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晋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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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除夕夜以宫廷的大傩舞揭开帷幕,上千舞侍配戴狰狞的面具在太极殿下方空地上,跳跃舞打,有的一手持戈,有的一手持盾,边舞边发出“傩、傩……”地呼喊,激昂的鼓声咚咚震地,驱魔求福的声响彻半空。在一阵阵密集的鼓锣声中,除夕夜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爆响,合着舞者得呼喊声,场面异常盛大。

“兕子,你看。”李治抓住明达的手指着地上火光四射的爆竹叫嚷。明达甜甜一笑,又将虾壳尾部剥掉放入李治碗中,道:“年年都有放爆竹,九哥你怎么还这么兴奋?晚上风大又下着雪,你还是赶紧先吃点东西垫垫底,冻着就不好了。”明达紧接着又捡了一条虾开始剥壳。

太极殿内宴席分为两排,左起太子,魏王,而后是明达,李治等人,两人一桌,竖着排下去,人席地而坐,底下只铺着一层厚毯。李泰和明达中间只隔着一小道,伸手过去就够得着。

李泰今晚喝了不少酒,眼角已有些微醉,和李治相似的凤阳微微一挑,似笑非笑的样子慵懒中又带着一丝俾睨。他挪了挪位置,坐在两人中间的空道上,头一昂直接将明达刚剥好的虾吞入腹中。

“四哥。”明达一怔,这是给九哥的。

“长安的虾就是美味,雍州虽地处富饶,可到底比不过京畿。”李泰意犹未尽,舔了舔嘴角,眼中笑意愈甚。

明明都二十好几的人却带着无赖痞子样,明达心头有些无奈却又带着心酸,看了他半响才点头道:“四哥要是喜欢,兕子再给你剥。”李泰点头。两人身后,李治盯着碗中的半截虾愣神,许久如墨的双眸悄悄抬起。

刚停的雪又下了,洋洋洒洒白如柳絮,只一会儿太极殿已铺上一层薄薄的银装。钟鼓又敲了一响,晚宴也进行到今晚的最高峰。

众人喝的都有些高,有的合着乐声手舞足蹈,有的三五成群接踵交谈,就连李世民手握着酒杯,也从堂上下来,倚在吴王李恪身上说着什么。又走至李泰跟前感慨道:“你母亲九泉之下看你回来一定很高兴,这杯酒干了。”说完一饮而尽,乳白色的酒顺着嘴角两边灌出。

李泰也一口饮尽满满一碗,又将酒碗重新斟满,敬道:“父亲,儿在外两年有余,父亲月月派家书催还,是儿不孝,这三杯酒权当儿敬父亲。一谢父亲您的关爱,二谢父亲您成全,三谢父亲原谅儿得不孝。”

李世民就很少动情,但今日这话却把他听得眼角微红,只望着儿子一杯杯饮满三碗,一句话也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明达下意识的望向太子,却见他只是笑着,脸上让人摸不清的神情。

大哥虽为长子,但感情远不如四哥和父亲来的亲密,即便是母亲在的时候,两人见面也多是以君臣之礼相待,有时候她在想,如果不是立嫡立长,坐上太子位的又会是谁?父亲心目中的太子人选又会是谁?明达微微叹息,抬头却见李治盯着自己,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到最后还不是眼前这个人坐稳了这天下!

李泰朝李世民一俯,从怀中掏出一只香囊和一个木盒,递与明达道:“前天我和你四嫂去普渡寺为你求的平安符,是上签。这个木盒里头装的是你四嫂给你买的绒花,宫外的小娘子都时兴的。”明达看了他一眼,接过香囊,抽开细带,从中掏出一张红色卷纸。

签文是:燕昭王为郭隗筑黄金台

上签是:一锄掘地要求泉 努力求之得最先

下签是:无意俄然遇知己相逢携手上青天

明达只看得懂最后一句,她命中有贵人相助,以后能上青天。可现在她都已经在青天上,何来更高的青天呢?明达不解反问李泰:“四哥,兕子不解其中之意。”李世民皱眉,接过红字,看了一遍,也望向李泰。

李泰点点头,解释道:“解签人说,一锄掘地求泉水。此象是表徵君之运图。是凡事谋略之後,劳心方有成就者也。努力向前必有化凶为吉之时。而后半句是如果偶然遇知己,彼时即是君尔。得贵人之刻。在伊人的扶持下。必能上青天。说的可能是兕子以后的驸马。”

明达红着脸瞪向李泰,刚要开口却听话音还未落,李治肯定道:“这签不准。”李世民侧目,眉头轻轻拧起:“何来不准之说?”

李治脸一红,低下头,半响才回道:“兕子贵为公主,已在青天上,何,何来……携手上青天之说。”长孙皇后三个儿子当中,李治是最不得宠的,他性情既不像李世民也不像长孙,虽性情温和无争,但也就输在这无争之上。再加之养在他身边,每日时刻督导,严厉程度不比太子,长此以往李治面对李世民越发拘束安静。众人皆知这点,今听李治一番话,都有些惊诧,李泰却眼神复杂。

李世民将签文收好,又自己绑好香囊递还给明达,嘱咐道:“这签文既是你四哥特地为你求的,你就仔细收好,可保你身体安康。”说完特意看了一眼李治,牵着明达往主位上走去。

太子给两人退了一步,动作虽快但远不如往日利索,明达一顿,发觉他那日坠马所伤的左腿像拖着一样,沉沉的。

“大哥。”明达难掩震惊。那日坠马是十一月,现在已进入十二月底,只是崴伤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好?

