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武侠荒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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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金陵被贬萧芙产子,断发绝义萧蓉自废

上回说到慕容月忽然现身慕容山庄,众人才知道她尚在人世,都喜出望外、相拥而泣,慕容月与静女密探,揭穿静女隐藏了二十多年的身世之谜,原来她竟是杨师楷与池鲤玉的私生女儿,慕容月和慕容天同母异父的姐姐,同时亦是杨锐和杨锋同父异母的姐姐,她向慕容月坦白当年那段谜案,慕容月才知道杨师楷并非自己的杀父仇人,而杀害父亲的可能正是母亲池鲤玉!而池鲤玉之死,竟是静女一时的无心之失所致!换做从前,慕容月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但如今身历数险,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慕容月的仇恨之心已经淡然,决定放弃这一切恩恩怨怨,与静女姐妹相认,可惜这一场迟来的相认却是一场诀别,两人只执手相望片刻,慕容月便离开了慕容山庄,离开了弟弟慕容天和一众生死与共的挚友。

贤妃已死,她不能再在世上露面,不然慕容家便犯了皇室颜面,难存于世。

世间再无慕容月,也再无杨锋。

为了杨氏和慕容月二族,杨锋和慕容月这一对历经患难的伴侣,最终只能隐居深山、了此一生。

生离死别的除了慕容山庄,还有金陵杨府。

自杨锋走后,杨锐的一颗心才算是放下,不用时刻担心外面包围的人发现他在府中,也不用时刻担心他性命堪忧。

可这放下之中,又是深深的失落。

这世上唯一的弟弟就这样远走避祸,再也不会回来了,从前不管和杨锋如何吵闹,他都觉得他会回来,可这次,他是真的回不来了。

和杨锋离别的场景,又在杨锐眼前浮现——

“我怕银子沉重,都换成了银票,全部拿着。”杨锐一边说着,一边将银票全部塞进杨锋的包袱。

杨锋看着他忙碌的样子,一笑:“多谢大哥,可是我……应该没什么机会用到它们。”

杨锐一滞,抬眼看着杨锋,道:“没有任何可以联络你们的方法吗?”

杨锋顿了顿:“还是不要联络的好,被人发现了,又要拖累你们。”

杨锐仍旧执着地把包袱递给杨锋:“拿着吧,总比没有好,我也……帮不上别的。”

杨锋笑着接过包袱,脸色却有些微变:“嫂子将要临盆,看来我是没机会见到小侄子了,若他以后问起我这个二叔来,大哥莫要说我太多坏话。”

杨锐见他虽然笑脸盈盈,一副开玩笑的神气,却神色凄哀,心中不禁一阵感伤,缓缓道:“小锋,从前我一直把你当做不懂事的小孩子,可是现在看来,你比我懂的多得多,今日之境,我有很大的责任,却也挽回不了什么……只希望你和慕容月能好好生活,一生平安。”

杨锐从未对杨锋说过这样的话,此刻听起来,竟像是生死诀别,杨锋鼻头一酸,强自笑道:“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大哥。”

杨锐转过脸去,不着痕迹地擦去眼角的泪:“那当然,我们杨家兄弟,从来都是最好的。”

七星这时从远处跑来,道:“二公子,现在门外的守卫换班,我们必须走了。”

杨锋点点头,却背着包袱,看着杨锐说不出话。

杨锐狠狠心,道:“快走吧!”

杨锋忽然将包袱甩给七星,自己向杨锐深深鞠了一躬,一句话也不说,转身便出门走了。七星忙紧跟着他,也疾走出了门。

杨锐则久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忍不住落下泪来。

……

“也不知道他们安全了没有……”杨锐坐在书房中喝着闷酒,时不时喃喃自语一句。

“大公子。”

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杨锐抬头一看,却是萧芙立在门口,肚子隆得老高。

“你怎么出来了!”杨锐一惊,忙上前搀扶着萧芙进来,又等她稳稳落座,自己才坐到旁边,替她斟了一杯水,“大夫说你的临盆就在这几日,怎么不好好歇着。”

萧芙看着他,轻声道:“我看你在书房里这么久,来瞧瞧你。”

“我一会儿就回房。”杨锐道。

萧芙的表情渐渐淡下来:“你在担心小叔他们吗?”

