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在路上捡到一部手机。我用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那头嘟嘟地响了一阵子，没有人接，电话便自动挂断了。
我感到十分茫然地站在大街上。
终于，在空荡大街的尽头，朦胧的灯光下，有一个人慢慢地走了过来。
远远地望去，我发现他没有长脑袋。
随着他越走越近，他的脑袋慢慢地长了出来。
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之所以熟悉，是因为我认得他。
之所以陌生，是因为我已经好久没见他了。
他面对着我，笑了。
笑容里充满了说不出的讥诮。
他就像一个老朋友。
但我绝对不会再把他当成朋友。
“好久不见了！”他说。
我没有说话。就算能说话，我也不会说话。因为没有任何意义。
“距离上次，一别十年！”
我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认识了他这么久，我从来没有看穿过他。
他好像是永远看不穿的。
当你自以为了解他时，原来他正在扮猪吃老虎。
我相信，他将是我最大的敌人。
如果哪一天我死了，最有可能死在他手里。
但他笑得却让我恨不起来。
他实在太像一个老朋友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甚至，自从他出现以后，我开始心里感到踏实。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但你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的确存在。
我也忍不住笑了。
十年来，我第一次笑。
笑得腮帮子隐隐作疼。
“你长得越来越像一只狗了！”他说。
我依然在笑。
“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他问道。
我的确想知道，所以我点了点头。
“我不能向你透露太多，我只能告诉你，你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完全由我控制。我能让没脑袋的人从坟墓里钻出来。我能让所有的活人全都沉睡着。我能让所有的死人都复活。我能让那些复活的死人面容都不见！”
他说得很是自豪，像是炫耀着功绩一样。
我静静地望着他。
他做什么，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
但若说真的跟我没关系，却又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明白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想喊他一声二桃，然后再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但我始终说不出口。不仅仅因为我是个哑巴。而且我觉得，即便说出来，也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唉！”二桃重重地叹息了一声，面上光彩瞬即消失不见，竟然充满了深深的倦意和失落。
“你知道吗？我很寂寞！”
若是在从前，我还把他当朋友的时候，我一定会问：你为什么寂寞。
可惜，我再也不会把他当朋友。
“你知道我为什么感到寂寞吗？”他问。
我仍旧没有吭声。
“如果你还把我当成朋友，请你做出一点儿反应来，哪怕是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二桃神情间充满诚恳地说道。
诚恳，不如说是恳求。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甚至连眼皮子也没有眨动。
二桃看起来沮丧极了。
“若你不愿意当我的朋友，那就当一个臣服于我的人吧！”
臣服于一个人，最淋漓尽致的表现，莫过于跪拜在他的脚下。
我跪了下来，跪拜在了二桃的脚下。一遍遍地磕着头，连自己的额头都磕破了，鲜血染湿了坚硬的地面。
不知磕了有多久。
二桃转过身，渐渐地远去了，于朦胧灯光下，身形消失在大街尽头。
我依然在地上跪着。
时光在慢慢地流淌。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
还有什么比向人跪下更屈辱。
他已完全控制了这个世界。要控制住我的身体再容易不过。我不知道该不该感激他没让我死，只不过是让我向他磕了头而已。
我一直在哭。
哭得不能自己。
天明了。
我的泪也干了。
这个世界恢复了正常。
阳光明媚，温风和煦，这座城市里再没有人打伞。
人如流水车如龙。
有一个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虽然他再熟悉不过，但我差点儿认不出他来。
他好像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变得终于像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他拥有了一双明亮的眼睛。胡须刮掉了，发型做了，穿着一身裁剪合身的西装，脚上蹬着明亮如镜的黑色皮鞋，打扮得再整洁不过。精神头看起来好极了。
但我绝对不会将他错认为代伏天。
因为他永远没有代伏天的气质。
他就是杨大宝。
他终于笑了，笑得很满意。
我以为他是不会笑的。