“兕子。”承乾摸了摸她的青丝,笑道:“大哥也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是牡丹花,我让东宫的花农特意培植,每日用暖火烤着,恰好昨天****,正好给你送来。”说完鼓了三声掌,一株绽放的牡丹从太极殿正门被抬入。众人见到牡丹皆停下,眼中掩不住的新奇。

明达看着牡丹眉头越蹙越紧,这份礼物比四哥贵重的多,但却不如四哥来的合算,她下意识望向父亲,也见他面无表情的盯着牡丹,可这种情况下不变的神情就已经表示他在生气。

他太急了,称心的事刚过不久,坠马的事也还没查清,除夕夜他就搬来一株盛开的牡丹,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明达咬住下唇,忍不住拉了拉父亲的手,轻轻摇头。

李世民合眼,点了点头,明白她的意思,没一会儿展颜赞道:“太子有功,和魏王一同赏赐绢一千匹,白银一百两。都过来欣赏这牡丹吧,腊月底的也就这一回。”话音刚落,众人纷纷围聚而来,李世民弯腰抱住女儿,直走台阶,明达转身趴在他肩头,不经意间却发现四哥站在人群外围,收手抱胸,淡淡的看着大哥一笑,明达冷不住打了个激灵。

李世民以为她冷的发抖,赶忙罩上一件披风,又将她整个人裹在怀里问:“夜色越沉,天会越冷。不过今晚要守岁,你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派人过来说一声,父亲命人给你送去。”

明达伏在他背上,也觉得异常疲惫,问道:“今晚是除夕夜,裴检不回去吗?”

“他不回去,说是除夕也是个节气,越是节气这病越容易犯。他现在还在甘露殿,你回去了,叫他给你煮一碗姜汤喝了,去去寒。子时过半的时候我命人去接你一起过来守岁。”李世民交代完,又小心的将披风将她团团围住,这才叫来田秦吩咐。

明达只道:“父亲,别生大哥的气。他是为了讨我喜欢。”

“好,你去吧。”李世民吻了吻小女儿的额头,交予田秦。

回去的路上,明达眼前老是晃过李泰似笑非笑的眼神,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多虑,这事四哥不可能事先策划,大哥送的什么礼他也不可能知道,许是自己看错了。明达想到这里心里才觉得有些畅快,嘴角也多了一丝笑意。

步撵行至半路,突震了一震,左边大幅度倾斜,田秦使劲的拉住才没往一边倒,可就是这样,也让他吓得够呛。

“田总管,是御兽间的猫跑出来了,不小心顶撞了凤驾,小的已经抓了那人过来。”前头引路的小内侍已经抓了人回来,他身后跪着的黑乎乎的人影应该就是那个养猫的。明达眼一挑,让身边的宫女拿着宫灯过去。此时田秦大怒,板下脸斥:“还不赶快移交掖庭,仗打五十大板,还愣着干什么!”

那人一声不吭,匍在雪地上。又来了两个内侍要拖他下去,明达这才看清对方是个女的。

“田秦。”明达唤道。

“公主。”

“放了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我没摔地上。这事儿都闭住嘴别跟陛下说,也别跟晋王说。”明达说完,拍了拍步撵前抬示意起身。田秦无法,只得应是,高喊抬撵。

直到步撵行了很远,只剩下一点点亮光了,那跪在雪地里的女子才微微抬起头,清秀的面容上满是泪痕。

步撵过了虔化门,穿过日华门就能看到甘露殿的屋檐,远处好像有一盏灯侯在那里,田秦里面上前解释:“是裴御医,刚小的派人到甘露殿通传您要回来,想是如此所以裴御医早早等候在殿外。”

“嗯。”

裴检着一件淡蓝色袍衫站在殿门,头上绑着是一色的璞帽,和往日御医官袍不同的是这身衣物更显得他眉目清晰。

“公主。”裴检一俯,打了声招呼,继续道:“陛下命臣等候在这里,已经熬好了姜汤。”话还是不多。

“嗯。”明达今天起得太早,中午陪高阳游玩也没怎么睡,晚间又闹了一通,这才有些乏了。进屋后喝了姜汤,暖暖的,挨着床想了一些事儿,就困得上眼皮贴着下眼皮,睁都睁不开。

“公主,时间到,微臣会叫醒你。”裴检轻声道。

裴检重新给明达掖好被子,又从药箱中拿了药包出来垫在她手腕下,食指和中指摸上她冰凉凉的手腕,忍不住皱眉。他静静看了她一眼,眼眸比平日多了些温度,不过很快又闭上眼,细细诊断。

“你在做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斥,裴检睁开眼望去,已无一丝波动:“大王,微臣在为公主诊脉。”

“诊脉?”李治声音冷然走来,从幽暗的灯光下走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退下。”

裴检微诧,复有很快起身一俯:“微臣告退。”忽听后头传来李治阴沉的警告:“记住你的身份。”

裴检一顿,清澈的眼眸映出黄绿色的烛光,没一会儿淡蓝色袍衫消失在甘露殿一角。

风吹起云雾,遮挡住盈盈月色,李治一盏一盏吹灭烛光,只余床前一盏。他抽出一方手帕,在明达手腕处细细擦了擦,凑近她耳畔轻声道:“有九哥在,谁也不可以欺负兕子,兕子乖乖的听九哥的话知道吗。”

李治低头吻住她的手腕,眼睛却猛然起紧紧盯住她的脸。