杨锐笑了笑,道:“呵……我也是瞎担心。”

萧芙喝了一口水,摩挲着手里的水杯,慢慢道:“小叔走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杨锐一怔,瞟了萧芙一眼,道:“我怕你动了胎气。”

萧芙淡淡一笑:“你不放心我。”

这句话一语双关,杨锐不由得心头微动,强笑道:“当然不放心了,你肚子里可是一个小生命。”

“我说的不是这个,”萧芙却道,定眼看着杨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大理之事的?”

杨锐身子一震,沉默不语,眼睛也不敢回看萧芙。

萧芙见杨锐不说话,自己缓缓道:“我曾经,的确是不甘心……总是觉得,明明我先遇到、明明只是阴错阳差,上天却总是作弄我。可是现在才知道,原来他心中,从没有我的存在……”

杨锐依旧不言不语。

“蓉儿那丫头骗我,但我不怪她,我知道,她怕是我伤心……”萧芙笑了笑,“若不是清濛师姐告诉我,我只怕永远都不晓得,自己一直是一厢情愿。”

“清濛?”杨锐眉头一皱。

萧芙道:“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清濛师姐已经接手昆仑派,是新一任的掌门人了。看呀,她心结一解,便悠然地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杨锐不知萧芙所说的清濛的心结是什么,却隐隐觉得和杨锋有关。

“她曾留了一封信,劝了我很多,总的说来只有一句话——‘珍惜眼前人’。”萧芙轻轻握住杨锐的手,“相公,我们走到今日,也算是历经患难吧?”

杨锐的手微微一震,萧芙从来没叫过他“相公”,今天是第一遭。只觉得她语气虽轻柔却极认真,脑海中不禁回忆起和她的点点滴滴——大理宫初遇、对弈生情、新婚独守、身怀有孕、被困金陵……

虽然萧芙曾三番四次帮助杨锋,可更多的日子,却是和他在一起。

尤其是她身怀六甲却被困在府中,两人互相扶持的这一段日子,不知不觉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即使一个眼神也知道对方心中的想法。

他们是从何时起,有了这种默契?

杨锐轻轻回手扣住萧芙的小手:“当然。”

“那我现在开始珍惜,算不算迟呢?”萧芙静静看着杨锐的双眼,柔声相问。

杨锐浑身一颤,只见萧芙双目含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柔情似水,那种浓浓深情的眼神,她只用来看过杨锋,他一直非常嫉妒,却原来这样的眼神,已经不知何时慢慢转到了他的身上。

他声音不稳,隐隐含着苦尽甘来的喜悦和感伤:“不迟……永远都不会迟……”

萧芙盈盈一笑,杨锐却目中含泪,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此时无声。

那时他在大理皇宫之中首次邂逅她,便被她深深吸引,她的美丽、她的风韵、她的聪慧、她的幽静,都让他醉心着迷。即使后来知道她的心另有所属,他还是爱她,照顾她,给她无限的包容;

而她最初遇见他时,并没有把他记在心上,他丰神俊朗、一表人才,可她的心中早有了另一个英雄。即使后来她成了那人的嫂子,成了杨锐真正的妻子,她依然排斥他,疏离他。

但天长日久,水滴石穿,在这样被困的厄境之下,他们的心却渐渐靠在了一起。

他的无限柔情,最终打动了她这块顽石,磨成美玉,熠熠生辉。

萧芙微微一动,静静伏在杨锐的肩上:“我比李云洁幸运些,终究没有无视身边的宝玉,去寻那无望的未来……”

杨锐轻轻搂着她,嘴角微微上翘。

萧芙称他是“宝玉”,她又何尝不是他眼中唯一的明珠。

两人正静静相拥,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仆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见杨锐和萧芙拥在一起,脸色一慌,忙跪倒在地。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杨锐道。

“大……大公子……杨……杨总管……回来了。”仆人分了好几次才把一句话说完。

杨锐和萧芙同时一惊,杨锐怒火中烧,用力一拍面前的桌子:“混账,这恶贼还敢回来!看我不杀了他!”

话音未落,已经“唰”地从手边的架上抽出长剑。

“啊……”萧芙突然伸手拉住了杨锐,杨锐低头一看,只见萧芙脸色苍白如纸,大颗大颗的汗珠不停渗落。

“芙儿!”杨锐一惊,忙一把拥住她,“怎么了?”

