”
“何以见得?”孔然梅有了兴趣,忙问。
田夏沙说:“霍杏木太着急了太沉不住气了。在文章中说她写了多少篇论文起草了多少份文件,还说牛厅长的论文和政府分管咱们厅的副省长陈胜林的论文也是她起草的。你说牛得田不反感吗?霍杏木这几天忙得顾不上吃饭顾不上喝水跑来跑去跑当官,我看这篇文章彻底把她毁了。唉,年轻人缺乏经验啊。”
孔然梅听了田夏沙的一番感慨,急忙拿起报纸认真看起来,一边看一边说:“田处有眼光,姜是老的辣。果然有这方面的问题。看来,我今后要写述职报告什么的,还要请田处把关,不然犯了错误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田夏沙还是微笑着,说:“在厅机关混了这么多年,这点道行还是有的。表扬自己首先表扬领导,首先要讲在厅党组和厅长的领导关怀下自己才取得如此成绩,霍杏木虽然这么讲了,却忽略了在提高自己时把领导的成绩说到自己身上了,就犯了错误,犯了大错误。”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田夏沙还没来的及接起,孔然梅就一把抓了起来,对着话筒问:“找谁?”
“我是牛得田,老田在不在?”孔然梅一听牛得田的声音,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立刻毕恭毕敬,用一种温柔的讨好的口气说:“牛厅长,田处在,让他接电话?”
“不用了,你让他来我办公室。”牛得田的话语中隐含着命令的口气。
“是,是,我马上告诉他。”孔然梅的话语中充满了奴才相的腔调。
田夏沙明明听得清清楚楚,在孔然梅放电话的瞬间却故意问道:“谁的电话?”
“牛厅长叫你马上去他办公室。”孔然梅说:“牛厅长要重用你了。”
田夏沙立刻精神抖擞容光焕发,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对孔然梅说:“牛厅长总是直接找我,也不给分管咱们的副厅长和处长打个招呼。”
孔然梅知道这是田夏沙有意炫耀和抬高自己的身份,嘴里却说:“你现在是今非昔比,直接由厅长领导,身价不一样了。”
田夏沙昂头挺胸得意洋洋站起身说:“我赶快去,回来再说,牛厅长可能有重要的事商量。”说完就推门走了。
孔然梅见他出了门,自言自语道:“老田受压了这么多年,一旦有人使用,就不知道自己姓啥叫啥了。”
田夏沙急忙下到二楼来到牛得田的门前,憋住呼吸轻轻敲门。牛得田在屋内回话后,田夏沙又轻轻地进门轻轻地闭门,轻轻地来到牛得田身边。
牛得田挥手,说:“田处,坐下讲话。”
田夏沙坐到沙发上,望着牛得田。
牛得田问:“今天的省报看了吗?”
“看了,二版上有介绍霍杏木的文章。”
“有什么想法没有?”
“有。”
“说出来吧。”
田夏沙就带着愤怒的口气说霍杏木不该把牛厅长写的论文说是他起草的。牛厅长的论文是牛厅长写的,霍杏木哪有这水平,牛厅长是研究生是省政府最有名气的笔杆子理论家,霍杏木凭什么胡说八道。仅管霍杏木没说牛厅长的名字也没提牛厅长的姓,可谁不知道牛厅长是霍杏木的厅长,难道还能成朱吾德,马道远。
牛得田听了田夏沙的话后,夸他有政治头脑,一眼就看出了要害。霍杏木胡说他牛得田还说省政府陈胜林副省长的讲话也是她起草的,太不象话了。报社的编辑也太差劲了,怎么能编发这种文章,欺人太甚。
正说着话,牛得田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一接上电话,语音就温和了许多,唯唯诺诺只是一个劲承认错误。田夏沙想,一定是陈副省长看了那篇文章,正在批评牛得田。牛得田放下电话,对田夏沙说,省政府秘书长也来电话过问此事,说陈副省长对这篇文章很不满意,看来只好让你跑一趟报社找找总编说明一下情况,赶快发个更正声明。
正说着,报社的总编打发一位白了头发戴副眼镜的副总编来到牛得田的办公室,说是省政府秘书长批评了报社,让他们赶快消除影响。
时间紧急,更正声明明天就要见报,牛得田告诉田夏沙快和那位副总编同去报社起草声明,并一再强调霍杏木的文章属于个人行为,见报前没有通过所在单位,文中内容纯属虚构严重失实。
田夏沙领了任务后,随同那位副总编一起下楼一起坐上他的小车去了报社。
等把这一切都处理完后,田夏沙给牛得田去电话,告他全处理好了。牛得田问了一遍声明的内容,表示没有疑意后,又说:“田处,快午夜了,吃饭了没有?”
