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天城市,在风雨中肃立。
2003年8月3号,农历七月初六。天城市开始下雨,大雨洒洒脱脱下了三天,雨水形成的河流就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在天城市所有的道路上腾飞起来。
生命在秋天成熟。天城市的八月却时常有残酷的风雨,在这个季节里偷袭丰收的果实。有暴雨的欺凌,有阴风的摧残,生命之树虽然在八月里被剥夺着枝叶,仍然昂首挺胸地站立着。在悲凉之中成为旷世的悲壮,撞击着人间洪荒的沧桑。八月二十号的一场风雨过后,天城市到处都在流传着一个消息,说是陈副省长这几天神经了。还说省政府那个厅机关的吴仁义厅长逃跑了。
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还要从头说起。
牛得田厅长从河保县参加抗洪救灾回到厅机关的第二天,就决定由卫安竹负责宣传处的工作。并责成那位戴着白框眼镜的人事处长和卫安竹谈话。卫安竹喜气洋洋,连连表示感谢组织对自己的关心和信任。
正式任命还没有研究,牛得田又忙着下乡走了。卫安竹觉得自己就是当然的宣传处长了,有事没事都要去宣传处转一转,看一看,还摆出一副处长的样子对几位干事问寒问暖,还说处里的电脑陈旧了,其它设备也应换一换了。见了老同学钱芳兰,她又装着特关心的样子说,芳兰,宣传处长的椅子非我莫属了,不过,你也早该由副处转正处了,不然,下一步竞争副厅长就没门了。卫安竹貌似关心的话气得钱芳兰直觉肚子疼。
在这个厅机关里,有梅兰竹菊四位女副处长,她们个个争强好胜,巾帼不让须眉。卫安竹常对别人讲自己是富贵竹,是大富大贵之人。还说另外的三位副处长钱芳兰是紫吊兰,姚丽菊是刺梅菊,孔然梅是雪里梅。还说紫吊兰吊起来了,雪里梅早被大雪掩埋了。两个人恐怕在这次的副处转正处的提拔使用中没有戏可唱了。就是刺梅菊还有点希望。
有一次,钱芳兰看见卫安竹在接听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询问她们厅机关这次准备任命处长的事有何进展,卫安竹说,据目前的情况看,钱芳兰恐怕搁浅了,姚丽菊大概腰折了,孔然梅肯定落空了。最有希望当处长的就是她自己卫安竹了。钱芳兰听了这话差点气晕了。
一天,钱芳兰在家中因为提拔的事,顿生无名火,非常烦躁,坐立不安,晚上睡觉唉声叹气不能入眠,脑子里想的全是卫安竹她们提拔当处长了,想的是卫安竹那张得意忘形的笑声,越想越就睡不着了。他丈夫韩宝宝劝她不必生那么多的气,因为一个处长的位置还要得出大病来。钱芳兰就对韩宝宝说,我比卫安竹和姚丽菊早提拔两年当了副处长,现在她二人要跑到我的前头当处长,卫安竹这个自称富贵竹的人会拉关系找靠山,要到宣传处当处长去,姚丽菊这个刺梅菊也要去后勤处当处长去,你说我能睡好觉吗?再说你的悟性太差,根本就不了解厅机关特别是仕途上的水深水浅。卫安竹可不是等闲之辈,她这次如果当了处长,二年以后有可能再找关系坐上副厅长的椅子。官场上的事说复杂也简单,只要抓住机遇几年时间就上去了,你必须用长远的眼光看问题,不能把这次的竞争看得太简单了。钱芳兰还说,明明姚丽菊也要提拔当正处了,卫安竹却在电话上告诉别人说人家要腰折了,还不是想抬高她自己。