萧芙只觉得腹中剧痛难忍,似乎要把她整个人劈成两半,哆哆嗦嗦地道:“我……怕是要生了……”

杨锐脑中“嗡”地一声响,往萧芙下身看去,只见她的下裙已经湿透,看来是羊水已破、临盆在即!

“快请稳婆,快去!”杨锐嘶声喊着,仆人们立即纷纷答应着,又是婢女进来照看萧芙,又是急匆匆地往府外跑,一片兵荒马乱。

“去……”萧芙轻轻推着杨锐,“去……别……放过那恶贼!”

“我……”杨锐此时却再也分不出心思去想什么杨青了,满心的慌乱,只希望能分担萧芙痛苦的万一。

“去啊!”萧芙猛地一用力,只觉得腹中更加疼痛,瘫软在婢女怀中。

杨锐忙道:“好,我现在就去杀了那恶贼,芙儿,你要坚持住!”

萧芙无力地点点头。

杨锐向婢女们喝道:“快抬夫人去房中生产。”

婢女们纷纷答应着,几个人忙手忙脚地抬起萧芙出了门,虽然萧芙极力忍耐,却还是时不时呻吟一两声,听得杨锐心如刀割。

他看了一眼手边的长剑,一把提起来,径直就朝正门行去。

绕过几处回廊,却见那远远立在正门的火光之中的,不是杨青,却又是谁?

一时间近来遭受的被围之辱、杨锋被毒伤之恨全数涌上心头,杨锐黑着一张脸,也不说话,长剑却已破空而去!

杨青见杨锐突然袭来,却丝毫不惊慌,衣袖轻抖,人向右转,左手衣袖却从腰间抽出软件,从身后向杨锐肩头拂去。杨锐没想到杨青竟用左手使剑,微微一惊,俯身前窜,想从他右边袖底钻过。哪知杨青招数奇快,杨锐刚从右边袖底钻出,他的长剑已经挟着劲风迎面扑来!杨锐左足一点,身子似箭离弦,倏地向后跃出,长剑却方向相反,脱手向杨青击去,杨青慌忙停了攻势,转身避过。

杨锐在空中扭转身子,左脚飞踢而出,直取杨青双目,杨青连忙横剑一挡,杨锐却瞬间收了左足,双手一掌推出,正中杨青胸口。杨青胸口一股腥甜上涌,忍不住往后踉跄几步,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住手!”

一声不高不低的呼喝让杨锐猛地一愣,瞪大了双眼看去,只见一个人影正立在杨青身后不远处,全身上下都罩在一张巨大的披风之中,连头也被风帽遮得严严实实。

杨锐心下一狠,又要挥剑去攻击杨青,那人又道:“杨锐,你要抗命么?”

“哼,我便抗命,又如何?”杨锐冷声道,“反正皇上也把杨府围得这样严实,我也做做垂死挣扎,免得教人耻笑杨家无人!”

那人影正是皇帝英宗,他微服来到金陵杨府,带了杨青陪同,没曾想刚刚进门,杨锐便像红了眼一般非要杀了杨青不可。

“就算你不怕死,那你的夫人呢?”英宗缓步走到光线之中,仰起头。

杨锐心中一怔,隐隐听见萧芙痛苦的呻吟声。

“公子!公子!”一个婢女忽然跑来,见到杨锐急忙禀告道,“稳婆被拦在府外进不来,夫人情况不好,怎么办呐?”

杨锐胸中剧痛,恨恨看了一眼英宗:“皇上要逼死我夫妇,又何必假惺惺!”

然而英宗听到婢女的话也是微微一愣,又见杨锐痛恨的目光,心头一动,转身“啪”的扇了杨青一耳光,瞬间杨青的左脸便红肿了起来!

“混账!谁让你封锁杨家的!”英宗勃然大怒,“南和公主若有三长两短,你有几个脑袋!”

杨青只觉得血气上涌,更加冲得被打的地方一阵麻,却只能躬身道:“皇上,可是杨锋……”

“朕让你撤兵,想抗旨吗!”英宗不让杨青说完话,又怒斥道。

杨青愤愤地看一眼杨锐,不情不愿地道:“没听见皇上说话吗?全都撤!让稳婆进来给南和公主接生。”

“是!”