他说：“感谢上天让我拥有一个最好的朋友！是他给予了我很多，让我在一夜间彻底改变了潦草落魄的人生！我现在比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要幸福！”
我没有说话。感觉太阳很刺目。刺得我闭上了眼睛。
“你想知道我那个朋友是谁吗？”杨大宝大声问道。好像他只要大声了，我便能睁开眼睛。
但一个人若是不愿意睁开眼睛，你就是吼破天也没用。
我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叫二桃！”
我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杨大宝兴高采烈地继续说道：“焕之，你知道吗？二桃无所不能，我要什么，他都能满足我！他简直就是上帝！有了这么一个朋友，我还愁什么？我只能愁钱永远花不完，女人永远睡不完！”
我忍不住笑了。
其实杨大宝过得幸福，我也替他感到高兴。
“你笑得怎么这么难看？”杨大宝说道。
我依然在笑。
“你长得越来越像一只斗牛狗了！不如我带你去整容！”
杨大宝看起来得意忘形。
或许，这就是他要追求的幸福。
我转过了身，欲要离开。
“焕之！”杨大宝喊道。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将脚步停留。
“我已经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你给我回来，跟我一起过好生活！”杨大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
我终于还是走了。
杨大宝尊重我的选择。
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
岁月仿佛无尽遥远。
我慢慢地长大了。
十六岁的年纪，只要人正常，就免不了情窦初开，渴望得到一份爱情。
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漂亮女人，我的欲望一天比一天变得强烈。
有一天。我捡到了一块镜子。迟疑了好久，终于鼓起莫大的勇气，用镜子照起自己的脸。
镜子里好像冒出来了一只斗牛犬，只是没有长毛而已。皮肤里沉淀了大量黑素，差不多撵上了非洲黑人。嘴巴大又方，唇片子很厚，脸颊上挤满了深深的褶子。尤其是鼻翼沟，堆积了大量的肮脏泥垢。我以为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丑的人。我感到自卑极了。
我坐在地上，正守着搪瓷缸子乞讨时，有一个女孩走了过来。
她长得很清纯，焕发着青春气息。但她看起来很寂寞。她站在我面前不走了。
我不由得感到奇怪，暗中提高了警惕性。
但她并没有盯着搪瓷缸子看，而是一直盯着我这个人在看。
我越来越感到不好意思，双颊似发烧。慢慢地将头深埋了下去。
“你长得真像一条沙皮狗！”她说。
我很想告诉她，其实我长得更像一只斗牛犬。
“你应该是天底下最丑的男人！”她说。
我忍不住点了点头，赞同她的说法。
“我被帅气的男人骗了，不知道丑的男人能不能靠得住！”她眼圈红了，无比伤感地垂下了眼泪。
我很想告诉她，丑男人不一定能靠得住。人品这东西不好说。找对象是在碰运气。但看着她曼妙的身材，我很渴望得到。于是，我神使鬼差地点了点头。
女孩走了，我很失望。
但女孩又回来了。
她问：“你会真的爱我吗？”
我不由得愣住了。
什么是爱？
但她身上散发来的诱惑，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怕难以抵挡得住。
为了表示，我将自己乞讨来的积蓄，全部送给了她。
从此以后，女孩每天都会来看我。
并且，来的时候，她会给我捎一个馒头。
我每天都会将自己乞讨所得的钱送给她。
每天只吃一个馒头，当然吃不饱，但我感到很幸福。
有一天，她问我：“如果我快死了，你会怎么样？”
我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难过流泪的表情。
“你愿意把你的一切都付给我吗？”她又问。
我点了点头。
“其实上，我真的快要死了！”她神情黯然地说道。
我怔住了。随后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得了心脏病，需要换一颗新的心脏，但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心脏！”
她流泪了，人看起来绝望极了。
我也陪着她流泪。
以后，女孩过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有时候，她一个星期才来一次。有时候，她一个月才来一次。
我对她身体的欲望越来越减弱。
但我更想念她了。
日子每过一天，我对她的想念便增加一重。
她已经俩月没有再来了。
我终于不再在原地等她。碾碾转转，我找到了她所住的那家医院。
当我闯进她那间病房时。她惊呆住了。
有一个阳光帅气的男孩正在照顾她。
一刹那间，我心中百千个难过。
但我还是笑了。
“他是谁？”男孩显得非常吃惊，瞪大了眼珠子，指着我问那女孩。
“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女孩脸涨红了，看起来非常拘谨。
我依然在笑。
“你来干什么？”女孩问道。
我掏出了一张皱褶的纸，将它展开，示给女孩看。
纸上写着：我想把我的心脏捐给你，如果合适的话。
女孩笑了。
笑得分外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