钱芳兰和卫安竹平时关系处得还可以,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在提拔的问题上,她真的不希望别人跑到她前面去,总觉得别人提拔了,自己还在原地踏步,脸上没面子没光彩。
韩宝宝不敢多说了,只能顺着钱芳兰说:“如果这样,这次就要阻止她,不然人家当了副厅长,你还是副处长,距离越来越拉大啦。”
钱芳兰和韩宝宝商议如何阻止卫安竹提拔的事,韩宝宝说:“擒贼先擒王,要阻止卫安竹当处长,就得状告牛得田,板子打在他的屁股上,他就会忍痛割爱。”
钱芳兰说:“就告他违反《干部任用条例》,把民主当儿戏,把群众当猴耍,把民主测评得票数自己一人垄断强奸民意。把厅机关安定团结的局面搞乱了。”
原来,在七月里的民意测评副处转正处时,这个厅的牛得田厅长把厅机关68人的民意测评票一人垄断了。每个人得票多少只有牛得田一人知道,在党组会研究任命人选时,作为党组书记的牛得田,也没有公布副处转正处几位候选人得票的多少。
韩宝宝虽然是搞建筑的老板,对官场一些事还是清楚的。他经常和当官的人打交道。韩宝宝说要阻止卫安竹当处长就要告状,要告状应该找几个垫背的,田夏沙算一个,孔然梅也应算一个。这两人对牛得田的做法早有意见。田夏沙在副处的椅子上坐了十多年,坐得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都胜利结束了,连抗美援朝板门店谈判也进行了三八线划定,还在副处的那把快要坐穿了的交椅上坐着。就像渣滓洞的革命烈士一样,还要把牢底坐穿呢。坐来坐去,又从副处长的交椅上坐到了助理调研员的破椅子上,你能说他没有意见?要告状,田夏沙是最可靠的同盟军。孔然梅虽说原来对你钱芳兰有些意见,那是可以理解的,你率先从副主任科员一步跨到了副处长的位置上,她能不嫉妒?能没意见?卫安竹这次要一跃跑到她的前面去,她同样嫉妒,同样有意见。就凭这些,孔然梅也是同盟军。
钱芳兰认为韩宝宝说得有道理,便同她商议起如何联盟田夏沙和孔然梅的事来。俩人在被子里东拉西扯了好长时间,钱芳兰就心生一计。连忙披着衣服下床进了书房,写了一份举报牛得田暗箱操作垄断民意测评干部践踏民主的材料。
第二天是星期天,天色阴沉,快要下雨了。钱芳兰让韩宝宝开着小车到了田夏沙的家。
进门后,田夏沙一家人正忙着包饺子,钱芳兰和韩宝宝对田夏沙说来了一位老朋友,请田夏沙陪同客人吃饭。田夏沙和夫人都说谢谢二人的好意,不用去了,饺子马上要下锅了,并要留他们夫妻吃饺子。钱芳兰不屈不挠死缠硬磨,非要田夏沙去陪酒,说远方的客人来一次不容易,田处长是个人物,只有田处去陪客,她和宝宝才有面子。田夏沙是助理调研员,享受副处长待遇,这个机关的人就叫她田处长,田夏沙经不住别人奉承。钱芳兰的两句话,说得他一时不知东西南北,急忙穿好衣服,跟上钱芳兰和韩宝宝一起下楼出门坐上小车去吃饭了。
韩宝宝将车开出了城外,田夏沙觉得奇怪,问:“去什么地方吃饭?”
钱芳兰笑着说:“马上就到。一个有绿色门面有特色的地方。”
说话间,小车停在邮局门口,韩宝宝和钱芳兰让田夏沙下车。田夏沙更加奇怪了,邮局不是饭店,到邮局吃什么?