低下的武士纷纷答应着。

杨锐一时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他神色不像作伪,又道:“皇上既然明事理,就应让我将这恶贼诛杀、清理门户,他卖主求荣、挑拨武林,不配用我杨氏的武功!”

杨青怒目圆睁,傲慢地斜眼瞧了一眼杨锐。

“不要制气,”英宗淡淡道,“杨青是朕的殿前都指挥使,你要说他‘卖主求荣’,这可是大大不妥。他效忠朕,如何算得‘卖主’呢?”

杨锐一时噎住,觉得皇帝这话隐隐含着威胁。

英宗向杨锐使了个眼色,慢慢走进正厅,杨锐顿了顿,转身跟着他行了进去,刚刚进门,便听“吱呀”一声,门已经在身后关上了。

正厅中空无一人,只有皇帝背对着杨锐而立。

“皇上亲自前来,不知有何吩咐。”杨锐早下了必死之心,声音中暗含讽刺,也不下跪,反而更加直起身子。

“杨锋和慕容月走了?”英宗淡淡说了句。

杨锐一愣,随即道:“恕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英宗转过身看着杨锐:“杨锋和慕容月逃回金陵,你当朕不知道?虽然杨青将杨府重重包围,你们还是治好了杨锋的伤,不是吗?”

杨锐心中震骇,难道皇帝在杨府中另有眼线,若是如此,那杨锋和慕容月的行迹不是曝光了吗?

英宗看看杨锐,淡淡道:“朕若想治你的罪,早已发出缉捕命令,又何必今日才来。”

杨锐眼光微垂,不做声。

“朕既发了讣告,贤妃暴毙,便不会再追究杨锋进宫掳走皇妃一事,”英宗道,“只是你杨家做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总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不然以后别人有样学样,都来擅自闯宫,皇家的安全还要不要?朕的威严还要不要?”

杨锐看了英宗一眼:“皇上想如何?”

英宗顿了顿:“杨氏所有有官职在身者,全部撤官,但保留所有钱财土地,任你们富贵。”

杨锐猛地哈哈大笑起来:“好啊好啊,皇上终于达成了心愿,将杨氏从朝廷剔了出去,果然有太祖遗风,哈哈哈……”

英宗目光一寒:“杨锐,不要学你弟弟,来挑战朕的忍耐心。朕这次放过他们,不过是看在故人面上。”

杨锐冷冷道:“我只恨自己没早些学小锋,还心甘情愿地为你做这做那,成日畏首畏尾、耗费心机,这样也好,你不防我,我也不用再听你的话,大家扯开了干净!”

英宗听杨锐去了敬称,直言“你我”,心中微顿,缓缓道:“朕虽然是皇帝,能做的事却不多,你没了羁绊,大可在武林中好好作为一番,扬你杨氏威名。”

“多谢皇上。”杨锐嘲讽地拱了拱手。

英宗慢慢踱着步从杨锐身边擦过去,刚走到门边,又停下来,问:“杨锋和慕容月,去了哪里?”

杨锐一滞,道:“皇上不是眼线众多吗,又何必来问草民。”

英宗背对着杨锐,苦苦一笑:“以杨锋的武功,若不是身负重伤,天下间又有何人能追踪到他的行迹……朕只是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是否安乐。”

“只要皇上不去找他们麻烦,他们定会安乐无比。”杨锐道。

“也是,”出乎意料地,英宗淡淡点了点头,“有情之人历经磨难,终成眷属,自当逍遥天下。”

杨锐心头微动,觉得皇帝的背影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便眼睁睁见他推开了房门,一步步走出了杨府正门。远远地,杨青似乎往这边望了一眼,接着便听见他指挥着那些包围杨府的武士撤离,渐渐地没有了人声。

皇帝撤了杨氏所有的官职,就这么放了他们?

杨锐愣愣地立在厅中,忽然一笑:杨氏被贬,从此之后,杨家再也没有了显赫的地位,没有了张扬的身份。

可却拥有了自由。

自由,他以前从未发现它的可贵,甚至觉得杨锋对自由的追求尤其幼稚可笑,此刻才发现,自己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舒畅。

“公子!夫人生啦!”