田夏沙说:“吃饭不吃饭无所谓,只要把领导交代的任务能圆满完成,其他一切都好说。”
回到家后,他夫人问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晚?田夏沙说厅长交办的事太紧,忘了给家里来电话。田夏沙的夫人又说,霍杏木来过两次电话,不知道有啥事?
正在说电话,电话就响了。这么晚了是谁来电话,田夏沙拿起话筒,传来了霍杏木的声音:“田处,那篇文章大家反映怎么样?我太兴奋了,实在睡不着,才给你去电话,不好意思。”
田夏沙心想,难道霍杏木知道出问题了,又一想她不可能知道这些事,就试探着问:“你有没有征求牛厅长的意见?”
“上午我去他办公室时,他正在专心看这篇文章,没有来的及征求意见。”霍杏木也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往下听,就一直说下去:“牛厅长的意见不知道。可厅里其他同志都说此文很好,文笔简练,语言老道,内容丰富,感染力极强,是少有的好文章。田处,你还没说你的看法呢?”
“很好,我和大家的看法一样。”田夏沙应付着。
屋外还在下雨。雨点像是万马奔腾,一阵比一阵紧……
放下电话,田夏沙心里就嘀咕起了:还激动的睡不着呢,明天就有你的好戏看了。霍杏木,你还嫩着呢,小鸡叫明摸不着筋骨,不摔上几跤碰几次钉子,你就打磨不出来,你还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呢。
第二天刮起了大风,上班后,田夏沙着急的等待着省报的到来。他还专门到楼下的收发室坐了一会,和收发员小郭东拉西扯半天。九点多一些,邮递员将报纸送来了,他赶忙从中找见当天的省报,翻到二版一看,左下角已经登出了那份更正声明,黑体标题非常醒目,他匆匆看一眼后,拿起报纸就上了二楼去了牛得田办公室。
牛得田在翻阅文件,看到田夏沙送来的报纸急忙看起来,田夏沙早将报纸打开放在牛得田的办公桌上,指着标题说:“牛厅长,在这里。”
牛得田一连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报纸对田夏沙说:“这件事干得好,以后看谁还敢不通过组织在报上随随便便发文章。既然是党报,党就要把关。”说着说着又说到田夏沙:“田处啊,还没有上任宣传处长,就开始着手这方面的工作了,你是个称职的好处长。”
田夏沙激动地忙从沙发上站起,连声说:“牛厅长布置的任务,就要义不容辞,哪怕肝脑涂地也要完成。”
牛得田心情很好,自然话就多了:“这两天就要召开党组会研究正处人选。现给你透个准信,你的公示贴出去后,没有收到任何反映,说明厅机关的人都认可这事了。宣传处长由你当。我才放心。”
牛得田连说谢谢,还说对牛厅长的提携重用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田夏沙怀着激动的心回到办公室,见孔然梅正在看那份报纸上发表的更正声明,问:“孔处长有何感想?”
孔然梅用一种非常佩服的口气说:“田处真不愧火眼金睛料事如神啊,把官场上的事情看透了。”
这时,窗外临街的喇叭里传来了李娜演唱的《青藏高原》,美妙动人的旋律激荡人心,田夏沙禁不住跟着哼起来:“我看见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一座座山川相连。呀拉嗦,那就是青藏高原……”
一会儿,薛艳树进来了,鲜艳的衣衫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她兴高采烈地对田夏沙和孔然梅说:“霍杏木听人说省报上发表了否定采访她的那篇文章的更正声明,就找来了报纸翻看,还没有看完那份声明,就失声痛哭昏过去了。”
孔然梅忙瞪大了小眼睛问:“有这么严重?”
正说着,窗外传来了救护车的笛鸣声,田夏沙和孔然梅薛艳树三人忙爬到窗户上往下望去,几个穿白大褂衣服的人抬着躺在担架上的霍杏木打着吊瓶把她塞进了车厢内。
接着,救护车开走了,笛鸣声留下的余音连同呼呼的八月风在院子里和办公楼上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