韩宝宝和钱芳兰进了邮局的门,田夏沙也跟着进去了。钱芳兰掏出事前写给省纪检委、省委组织部的信让田夏沙看,韩宝宝还掏出事前准备好的笔让他签名。
田夏沙傻眼了,这是一份状告牛得田违反《干部任用条例》的信。信中希望,上级主管部门立即阻止这种恶劣行为,还强烈要求公布民主测评得票数的结果,举报信上,钱芳兰已经签了名,就等田夏沙了。
田夏沙不愿干这种事,不愿得罪牛得田,田夏沙不愿签名。
钱芳兰把他叫到一旁耐心劝告,说卫安竹近日已经拿出处长的派头和她说话了,还多次拍桌子瞪眼睛,公开叫嚣宣传处长非她莫属。如果不制止这种行动,两年后卫安竹还要当厅长呢?你田夏沙哪点比她差,人家当厅长了,你还在当助理调研员,给卫安竹当大干事,你就不觉得丢人?
田夏沙说不管卫安竹当什么,和自己没有关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韩宝宝劝告田夏沙,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你是个正派人,为什么不坚持正义?大家都说你正派见义勇为,我看你是懦夫,是最怕惹事的人!
田夏沙经不起人激,再看这架势,今天不签名休想走了。再说自己对民主测评不公布票数早有意见,就拿起笔在举报信上签了名。
韩宝宝赶忙用特快装好信件交给了邮局业务员。
办完这事后,钱芳兰给了田夏沙一份举报信,说咱们两个现在是拴在一根藤上的蚂蚱了,谁也脱不了干系。眼下的主要任务是找人做工作,争取多人在举报信上签名,厅机关的人如果都反映这问题,上级有关部门就得让牛得田让位,就得让这次推荐推倒重来。
三人说话间上了车。在车上,钱芳兰像是地下工作者的领导,给田夏沙布置任务,要求他今晚无论如何要拿下孔然梅的堡垒,争取孔然梅签名。
田夏沙说,孔然梅是雪里梅清高的很,恐怕这事不好办。钱芳兰说,不好办也要办,你想办法吧,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你是聪明人,你会有办法的。钱芳兰还说,害怕,害怕,你不害,牛得田能怕你吗?
田夏沙只好应答说是。
韩宝宝一边开车一边征求田夏沙的意见:“老田,今天咱们好好喝上几盅,你给咱找个好饭店,去哪吃饭?”
田夏沙早被刚才签名一事吓破了胆,一点食欲也没有,坚决要求回家。韩宝宝和钱芳兰拗不过田夏沙,只好说要尊重老领导的意见,开车把他送回家了。
天,还是阴沉沉的。乌云开始翻动,快下雨了。
回到家后,田夏沙肚子饿得直叫,忙打发夫人去做饭,他夫人感到奇怪:“没吃饭?”
“没吃。”
“不是说请你吃饭陪客人嘛?”
田夏沙没有回答,更不愿把刚才的事说给夫人以引起她的不满和担心,只是催她快去做饭。
晚上,田夏沙失眠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他后悔自己一时义气而在钱芳兰的举报信上签名。那年给老厅长朱吾德提意见,冷板凳一座就是七、八年,眼看着别人一步一步都上去了,自己没进步还倒退了一步,把副处长的长子也去掉了。这次牛得田刚对自己有了一些重用,你又开始告状,你难道这辈子都不打算进步了?钱芳兰还年轻,大不了再熬三年,熬走了牛得田再来一位厅长人家还能发展。可自己就不同了,再过三、五年按照厅里那个不成文的规定到了五十五岁,也许退到二线了,退二线前无论如何也要争取捞个正处,不然对自己来说太亏了,太不公平了。他甚至感到钱芳兰和韩宝宝夫妇二人在绑架他恐吓他挟持他。五十岁的人了,该知天命了,怎么还上人家的当呢?这不是被人当枪使了吗?一时冲动,头脑发热就在那封告状信上签名了,这不等于上了贼船了吗?要不,钱芳兰怎么就给你布置任务呢?还让你今晚上去做孔然梅的工作,难道也要把她拿上贼船吗?