婢女的叫声让杨锐猛地回过神来,心中一喜,急忙跑向府中。

萧芙生了个男孩儿,杨锐抱着孩子爱不释手,双臂微微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急忙将孩子抱给歪在床上虚弱不堪的萧芙看。

“芙儿你看,是个男孩儿!”他一边逗弄着孩子的小鼻头,一边向萧芙道。

萧芙也满心喜悦,瞅着那孩子,刚生下来的婴儿皮肤还是皱在一起的,肤色也是暗红,眼睛还没睁开,却已经知道扯开喉咙哇哇大哭。

“他怎么这么皱,看起来丑丑的。”萧芙嗔道。

“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这样的,”杨锐道,又认真地看了看那孩子,“再说哪里丑了,我看我儿子英俊得很!”

萧芙一笑,想了想,道:“给他取个名字吧。”

“哦,对对对,”杨锐一拍自己的大腿,“忘了取名字了!”

这一拍把小婴儿吓了一跳,哭得愈发大声,杨锐忙站起身,一边轻轻摇晃着婴儿,一边思考着取名的问题。

萧芙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丈夫笨手笨脚地抱着孩子走来走去,不由得从心里升出一阵阵甜蜜温馨。

师姐,你说得对,我真的是身在福中却不自知,幸亏一切还来得及,我还有很多的时光,可以用在我的丈夫和孩子身上,弥补曾经的亏欠。

正在胡思乱想,杨锐突然顿住,转身向萧芙道:“你觉得‘焕’字如何?”

“焕?”萧芙脑中不停思考着。

“对,杨焕!”杨锐朗声道,“‘焕,火光也’——我杨家从今日起,便焕然一新,重生发光,再不是从前的旧面貌了!”

萧芙心中一动,微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门外正俏生生地站着萧蓉。杨锐忙道:“蓉儿你怎么才来,快来看看焕儿,多可爱呀!”

“我听见你们说话了,”萧蓉笑了笑,踏进门来,走到杨锐身边,认真逗了逗小婴儿,神色却有些奇怪,“多可爱的孩子。”

萧芙见萧蓉面色有异,心中暗奇。

杨锐初为人父,无论什么都是欣喜的,当下只是呵呵傻笑。

萧芙笑道:“看你的傻样子,孩子该饿了,我要给他喂奶,你先给我。”

杨锐忙将婴儿轻手递给萧芙,萧芙接过孩子,道:“你先出去吧,我和蓉儿说会儿话。”

“为什么我要出去?”杨锐一刻也不愿离开萧芙母子。

萧芙微微瞪了他一眼:“我们姊妹说话,你瞎听什么。”

杨锐瞧了眼萧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转身退出了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这边萧芙见杨锐出去,轻轻拍了拍床边:“蓉儿,过来坐。”

萧蓉勉强笑了笑,倚身坐到萧芙身边:“看到姐姐和姐夫如今这般好,蓉儿也就放心了。”

萧芙却不接她的话,问:“自从小叔伤愈走后,就很少见你出门,今晚府里闹腾得这样大,也不见你人,可是有什么心事?”

萧蓉默默地轻轻逗了逗婴儿,慢慢道:“姐姐,你和姐夫是因为有了孩子,才和好的吗?”

萧芙一愣,笑道:“当然不是,我们不是和好,而是重新开始……当然了,有了焕儿,关系自会更加亲密,毕竟从前只是夫妻,现在要共同为人父母,血缘亲情,是最坚固的锁链。”

萧蓉略微有些失神:“那他原来就那么爱她,现在岂不是更加死心塌地……”

“你说什么?”萧芙观察着萧蓉的脸色。

萧蓉缓缓抬起头:“姐姐,陈夫人有了身孕。”

“陈夫人?”萧芙眉头一皱,“李云洁?”