想来想去,翻来覆去,田夏沙睡不着。
这边,钱芳兰和韩宝宝也没有睡。钱芳兰有些担心,担心就此断了前程,担心田夏沙出卖自己,韩宝宝给她打气,说要出气就只能豁出去了,成功失败就此一举,大不了不当处长了,不当处长落个清闲,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是三年河东三年河西,三年以后换了厅长照样还能上,磨刀不误砍柴工。再说咱是实名举报,就不相信告不过他,明摆着违反了《干部使用条例》,难道就没有个讲道理的地方讲理的人了?再说田夏沙,是他自己在举报信上签名,我们并没有威胁恐吓,完全是他自愿的,只要他签名了,就等于是举报人,今晚他一定睡不着,一定找孔然梅了。这点,你可安心不必多虑。再说,田夏沙在告状信上签了名就等于成了举报人。只要是举报人,他就会和咱们一条心,一个心眼去告牛得田的状的。
此刻,田夏沙真的睡不着,他晚饭后就情绪低落,本打算去找孔然梅,但又一想,孔然梅也不容易,孔然梅也正为正处的位置发愁着急。自己上贼船了,不能再让孔然梅也上贼船,事情一旦暴露,孔然梅身上的黑锅就背到底了,这事不能办。
田夏沙想来想去,想到自己受压了这么多年,牛得田来后对自己还是比较公平的,稍微有些起色就联名状告人家,太不讲情义了。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退休前捞个正处待遇,他咬了咬牙,决定趁牛得田没回到这个厅之前把这事摆平。
田夏沙连夜写了揭发材料,第二天上班后偷偷地打印复印了几份,然后打辆出租车去了省纪检委和省委组织部。这两个单位刚刚接到那封举报信,田夏沙就拿出工作证作了自我介绍,还说是钱芳兰夫妇挟持他干下这事,他是受害人,请上级领导给他作主,强烈要求撤回举报信。
几天后,牛得田回到了这个厅机关,先后接到了省纪检委和组织部一些老同事老朋友打来的电话,得知了钱芳兰告状的事,特别是听到了田夏沙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英勇行为时,更让他激动不已,忙让人把田夏沙请到自己的办公室关起门来谈心。
田夏沙就说了韩宝宝和钱芳兰如何开车去他家挟持他去邮局发信签名,刚开始他死活不从,后来一想签名后再去省委有关部门揭发这封信是恐吓挟持签的名,更有利于自己把这信撤回来,就索性签了名,并在第二天去省纪检委和组织部取回那封信,汇报了有关情况。
牛得田听后特激动,站起身握着田夏沙的手说:“老田,你才是我们党真正的好干部。你相信组织,组织当然相信你。你要有精神准备,大器晚成啊。”
田夏沙从牛得田办公室回来后,还是激动得热血沸腾,这时候钱芳兰跟着进来了。钱芳兰不知道田夏沙去过牛得田的办公室。钱芳兰只是低声着急地询问孔然梅签名的事,田夏沙说工作非常难做,孔然梅真是一朵雪里梅,要一花独放,死活不愿干这事。其实,田夏沙根本没有找过孔然梅。钱芳兰说她也和几个经常在她面前发牢骚对牛得田不公布民主测评票的人谈过话,希望能在一条战线上共同奋斗,但所有谈过话的人都不愿干这事,田夏沙劝她一定沉住气,举报信发出去了,一定会有满意的结果。
几天来钱芳兰睡不着吃不好,盼来盼去四处打探,就是听不到有关举报信批复下来的消息。一天,天下着雨。厅人事处戴眼镜的处长找钱芳兰谈话,说是省委要抽选一批农村工作队员,厅党组决定让你去远离省城八百里的河保县农村下乡扶贫一年。钱芳兰说了自己不能去的种种理由,孩子今年要中考需要辅导,需要资料,需要无微不致的关心,自己也是腰痛腿酸不宜住窑洞。眼镜处长打断她的话,说,我只是负责通知你准备一下,至于你去不去的权力在牛厅长手里,有意见你去找他。
钱芳兰去找牛得田,牛得田在办公室看文件,连头都没有抬,说:“芳兰,这是党组的决定,并不是我个人意见。你还是去锻炼锻炼,一年回来后党组会对你的任用有考虑的。”
钱芳兰又说了千条万条不能去的理由,牛得田喃喃地说:“钱处长,党组的决定任何人也无权改变。只要我当党组书记,党组的决定就是雷打不动,你要服从组织。”
钱芳兰只好悻悻地离开牛得田的办公室,等她起身走的时候,牛得田也没抬头看她一眼,还是在翻看文件。
钱芳兰回到办公室,心急火燎,烦躁不安。她想来想去,总是怀疑有人出卖了自己,怀疑牛得田对那封举报信有所觉察,是不是田夏沙向牛得田打了小报告?她觉得田夏沙是久经考验的人,田夏沙嫉恶如仇,田夏沙干不出这事。正想着,田夏沙进来了,钱芳兰问道:“田处,厅党组突然通知我下乡一年。这事和你那年给朱吾德厅长提意见后立即让你下乡一年的事如此惊人的巧合,是不是咱们写举报信的事暴露了?你给其他人说过吗?”
田夏沙回答此事给别人说过。
“谁?”钱芳兰忙问。
“孔然梅。你不是让我给她做工作让她在告状信上签字吗?我只给她讲过。我考虑孔然梅不会打咱们的小报告。你不是说你给其他人也做过这方面的工作吗?会不会其中有人出卖了你,或是有人把这话传出去又传到了牛得田的耳朵里。再说,省委组织部和纪检委有许多牛得田的熟人和朋友,你能保证他们不把这事告诉他吗?”田夏沙喝了一口茶,可能是茶叶还没泡好,把没泡好的茶叶喝到嘴里了,他一边吐着口中的茶叶,一边又说:“你下乡的事我估计和这封举报信没有什么联系,也许是咱们多心了。这几年,厅里每年都要抽一名处级干部下乡扶贫,今年也该轮着你了。你不是说牛厅长答应你下乡回来另有使用吗?你还是去吧,一年回来副处转正处也不吃亏。再说,厅机关每天的烦人事太多,下去可以散散心,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说不定还是好事呢?何必每天头昏脑涨忙于厅机关的事务呢。”
钱芳兰感到田夏沙说的对,不再说什么了,下班回家后就准备行礼和一些日常用品,随时等待出发的命令。她还邀请田夏沙孔然梅和姚丽菊卫安竹等人去她家吃饭。席间,桌子上摆了一盘炒牛肉每人一碗牛肉荡,还有牛排牛肚牛杂牛肉拉面,钱芳兰说是牛肉宴,韩宝宝说得更露骨,这是吃牛得田的肉。说得大家全没有了食欲。
钱芳兰被任命为农村工作队的队长,说什么她也不愿干。她知道这个职务是瓜地里的土地爷,只管一个季节,是临时工。这个职务说白了就是要给所下乡的村庄向上级有关部门要钱,向民政厅要救灾款,向水利厅要人蓄吃水修堤拦坝款,向林业厅要退耕还林植树造林款,向教育厅要修造村校改善教学条件款,向交通厅要修路款,等等、等等,只要能把这些款送给村里你才是称职的工作队长,否则老百姓就不欢迎你,你给村民们带不来利益,村民们要你干什么?要了钱后,你还要一身汗一身雨地奋战在修路修堤坝的工地上,还要搞好村党支部、村委会的建设,如此操劳费心,只有老百姓说你好,厅机关领导不关心这些,厅领导只是完成任务,只要在村里干了一年扶了一年贫,脱贫没脱贫关系不大,你可以造几个假数字写一份有份量的报告给上面交了帐就行了。所以说队长的职务实际上是虚职。那一年田夏沙和孔然梅也不是下乡扶贫一年吗?回来后并没有提拔。饭桌上,钱芳兰问过姚丽菊,她丈夫彭石头提拔了没有?姚丽菊痛苦地说:没有,到现在还是主任科员呢。