萧蓉点了点头。

萧芙心中一明,当初萧蓉整日缠着陈颢玩闹,后来锋云订婚,她怕陈颢伤心难过,还一路追去了杭州,在西湖畔住了很长时间。她对陈颢的心思,可谓从不遮掩。

可陈颢对李云洁情意之深,也是男子中少见,即使大婚之上李云洁逼迫杨锋,闹得武林哗然,他仍旧不计前嫌,还在武林众豪杰前立誓,生死只娶李云洁一人。萧蓉的一番心意,最终也只能是镜花水月。

原来是知道李云洁有了身孕,心中酸楚,难怪看到她生下孩子,这般奇怪的模样。

萧芙长叹一声:“蓉儿,既然如此,你就熄了对陈颢的心思吧,说句势利的话,你是堂堂大理国的郡主,难道要去做陈颢的妾侍吗?难道还害怕天下间没有好男儿吗?而且陈颢早就立誓不会再娶,你又何必……”

“熄不了了……”萧蓉苦苦一笑,打断了萧芙,抬眼看着她,“姐姐,你没有觉得,我近来有些变化?”

萧芙双眉微皱,上下打量着萧蓉:“什么变化?”

萧蓉缓缓站起身,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你没觉得,我胖了?”

萧芙一震,只觉得脑海中排山倒海般响起一阵山呼海啸,刺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直直刺痛心脏!

“你……你……”她双手微微颤抖,右手慢慢抬起,指着萧蓉的肚子,“你……有……”

“我有了身孕,”萧蓉淡淡一笑,“已经三个多月了。”

“三个多月……”萧芙的脑中飞速运转着,三个多月前,天枢和武曲大闹紫晶山庄,逼死陈继,萧蓉一直留在灵隐山帮陈颢打理大丧,大丧之后又来信说陈颢心情极差,自己要陪伴他一些日子……

“你和陈颢……你们……”萧芙难以相信自己活泼可爱、冰清玉洁的妹妹,竟然已经怀有陈颢的孩子!

“是我自愿的,”萧蓉道,“他心情很不好,陈夫人也整天不知在何处,他没人陪伴,我只是,想让他暂时放下那些烦恼……”

“愚蠢!”萧芙怒喝,“你未婚有孕,如何见人!我怎么有面目回去见父王,去见大理的臣民!我……我当初就不该听那芷纫秋的说话……”说着猛地一顿,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禁忌,不再往下说,只气得全身发抖,怀中的婴儿也哇哇大哭起来。

“姐姐,”萧蓉声音凄哀,却异常坚定,“你还记得在大理时,我说过什么吗?”

萧芙浑身颤抖着一言不发。

“当时你心里中意二公子,却被指婚给姐夫,几乎想要寻死。”萧蓉缓缓道,“我当时说,‘世上最幸福的事就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生活’,为此,我宁愿永堕地狱、不得超生。”

萧芙一震,楞眼瞧着她:“你想做什么?”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这是我和他的孩子,就像你说的,‘血缘亲情,是最坚固的锁链’,”萧蓉道,“我要这孩子,这是我和他曾经共度过一段时光的证明。”

“你……”萧芙气得说不出话来,“你是大理国的郡主,你要去做小?天下人都会嘲笑你!父王死也不会同意!再说了,陈颢他愿意吗?他敢吗?他会休了李云洁来娶你吗?”

“我不需要他休妻,也不需要姐姐和父王为难,名分对于我,并不重要。”萧蓉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柄寒剪,“我不做这个郡主,所有人都不会为难……”

萧芙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萧蓉动作极快,已经“咔嚓”一声剪下一长缕头发!

“你要做什么?”萧芙呆呆地看着萧蓉的举动。

“断发绝义……”萧蓉惨白地笑了笑,又从腰间取下那块郡主令牌,和长发一起轻轻放在手边的桌上,“从今日起,我萧蓉,自废郡主身份,和大理皇室,再无半分关系。”

萧芙怔怔地看着萧蓉的一举一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萧蓉已经走出了屋子,不见了人影,她才被婴儿突然的啼哭叫醒,胸口一阵无法言说的剧痛——

都是她的错,她为什么要同意带萧蓉一同出嫁,为什么不强行让萧蓉和七王段思凌回大理!是她,是她沉迷于自己纠结的情事,才没有好好看住萧蓉,让她酿成终生大错!

蓉儿,你不过是来中原看看风光,怎么会搭上了一生一世?

“蓉儿!”

萧芙突然撕心裂肺地大声喊叫,怀中的婴儿也放声大哭。

宋英宗治平二年八月,大理郡主萧蓉自废身份,消息传回大理,举国震动。

大理皇帝段思廉将萧蓉从宗册除名,贬为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