第二天刚上班,钱芳兰又去找眼镜处长,不愿干工作队的队长,说她和别的厅机关人员不熟,给村里要不来钱。眼镜处长说自己做不了主,还是让她找牛厅长。牛得田说,这是厅党组对你的信任,这副重担只有你才能挑起,下乡扶贫满一年后厅党组会慎重考虑你的职务的。
钱芳兰听了牛得田的话,知道自己逆转不了局面,就只好下去了。走的那天是八月九号,农历七月十五。七月十五是鬼节,牛得田说钱芳兰是小鬼,他要送瘟神。八号下午就开始下雨,秋雨淅淅沥沥滴滴答答下了整整一晚,第二天早上还是不停的下。八号上午,钱芳兰召集下乡人员开了个见面会,一共八个人,除了她以外其余七名队员,都是从厅机关下属单位临时抽来的,有招待所的炊事员,有设计院的管道工,还有几个医疗所的小护士,老弱病残七个人,都是临时凑数的。钱芳兰唉声叹气,原想来个八大金刚,没想到却是八大残兵,特别是那个炊事员和管道工都五十大几了,一直说自己身体不好,有气喘病关节炎,希望钱队长以后多关照,钱芳兰心想,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还能关照你们。嘴里却说:“互相关照,互相关照。”会议期间,眼镜处长陪同牛得田和大家见面,那七个队员听说是厅长来看望,受宠若惊,正襟危坐,吓的连气都不敢出。牛厅长说给大家每人发一件军大衣和一把雨伞还有手电筒,希望大家一定圆满完成领导交给的任务,不要辜负了省委对大家的期望。
九号上午九点以后雨停了,天晴了。人事处通知钱芳兰和工作队的其他队员迅速出发。钱芳兰问眼镜处长,不是推迟一天出发吗?眼镜处长说,牛厅长讲了,今天必须下到县里去,其他厅里的工作队都冒雨下去了,我们不能落后。无奈,钱芳兰迅速通知其他七名队员速到厅机关。他们的行李和用品前两天就装上那辆客货两用车了,等到其他队员一到,厅里全体人员下楼来到办公楼前,放了几个二踢响炮,拉行李的客货车和拉着钱芳兰八人的面包车在炮声中开始发动。
田夏沙也在欢送的人群中,他看到钱芳兰那种无精打采还要装着欢笑的样子,心里酸酸的直想流泪,就走上前去和她握手告别,一再叮咛她到了农村要注意身体,需要帮忙时就来电话。韩宝宝拉着钱芳兰的手,说:“你就放心下去吧,孩子我会照看好的。”还说:“有事多和家里联系,多和田处联系,他会帮助咱们的。在这个厅里面,咱们和田处的关系比别人硬。”
鞭炮声中汽车出了大门。田夏沙又和韩宝宝握手告别,韩宝宝说:“田处,芳兰下乡走了,以后你多到家里来啊,没事喝两盅。”
田夏沙连声说好、好。
送走了下乡人员和韩宝宝,田夏沙到了姚丽菊办公室。姚丽菊在擦办公桌上的玻璃板,田夏沙发现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大彩照,仔细一看,原来是姚丽菊的丈夫彭石头抱着那条长毛哈巴狗洋洋得意,便问:“姚主持,彭石头和狗在一起?”
姚丽菊一听这话,忙说:彭石头早就离不开这条狗了。每天晚上要抱着狗睡觉,这条狗早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田夏沙笑了,和姚丽菊开玩笑,石头对待这条狗比对待你这个老婆也好?自己的老婆还不如一条狗?姚丽菊笑着骂道:“你才是一条狗。”
这时候,有人来找田夏沙,说是找了许多办公室才找见他,要他快去牛厅长办公室,牛厅长找他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